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6月4日,内蒙古鄂尔多斯,屠宰场外面风大沙也大,但圈棚里那股味儿,怎么吹也散不去。一头后腿骨折的大母骆驼,就这么半跪在土里。骨头肿得老高,发青的颜色让人不敢细看。
每一次喘息都疼得发颤,可它还是用整个身躯,在身前护住了个毛乎乎的小家伙——刚出生十几天的小骆驼,站都站不稳。
铁匠手里那柄冰凉的钩子,已经漫不经心地抵在了栅栏边上。旁边的买卖人拨着算盘,念叨着出肉率和斤两。在这个用活物换钱的地方,母子俩就是一堆马上要上案板的肉。
就在这个当口,呼斯勒路过了。四十大几的汉子,腿一瘸一拐,是早年跑牧区摔坏的。他原本只是路过,但栅栏里这对母子,就那么撞进了他眼里,脚步硬生生给钉在了地上。
那女骆驼扭过头,眼神混浊、惊恐,但透着股咬定青山的狠劲儿。呼斯勒看着那双眼,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就是突然想起了自己半辈子在人前身后低过的头、吃过的冷眼和被当成“不值钱废物”扔在外面的滋味。
没多想,甚至没算账,他拐着腿冲进管理处,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厚厚一沓钱,那是他卖了羊、熬了半年,备下来年春天买草料续命的全部家当。“这堆羊我都要了。”他扔下一句话,在工人们看傻子一样的目光里,掏空了自己。
他牵着一雌一小两头浑身灰血土腥味的骆驼,一瘸一拐走在回营区的路上。夕阳把人和驼的影子拉得很长。“救急的。它们那种无望,我骨子里知道。”他后来只给了这么一句话。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呼斯勒那片荒了许久的旧草棚,变成了临时病房。
母骆驼骨折的腿要接骨,他托关系请来了牧区口碑颇好的老兽医。一场手术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完成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稳,老兽医仔细固定。没人用麻绳捆,是那份同舟共济的体恤。
术后第一天夜里,呼斯勒一直守着。母骆驼从疼劲中醒过来第一反应不是挣扎,而是拼命将脖颈探过去,用颤抖的气息一遍遍拂过紧紧贴在它肋边的小骆驼——它要确信毛娃没事。
之后整整十半个月,无论刮风下雨,这个跛足的身影必定在清晨五点多准点出现。灶火上小火煮着浓稠好克化的米麸子,拌上新鲜的苜蓿碎,端到骆驼嘴边。接着就是给它清理伤腿上药、换缠好的带。
动作轻,脚步更轻,真像对待自家亲族。他说了,“它们也是活物,疼会怕,跟人没差”。
大半个月工夫,原本一见人影就拼命往上缩的这对母子,眼里那层惶急褪尽了。小骆驼敢迈着软扑扑的短腿绕着他转圈子,在晒得到阳光的午后轻轻咬着他满是补丁的旧衣袖打闹。
枯了许多年的老牧区草棚,有了份沉甸甸的、让人心里直酸的热闹气。附近经过的熟人就问他:“就你这独脚谋生够辛苦,为两张废肉费这么大心力图的啥啊?图钱还是图个名头。”
呼斯勒手里端着给药的大缸子,没抬脸地念了一句旧话:“我什么也不图,我这儿堵了。解开。草场是它最后的地儿,我要是不管眼睁睁看人弄死它。这条腿是残的,这颗子要是也死了,那我才是跟死有什么两桩。”他那张风干脸盘上写着四个字:生死事小。
有人把整个过程悄悄在网上开了帖,并没有过多添油加醋,呼斯勒这个名字就这么在镇里区外一点点暖亮了起来,真有开车慕名过来想要捐些钱粮草料的好心人,呼斯勒一律客气笑着推回去。“各挣口吃罢了,它不比我清闲。”“草原太大,我们都是自个守口粮。
”他只是淡淡回道,“哪天你们在城里累了,记着还有对母驼在这头草坡等着,腿骨结了结实实,阳光可烫乎呢——有事没事过来喝口炒米酪丹茶再走啊。”
这个事件不很长很热,但它最后在互联网某个深处留下了属于它那点的不凉痕迹。它说明了——命运之网错落缝杂,强者若能垂怜弱者之泣,跛者能听见残病的心哀,那苍茫寰宇,那钢筋水泥筑成的一道道冰门,才算有过人真正留过的指温和热汤。
那天西垂的日影后面,若偶有遥远几声沉闷的铜驼轻响传出——不是谁家招魂,那是它以草原的无尽默然,给每一个困在疲惫、伤痕深处的人默默寄的一副安骨汤方子,药就一个劲儿:生生不息这味主料。
你心里信着那份在的暖意么,那你的伤啊,也就没那么绝对凄怆难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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