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9年，贺知章生于浙江越州永兴，就是今天杭州萧山那一带。小地方的孩子，但早早就出了名——少年时以诗文知名，乡亲们都说这孩子以后必成大器。武则天证圣元年，695年，贺知章中状元，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资料记载的状元。那一天，整个村子轰动了。乡亲们夹道相送，贺知章流着泪和大家挥手：放心，我一定回来的！

没人知道，这句话，他要用五十年才能兑现。

入朝为官之后，贺知章的官运顺得让人羡慕——礼部侍郎、秘书监、太子宾客，一路稳稳当当做到从三品。在唐肃宗还是太子的时候，贺知章就已官至太子宾客兼正授秘书监，官阶从三品，基本享受宰相的待遇，被人们尊称为"贺监"。

但这个老头，在长安城里还干了一件更出圈的事——他把李白捧红了。

742年，李白刚到长安，一个无名之辈，住在小客栈里，满长安找人赏识。

就在这时，贺知章碰见了他。贺监知章闻其名，首访之。既奇其姿，复请所为文，出《蜀道难》以示之，读未竟，称赏者数四，号为谪仙。这首诗还没读完，贺知章已经连连击掌——这小子，是天上下来的仙人！

聊得越来越起劲，两人决定去喝酒。坐下来，贺知章才发现今天出门忘带钱了。换一般人，尴尬完事。但他是贺知章——便毫不犹豫地解下佩带的金龟换酒，与李白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金龟，是朝廷按品级赐给官员的佩饰，相当于今天的官方荣誉徽章。就这么，换酒了。这就是"金龟换酒"的由来。

两人就此成了忘年交，一个八十多，一个四十多，喝酒论诗，把长安城搅得热热闹闹。杜甫在《饮中八仙歌》中，第一位咏的就是贺知章："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喝醉骑马，晃来晃去像坐船，一头栽进井里，不哭不叫，就在井底睡了一觉。这就是贺知章，活得彻底的老头。

但就在这风光的顶点，744年，一场大病，让他突然清醒了。天宝三年，贺知章因大病一场后精神恍惚，上疏皇帝请度为道士，求还乡里。

病床上躺着，他突然想起了五十年前那些送他出门的乡亲，想起了镜湖边的春水，想起了自己当年说的那句"我会回来的"。

他要回家。唐玄宗极力挽留，舍不得这位老臣。贺知章急了，跟皇帝说：我已经整整五十年没回过家了！

唐玄宗天宝二年隆冬，活跃朝廷四十余年、声名显赫的贺知章，突然上表请为道士。唐玄宗对他的告老返乡作周密安排，亲笔题其宅院为"千秋观"，提拔贺知章的儿子为会稽郡司马，并赐镜湖剡川一曲。

送行那天，场面大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皇太子竟然亲自带领文武百官两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在城门口列队相送，皇帝唐玄宗更是亲自作诗二首作为临别赠物。

满朝文武三十九人合写了《送贺秘监归会稽诗》，玄宗亲自为诗集作序。刚被皇帝送走的李白，在半途上也专门写诗来送别。

这是盛唐最盛大的一次送别。

临行前，老诗人热泪盈眶，举起酒杯，与送行者一一道别。他知道，这一别，再无相见之期。

贺知章回到家乡，站在镜湖边，看着五十年没变的湖水，写下了那首千古名篇——"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此时距他离开家乡已有五十多个年头了，他心头有无限感慨，于是写下了这组诗。熟悉的地方，陌生的脸。连村里的孩子都不认识他，笑着问：这客人从哪里来的呀？

这首诗写得云淡风轻，但背后是五十年的人生。

回乡没多久，贺知章便辞世，享年86岁。

在贺知章辞官归里后，李白似乎也失去了依靠，在朝廷遭谗受谤的同时，也被皇帝疏远。公元747年，李白特地赶到会稽凭吊已经仙逝的贺知章，百感交集中，写下《对酒忆贺监二首》。

"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一代诗人，以泪祭另一代诗人。长安城里那段金龟换酒的豪情，就此成了永久的回忆。

【主要信源】
《回乡偶书二首》词条，百度百科，综合《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
《贺知章的文学世界》，陈尚君，中国作家网，2019年5月14日
《诗坛知己：李白与贺知章》，澎湃新闻湃客，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