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鲍君甫因曾任中统特工被判死刑,申辩自己有功并称周恩来曾知晓他的贡献
1952年1月25日,南京高院的审判庭气氛凝滞。戴着沉重手铐的鲍君甫站在被告席,审判长宣读判决书:“以充任敌伪特务,判处死刑。”人群一片肃静,他忽然抬头,很轻地说了一句,“请查我的档案,周恩来知道我到底干过什么。”就这一句话,把法庭的温度降到冰点,也把众人记忆拉回二十多年前那座腥风血雨的上海。
1919年,学成归来的鲍君甫初到上海。懂日语、擅交际,他先在报社撰稿,又因“五四”余波结识新文化圈子,被蔡元培称作“能人”。两年后,他加入国民党,原以为能干一番正经事。1927年“四一二”之后,清党的铁网迅速落下,他因替几名青年左翼开脱而被捕。出狱时,老教授递来几张保释担保,算是救他一命,也把他推向更深的漩涡——陈立夫拉他进了新设的“党务调查科”,派驻上海,暗令他专盯共产党。
上海,这座冒着烟尘与霓虹的城市,已成白色恐怖心脏。租界里,英法巡捕与国民党密切勾连;公共租界外,密探、捣乱队、流言,一样都不少。鲍君甫深知:留在明处只是一件外衣,真正的安全藏在暗处。就在这年冬天,他把多年忘年交陈养山带回寓所,彻夜长谈,详细摊开了调查科的组织图。“要不要做点真正有用的事?”陈养山只回了这一句。第二天,两人达成默契:他出“皮囊”,对方给“灵魂”。
1928年5月,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他按约走进霞飞路一家小咖啡馆。对面坐着的年轻军官自报姓陈,举手投足带着行伍人的干练。三人简单寒暄后,陈赓把事说透:每月三百大洋,文件刊物随手递;特科不碰你的指挥权,只要情报。席间无多言语,杯底留着半截柠檬片,协议已成。自那时起,杨登瀛成了两个世界的节点——对国民党是“业绩斐然”的特派员,对中共则是救火线。
英法租界的治外法权,给了他天然的挡箭牌。巡捕房探长兰普逊曾直言:“要谈条件,只找杨登瀛。”这句话后来救过命。1928年4月,罗亦农被捕,鲍君甫花两晚功夫弄清了叛徒名字,将线索送进霞飞路一间照相馆的暗室;虽然罗亦农终究难逃牺牲,但组织提前转移了一批核心文件。几个月后,彭湃落网,特科布置劫狱,他照旧递情报、放风声,可惜计划因突发军警加岗未能成功,成为他心中的疮疤。
1929年秋天,白鑫叛变。此人狡猾多面,陈赓急得团团转。鲍君甫偏在一桌麻将牌边找突破口,边码牌边闲问:“上海到宁波那班轮船几点开?”白鑫信口答了一个“11日晚上”。消息归档,当晚法租界江边枪声响起,这位大叛徒倒在斑驳石阶。事后,舆论称此案为“东方第一谋杀案”,然而巡捕房连凶手影子都没摸到。
任弼时、关向应相继被捕的1930、1931年,两次紧急关头,他先后以“保密文件”为由,骗得巡捕房放人或转移卷宗。文件得以保存,干部得以再战,外界只见巡捕房犯下“低级错误”,不知幕后盘根错节的缝隙是他硬凿出来的。
风暴终在1931年4月爆发。顾顺章在汉口叛变,一份名单连夜飞往上海。鲍君甫来不及收拾,清晨即被拉上警车。狱中,审讯官拍着桌子要他“揭出共党卧底”,他故意承认“私吞经费”却咬死不招内线,倒是保住了陈赓那边。1932年初,老同乡张道藩使劲活动,将他保释出狱送进南京反省院。此后几年,他在汪伪感化院挂名训导员,曾暗中放走几名政治犯,但这种灰色履历日后成了大麻烦。
抗战胜利,新政权建立,清理汉奸、特务如滚雷。1951年,他被以“双重变节”起诉,交上法庭。那封陈赓亲笔所写的证明,辗转数程终于摆上案桌:“自1927年起与我党保持秘密联系,其人对党贡献颇大,后期传闻有失检点,盼详细甄别。”文字不长,却胜千言。几位公审委员比对旧档,发现“鲍”与“杨”竟是同一人,且的确无出卖同志记录。审判长最终敲下木槌,改判释放。
离开看守所那天,大雪。陈养山等老同志托人带来一件灰呢大衣,还有八十元生活费。鲍君甫推辞再三,只收下一半,自嘲“还债容易还情难”。1956年3月,他赴北京,阔别二十余年的陈赓亲自来接,两位风烛之年的战友在招待所里默坐良久,谁也没多说话,只是不断夹菜、频频举杯,好像要把那座雾蒙蒙的老上海一起吞进肚里。
晚年,他被安排为江苏省文史馆特约研究员,在小楼里整理旧材料。偶有学生来访,他笑言:“我这辈子算半明半暗,记下来,总有人要看。”1970年初夏,他在南京病逝,遗物不多,只有当年用过的那本立可拍相簿与一封泛黄电报。电报上是陈赓的手迹: “无愧过往,静养身心。”不到两年,陈赓也离去;1975年冬,周恩来在病榻上提起当年受过援手者的几位名字,仍把“鲍君甫”列在纸上。
回想那间咖啡馆的细雨午后,一个高衔特务同一个年轻革命者的寥寥几句,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死?秘密战线的价值,往往藏在无声处;功与过的评价,也只能交给冷静的史料。鲍君甫的案卷,如今尘埃落定,却仍在档案室里静静提示后人:看人,不能只看一面;看史,更不能只看表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