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到啃树皮的人,不是不知道河里有鱼。真正到了大灾年,河边那点水,常常比一碗粥还难等。
西晋宫里有人把灾情报上去,说天下荒乱,百姓饿死。晋惠帝听完,问了一句:“何不食肉糜?”
这句话扎人的地方,就在这里。站在有肉粥的人眼里,挨饿像是少想了一个办法。
可灾民站在干裂的河床边,脚底踩的是白花花的泥缝,手里攥着半截树皮。河沟里没有鱼尾翻起来,只有发臭的浅水和晒死的小虫。

鱼虾满河,那是丰年人的想象。
古代大饥,最常见的根子是旱。庄稼先黄,井水后浑,河道一寸一寸往下退,鱼先挤在浅滩里,后面不是被捞尽,就是翻了白肚。
清光绪年间的丁戊奇荒,从一八七五年拖到一八七八年,华北多省受灾。山西、河南、陕西一带,田地裂开,路上逃荒的人一拨接一拨。

这时候问他们为什么不下河捕鱼,就像问一个锅都卖了的人,为什么不煮一锅好饭。
他没有锅。

就算赶上洪灾,鱼虾也不是伸手可抓。洪水卷着木头、瓦片、死牲口往下冲,人站在岸边,脚下一滑,命就没了。
灾后的河水也不干净。尸体、粪污、腐烂草木混在一处,饥肠空空的人吃下去,未必等来饱,先等来病。
大灾之后常有疫。

还有一样更实在:捕鱼要工具。网、篓、钩、船、绳,一样都不是凭空来的。
逃荒路上,一个汉子肩上挑着铺盖,怀里抱着孩子,腰间挂的不是渔网,是最后一只破瓦罐。到河边时,他连站稳的力气都快没有。
抓鱼不是伸手一捞。会水的人少,会下网的人更少,饿了几天再下水,腿一抽,人就沉下去。

那一口鱼,赌的是命。
更别说河里的鱼本来也有限。一个村饿,河还能撑几天;十几个村一起饿,浅滩里的活物早被先到的人摸光。
真正能排队等人的,是野菜、榆皮、草根。它们不鲜,不香,咽下去剌嗓子,可低头就能挖,剥下来就能嚼。

明初周王朱橚编《救荒本草》,记下四百一十四种可供荒年取食的植物。书里不是风雅,是一条条活命的法子:哪片叶能煮,哪段根能蒸,哪种果要先泡水。
这本书能流传下来,本身就说明一件事:荒年里,百姓最常找的不是鱼虾,而是地上的草木。

草木吃尽,才轮到观音土。白土捏成团,塞进嘴里,有一瞬间像饱了,可肚子不会被它救活,只会被它堵住。
人到了吃土那一步,河边若真有成群鱼虾,他不会不去。能走到那一步,说明鱼、网、力气、胆子和运气,早就一件件没了。
也有少数年代,鱼本身碰上禁忌。唐代因“鲤”与“李”同音,民间有禁食鲤鱼的规矩,捕得也要放,卖者还可能挨杖。

但这不是所有饥荒的主因。真正压住灾民手脚的,还是水没了、鱼少了、工具没了、人也饿到没力气了。
傍晚的河滩上,一个逃荒的人蹲下来,把树皮折成小片,塞进孩子手里。远处河槽露着干泥,泥面上没有鱼影,只有一串深一串浅的脚印。
饥荒最冷的地方,不在锅里没有米,而在旁人以为还有很多办法。
参考资料
一、人民网:《朱元璋第五子爱好种野菜 曾研究野菜救荒问题》
二、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朱橚〈救荒本草〉》
三、科普中国:《浅析唐代文学作品中的崇鲤风尚》
四、新华网:《长淮新“斗水”记——写在新中国治淮70年之时》
五、《晋书·惠帝纪》《救荒本草》等公开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