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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拖着一身班味儿回到楼下，楼道灯一闪一闪的，刚走到自家门口，就听见玄关那
那天晚上我拖着一身班味儿回到楼下，楼道灯一闪一闪的，刚走到自家门口，就听见玄关那边有动静。门虚掩着，我媳妇后背抵着门框，身子挡得严严实实，脸比锅底还黑。她脚边杵着两个小丫头，一个看着大些，一个才到姐姐胳肢窝，两人穿的外套袖口都磨毛了，领子泛黄，小脸冻得青白青白的，鼻尖红得像要滴血。小的那个攥着姐姐的羽绒服下摆，听见钥匙响，猛地往人背后缩，又忍不住探出半张脸，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妈……”我媳妇二话不说，反手把两只冰凉的小手扒拉开，语气冲得很：“喊什么叫？平时不登这个门，一来就是要钱要命，有话快说，说完走人，别在我家门口哭丧。”大丫头嘴唇哆嗦半天，才小声开口：她今年考上一本了，录取通知书压在书包最里层，学校让三天内交齐学费住宿费，差两千七。她说爸再婚后带着后妈跑南方打工去了，奶奶年前走的，临走前把攒的零钱凑了张绿皮车票，从亳州坐了十几个钟头硬座，俩孩子一路啃干馒头下来的，连瓶水都舍不得买。媳妇听完嗤一声，眼神往天花板上翻：“女娃读那长书干啥？早点进厂拧螺丝还能贴补家用。当年离婚孩子判给他爸，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要钱找你爹去，别上我这来演苦情戏。”说着从裤兜掏出两张百元钞，揉巴揉巴塞大丫头手里：“拿去，爱要不要，再啰嗦连这俩子儿都没有。”小丫头“哇”一声哭出来，说这两百块连宿舍押金都不够。我站在玄关后头，脊梁骨一阵阵发凉，把手里拎的便利店袋子往地上一搁，走过去按住房门：“你当我聋？她刚喊你什么，你心里没数？这俩谁家的，今儿不当面说清楚，咱俩没完。”媳妇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扛不住，低声嘟囔：是她跟前头那人留下的俩闺女，离婚判给前夫了。谈恋爱时怕我嫌她带过娃，瞒了五六年，如今孩子自己找上门，她巴不得轰走干净。我火气“腾”地窜到天灵盖：“你也是当妈的，亲生骨肉站雪地里你递两百块打发要饭的呢？畜生还认崽，你倒好，门都不让进。”我弯腰把俩孩子拉进来，找了双干净棉拖鞋，让她们坐沙发上，顺手把小丫头冻僵的手包进我手心搓了搓：“别怕，鞋脱了，暖气片在这儿，慢慢说，叔不是那种人。”大丫头这才敢把来龙去脉抖干净——爸再婚后把奶奶老房卖了，电话早停了机，姐妹俩在亳州租的隔断间被房东收了，真没处去才投奔亲妈。书包里录取通知书我没看，但她念校名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快要灭的烛苗又蹿起来。我回屋把下午刚从柜圆取的一万三现金拿出来，数都没数，塞大丫头怀里。她像被烫着似的往后躲：“叔，我就借两千七，多了我真还不上……”我按着她手不让动：“不是借，是给。我跟你妈过这些年没添个一男半女，你们要是肯，以后这屋就有你俩的拖鞋。明天我请假跑一趟亳州，找你爸签字把抚养关系转过来，法律上继父养继女也得讲良心，更别说你妈这层。”又抽了张卡递过去，密码设她生日：“以后每月往里打三千，吃饭买笔买鞋都行，别省出病。书必须读，读不出来叔养，读出来咱庆祝。”大丫头腿一软要往下磕，我一把捞住：“瞎讲究啥，以后叫爸也行叫叔也行，别再‘叔’得跟外人似的。”媳妇在厨房门口愣着，围裙都没解，眼泪啪嗒啪嗒砸地砖上，憋出一句：“我先前浑，往后……往后我给她们做红烧排骨。”我没接话，只说：“别光说，开火。今天多两双筷子，算咱家日子重新开头。”窗外那点夕阳斜进来，照在小丫头终于敢咧开的嘴角上，俩孩子互相瞅一眼，低头抿着笑。我靠在门框上想，这一万三花出去，比存死期值当——钱能再挣，人心要是凉透，门里门外都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