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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四世临终前照镜子,看见一张颧骨高耸、眼睛细长的脸。这位被欧洲人称为"恐怖伊凡

伊凡四世临终前照镜子,看见一张颧骨高耸、眼睛细长的脸。这位被欧洲人称为"恐怖伊凡"的沙皇,血管里流着成吉思汗的血。他的外祖母,是莫斯科大公娶来的鞑靼公主。
 
把时间往前推两百多年,这种事根本不算稀奇。莫斯科的王公们排着队往金帐汗国跑,递表称臣,顺便把自家女儿嫁过去,或者把对方的女儿娶回来。
 
那时候的"罗斯",还不叫俄罗斯。
 
公元1240年的冬天,基辅城破。拔都的西征军从东方席卷而来,蒙古铁骑踏过的城市一个接一个倒下。基辅罗斯这个东斯拉夫人的政治中心,被打得稀烂。残存的王公们四散逃命,有的往西投奔波兰立陶宛,有的往北钻进森林。
 
蒙古人没有彻底占领罗斯诸公国。换了个方式管。
 
金帐汗国在伏尔加河下游建立萨莱城,远远地统治着罗斯。王公们想保住头衔,必须亲自跑到萨莱觐见,领取一份叫"雅尔里克"的册封文书。没有这张纸,你就不是合法的大公。
 
跪着领诏书的画面,持续了差不多两百四十年。
 
俄罗斯史学家管这段叫"鞑靼之轭"。但"轭"不只是压迫,它还是一种深度的渗透。蒙古人把驿站制度、税收制度、户籍登记、邮政系统,一股脑塞进了罗斯人的日常。莫斯科大公国之所以能从一群罗斯小国里脱颖而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最会替蒙古人收税。
 
收着收着,自己也变成了蒙古人——至少在做事方式上。
 
1480年,伊凡三世在乌格拉河跟金帐汗国对峙了几个月,双方都没真打,最后蒙古人撤了。这件事被后世称为"鞑靼之轭"的终结。但奇怪的是,这位摆脱蒙古的大公,转头娶了拜占庭末代公主索菲娅,同时迎娶了一位鞑靼贵族的女儿做侧室。
 
血脉的事,从来比政治走得更慢、更深。
 
伊凡三世的孙子,就是开头那位伊凡四世。他自封"沙皇"——这个词来自拉丁文Caesar,但俄国人念起来更像是从蒙古的"汗"转过来的。他建立的特辖军制度,有学者认为脱胎于蒙古的怯薛军。他对内的镇压手段,带着草原政权的影子。
 
这位沙皇本人,据俄国人类学家研究,蒙古血统比例据传相当可观。他的母亲叶莲娜·格林斯卡娅家族,据说就有马麦汗的血脉。马麦汗是金帐汗国后期的一位实权人物,败给莫斯科大公国之后,后人辗转融入了立陶宛和罗斯贵族圈。
 
类似的联姻不是个案。整个俄国贵族体系里,姓氏带着鞑靼痕迹的家族多到数不清。尤苏波夫家族、谢列梅捷夫家族、戈杜诺夫家族——鲍里斯·戈杜诺夫还短暂地当过沙皇,他的祖先据考证就是金帐汗国归附的鞑靼贵族。
 
俄国贵族里流传过一句半玩笑半认真的话:抠一抠任何一个俄国人,底下都能抠出一个鞑靼人。
 
这话有点夸张,但也并非空穴来风。
 
到了彼得大帝那一代,沙俄全力转向西方,把首都从莫斯科迁到圣彼得堡,贵族学法语、穿西装、跳宫廷舞。表面上,这个国家拼命想证明自己是欧洲的一部分。但欧洲人不太买账,他们看着俄国人那张混合了斯拉夫与亚洲特征的脸,嘀咕着"半亚洲国家"。
 
俄罗斯人自己也纠结。十九世纪的"斯拉夫派"和"西方派"吵得不可开交,一派说俄国的根在东方,一派说必须彻底欧化。诗人勃洛克后来写过一首长诗,索性承认:是的,我们是亚细亚人,我们有斜眼睛。
 
血统这东西,有时候比国家认同更顽固。
 
罗曼诺夫王朝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身上流着多国王室的血,但往深处追,蒙古鞑靼的那一缕也没断。他的女儿们照片里,偶尔能看见一种说不清的、不太像纯粹欧洲人的轮廓。
 
1917年,这个王朝在一间地下室结束。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从基辅罗斯被拔都铁骑踏破算起,正好快到六百八十年。当年蒙古人留下的那点血脉、那些制度残影、那种横跨欧亚的政治想象,跟着这个家族一起,沉到了乌拉尔山下的矿井里。
 
伊凡四世照过的那面镜子,据说后来碎了。
 
碎在哪一年,没人记得清楚。
 
参考资料:列夫·古米廖夫《从罗斯到俄罗斯》,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复旦大学历史系《俄国通史简编》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