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6日，距地球40万公里之外，猎户座飞船的舷窗里，地球正一点点滑到月球背后去。
先是大气层的蓝边被啃掉一角，然后海岸线、云带、整片大陆，统统被一块灰黑色的巨石吞没。指令长里德·怀斯曼在4月8日的深空连线中回忆这一幕时，手心还在冒汗。他说，月面的地形轮廓投射在正被遮挡的地球表面，像一张底片叠在另一张底片上，然后——没了。家，就这么从视野里消失了。
这是人类54年来第一次有人飞到月球附近。上一次还是1972年阿波罗17号。阿波罗任务去过月球的24个人，如今只剩5位在世，其中4位踏上过月面。阿尔忒弥斯二号这一趟，直接把“去过月球附近的在世人类”数量翻了将近一倍。
无线电信号被整颗月球挡住，与地面的通信彻底中断，足足40分钟。在这段地球上没有任何人能联系到他们的时间里，加拿大宇航员杰里米·汉森掏出一袋枫糖饼干，分给每人一块。汉森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飞出近地轨道的非美国人，他带上去的不是国旗，是零食。大家一边嚼饼干，一边花了三四分钟安静地看窗外。然后，继续干活。
从月球背后绕出来之后，飞船又闯进了月球的影子，太阳被月球挡住了。不是地球上看日食那种隔着大气层滤过的温柔版本，是没有任何遮挡、在真空中直面一颗天体把恒星完全吞掉。飞行员维克多·格洛弗当时脱口而出：我们刚进入了科幻片。他在连线时说，这是整个任务收到的最大礼物之一。
这次深空日食其实来自一个取舍。阿尔忒弥斯二号的发射窗口有6天，4月1日是第一天。选这天发射，飞到月球背面时只有大约20%的区域被阳光照亮，能看到的地貌有限。但这条轨道恰好让月球精准地插在飞船和太阳之间。如果推迟几天发射，背面阳光更充足，风景更好，可日食就没了。NASA选了日食。
格洛弗还记得月面的明暗交界线。那条叫“晨昏线”的边界特别锋利，像有人用刀切开了一样。沿着这条线看过去，有些陨击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没有底的深渊；而旁边的山峰高得无法判断尺度，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平时我们看月亮，是一片平平的白玉盘；他们看见的，是一块立体到得近乎吓人的岩石星球。格洛弗说，这是此生见过最诡异的景象。
离月球最近时，飞船和月面只隔了大约6400公里。在那个位置，汉森通过无线电念出了一个名字：C-A-R-R-O-L-L。
卡洛尔，是指令长怀斯曼的妻子，2020年因癌症去世。4名宇航员请求用她的名字命名一座环形山。当汉森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出这个名字时，怀斯曼看见旁边的科赫在流泪，把手放到汉森手上，感觉他在发抖。4个人在离地球最远的地方集体崩溃了一小会儿。怀斯曼说，那是整个任务中他们4个人抱得最紧的一刻。
任务专家克里斯蒂娜·科赫说，猎户座飞船虽然比当年阿波罗的指令舱大一点，但4个人住在里面仍然紧到随时碰肘。不过失重帮了忙，人会漂起来，天花板、地板、墙角都能利用，空间感觉比实际的大。舱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是：脚别动，我要够你脚底下的东西。她说，这种几乎贴在一起生活的亲密感，成年之后就很难再体验到。
到4月8日晚的深空连线时，地球在舷窗里已经从一枚小弹珠长回了一弯月牙，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柴郡猫的笑。飞船正被地球引力加速往回拽，速度越来越快。周五傍晚（北京时间明天早上），它将以大约每小时40000公里的速度撞进大气层顶部，变成一颗巨大的火流星，划过太平洋上空，最终在南加州海面打开三面降落伞，落入海里。一艘美国海军回收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但这个环节藏着整个任务最大的悬念。
2022年阿尔忒弥斯一号无人试飞时，猎户座飞船的隔热盾在再入大气层的过程中开始碎裂。那层贴在飞船底部、负责扛住数千度高温的热防护层，出现了超出预期的烧蚀和剥落。好在裕度够大，飞船安全溅落了。就算当时有人在里面，也不会有事。但“不会有事”和“完全没问题”之间，隔着工程师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这一次，NASA调整了再入角度，让飞船以一种对隔热盾更温和的姿态切入大气层。角度稍微调一调，热量在盾面上的分布就不一样，材料承受的拉扯和变形压力也跟着变。格洛弗说得轻描淡写：我们会骑着火球穿过大气层，还剩两天。
连线结束后不久，4名宇航员把一台摄像机对准舷窗外将近32万公里远的地球，拍下了那弯细细的月牙。1968年，阿波罗8号的吉姆·洛维尔绕月飞行时说过一句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话：深空中有一种巨大的孤独，它让你意识到地球上你拥有的一切。地球，从这里看，是浩瀚太空中一片盛大的绿洲。
汉森在连线中补了一句，大意是：我们知道自己住在真空中一颗脆弱的行星上，科学早就告诉我们了。从这里亲眼看到，你不会获得什么新认知，你只会觉得——原来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全是真的。
有些体验太大了，大到当场根本装不下，只能等飞船掉头、地球重新变大，再一点点沉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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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NASA
信源：Stephen Clark. "The gravity of their experience hasn't quite set in for the Artemis II astronauts." Ars Technica, 9 Apr.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