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6年夏天,马嵬坡的午后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大唐天子逃亡的六天。曾经威仪万千的禁军,如今甲胄歪斜、满面尘灰。更让人揪心的是——他们每个人的父母妻儿,都还在沦陷的长安城里。
整个队伍都弥漫着这种焦灼。每一步向西,都离家人更远一步。而车驾里,还隐约飘出贵妃的琵琶声。
骚动是从看到那几个吐蕃人开始的。
他们围住宰相杨国忠要粮食。就在这时,人群中炸开一声吼:“杨国忠勾结胡人!”
就这一句,点燃了压抑的恐惧和愤怒。士兵们像疯了一样冲上去——要不是你们杨家兄妹祸乱朝纲,长安怎么会丢?我们的家人怎么会落在叛军手里?
杨国忠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乱刀砍倒。可接下来,大家心里的火反而更旺了。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
“贵妃也得死!”
“不除掉这女人,以后还要害人!”
“我娘还在长安啊……就是他们害的!”
驿馆的木门被撞得摇摇欲坠。馆内,李隆基脸色惨白。他不是傻子,他听懂了——这些兵恨的不只是杨家,他们更恨这个丢了长安、让他们妻离子散的皇帝!
陈玄礼就是在这时冲进来的。老将军“扑通”跪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皇帝心上:
“陛下,将士们的家小都在长安……现在人人都在发火。得有人担这个责。”
李隆基的手在抖。他看向窗外,那些通红的眼睛,那些握刀握得发白的手——是啊,总得有人为沦陷的长安负责,为这些将士再也见不到的亲人负责。不是杨家,就是他这个皇帝。
“你的意思是……”李隆基的声音在发颤。
“杨国忠已伏诛。”陈玄礼抬头,这位跟了皇帝四十六年的老将,眼里全是血丝,“但军心还未平。他们怕……怕贵妃秋后算账,怕以后还有人像杨家这样祸国。”
外头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清君侧!除贵妃!”
李隆基闭上眼睛。他想起洛阳,想起潼关,想起那些战死的关中子弟。
那些都是这些士兵的乡亲,是他们的兄弟子侄。如今,他们的家人也丢在长安了。
佛堂前的梨花开得正好。杨玉环接过白绫时,意外地平静。她只是轻声说:“愿陛下保重。”
当高力士走出佛堂,朝陈玄礼点头时,外头那些狂躁的喊声,突然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子静了。
陈玄礼站起身,深吸口气,对着黑压压的士兵们喊道:“奸佞已除!陛下明鉴!”
士兵们举着的刀,慢慢放下了。有人开始抹眼泪——是啊,祸首伏诛了,害他们妻离子散的罪人死了。虽然家人还在长安,但至少,仇报了。
站在人群中的太子李亨,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陈玄礼稳定军心,看着老将军一句话,就让愤怒的士兵放下刀——这位禁军统领的忠心,从来只对父皇一人。
当夜,太子做出了决定。次日清晨,他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少量心腹,找借口离开大队,北上前往朔方军镇。
他要去找真正对父皇不满的人,找那些手握重兵、同样在洛阳潼关损兵折将的边军将领。
只有在那里,他才有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
车驾继续西行。李隆基掀开车帘,看见陈玄礼骑马护在左侧。老将军的脸上全是汗,铠甲下的衣服都湿透了,但背挺得笔直。
陈玄礼在营中巡视,走过一个个沉默的士兵。
他知道,这些汉子心里的结只解开了一半——家人还在叛军手里,这痛永远在。
但现在,队伍不会哗变了,皇帝安全了。这是他这个禁军统领,唯一能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做的事。
而千里之外的灵州,太子李亨终于站在了朔方军的帅帐里。
这里的将士对长安的失败充满怨气,对那个丢了洛阳又丢潼关的皇帝,早已失望。
在这里,李亨找到了他需要的——一个能带领他们收复山河的新皇帝的期待。
七月初九,在朔方军的拥戴下,李亨在灵武登基,是为唐肃宗。
消息传到成都时,李隆基沉默了很久,接受了“太上皇”的尊号。
他明白,从儿子离开马嵬坡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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