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三月到六月,很多上班族都会打开手机上的个税软件,做一次年度汇算。退个两三百块,能高兴好几天;要补几十块,也得翻来覆去核对是不是哪里填错了。普通人跟个税打交道,大多就是这个分量。
今年10月,国家的账本上却多了一笔分量完全不同的钱。这个月全国没有普遍涨工资,也不是发年终奖的时候,个人所得税收入却比去年同期多了将近九成。多出来的大头,是一小部分人集中交上来的。
11月11日,国家税务总局公布了答案:离岸信托收益征税政策过渡期已平稳结束,绝大多数纳税人积极配合,累计申报离岸信托个人所得税超1600亿元,其中10月当月入库超1200亿元,带动了全国10月份个人所得税收入增长近90%。
这笔钱不是新开的税,是本来就该交、一直没收上来的税。对居民个人取得包括离岸信托收益在内的全球所得征税,是我国个人所得税法的基本原则。麻烦在于,有一部分收入放在海外信托里,按规矩该交,实际上很难收。
离岸信托的做法并不复杂。富豪把自己手里的公司股权、股票甚至房产,交给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这些地方的信托机构持有。资产换了名义上的主人,海外分红、卖股票赚的钱只要不打进个人账户,就一直挂在境外,税也一拖再拖。
转折出现在今年夏天。2026年7月24日,财政部、税务总局发布《关于离岸信托个人所得税有关事项的公告》,也就是2026年第21号公告。这是国内首次系统性明确针对离岸信托全生命周期——从设立、存续到终止——的个人所得税征管规则。
落到具体环节,就是三笔账。资产装进信托时,以装入财产的市场价值扣除财产原值和合理费用后的余额为应税所得,按照“财产转让所得”征收个人所得税,适用20%税率;信托存续期间赚的钱,无论是否实际分配,均以该居民个人为纳税人,按年申报;信托终止时,就全部信托财产清算收益按照“利息、股息、红利所得”缴纳个人所得税。
20%这个税率并不特殊,个税法里“财产转让所得”和“利息、股息、红利所得”本来就是这个比例,对谁都一样。同一笔钱也不会收两次,已完税收益向受益人分配时,不再重复征税。
问题来了:信托里的钱藏得那么深,为什么三个月就有这么多人主动来交?关键在一个时间窗口。公告规定,取得离岸信托收益的纳税人在90天过渡期内(10月22日前)完成申报缴税,不加收滞纳金。
这个“不加收”分量不轻。按照税收征收管理法,滞纳金从滞纳之日起按日加收万分之五,一年下来大约是欠税额的18%。补税金额动不动就上亿,早交和晚交差的就是一大笔真金白银。
税务部门在这段时间里也一直在催。税务部门在90天过渡期内对纳税人开展了针对性提示辅导,特别是在过渡期即将结束前又通过官网发布了关于离岸信托纳税申报事宜的提示提醒,并为办理申报的纳税人提供办税便利。10月入库这么集中,原因就在这里。
光给宽限还不够,规则本身得没有缝。过去常见的几种绕法,这次都被提前堵上了。由外籍人士出面装入、实际由国内居民控制的,视为居民个人将财产装入离岸信托,由该居民个人按规定缴纳个人所得税。用信托财产给自己借钱、担保、代付费用的,均视同收益分配,按「利息、股息、红利所得」征收20%个人所得税。
换个国籍一走了之,也走不通。变成非居民个人的那一天,信托资产按当日市值和原值的差额结算一次税,交20%。不少离岸信托以前最吸引人的卖点是“跨代传承免税”,21号公告直接堵住了这条路。
信托里到底装了多少钱,市场上有一个侧面参考。据彭博分析监管文件及亿万富豪指数指出,全球前500大富豪中,内地8位及其受益人可能受到影响,相关离岸信托持股截至10月中合共约值1,402亿美元。官方从头到尾没有公开点过任何人的名字。
过渡期结束,事情还没完。对申报不实或过渡期结束后仍未主动申报的纳税人,税务部门将督促其依法申报缴税,按规定加收滞纳金;对经督促仍不申报或不如实申报的纳税人,将依法采取立案稽查等措施,情节恶劣的公开曝光。帮人出主意逃税的中介,也在追查范围之内。
中国税务部门清点入库税款的同一个星期,太平洋对岸也在算一笔富人的账,结局却完全不同。美国加州11月3日中期选举时,选民对“40号提案”进行了公投。这份提案拟向州内亿万富豪征收净资产5%的一次性税款,用于支应公共医疗。
提案没有通过。最终统计以53%反对、47%赞成遭加州选民否决。硅谷巨头豪掷逾4亿美元反扑,加上进步派盟友倒戈,让这场加州史上最贵公投惨遭封杀。
投票里的分化很有意思。在家庭年收入低于10万美元的选民中,约半数支持这项提案;而在年收入达10万美元以上的选民中,则有近6成表态反对。老年人反对的比例更高,在65岁以上的老年选民中,约有高达七成选择投下反对票。
反对方打动这些选民的说法很直接:这项措施最终可能连一般民众较为有限的个人积蓄也会受到波及。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近10年以来,加州3度针对财富税进行投票,每次都遭到否决。
加州州长纽森也站在反对一边,他认为加州单独开征富豪税会让加州处于竞争劣势,但他支持在全美对净资产超过1亿美元的富豪课征全国性最低税额。发起提案的医护工会已经表态,若州政府未能找到方法支援公共医疗,会在2028年再次推动富豪税公投。
法国这边的拉锯更久。经济学家祖克曼提出,对资产超过1亿欧元的家庭征收至少2%的最低税,这项涉及法国1800个家庭的“祖克曼税”每年可为法国政府筹集约200亿欧元资金。法国首富阿尔诺公开批评,称这项税是要摧毁法国经济。
这项税的经历一波三折。它于2025年2月20日在国民议会获得通过,2025年6月12日被参议院否决,2025年10月31日又以228票对172票被排除在2026年预算之外。
今年秋天又被否了一次。2026年10月16日,国民议会在审议2027年预算时,以70票对35票否决了对1亿欧元以上资产征收2%最低税的提案。勒科尔尼政府的2027年预算草案里本来也没有写进这项税。
两个地方碰到的墙差不多。财富税要对没上市的公司股权、艺术品年年估价,操作难度不小;富豪搬走的担心也真实存在,法国国民联盟议员就以可能引发亿万富翁出走为由投了反对票;再加上动辄几亿美元的宣传投入,提案往往还没说清楚,就先输在了舆论上。
争论并没有停下来。即将出任参议院财政委员会主席的罗恩·怀登已表态,税收富豪仍将是民主党整体议程中的核心目标。只是从表态到真正收上税,中间还隔着国会表决、司法审查和一轮又一轮的游说。
中国这次走的是另一条路。没有新设财富税,也不按资产存量收钱,只盯“所得”:赚了钱才交,税率用的是个税法里现成的20%,规则面前人人一样。争议少,落地就快,三个月就见到了结果。
对普通人来说,这种公平是看得见的。上班族工资到账前,个税已经预扣好了;可有些人收入高得多,把收益放在海外信托里多年不分配,就能一分不交,这本身就说不过去。现在,所有人终于在同一本税法面前算账。
一次性补税靠的是窗口期,往后靠的是年年申报。按照新规,信托存续期间的收益要按年报税,第一次常规申报就在2027年3月1日至6月30日的个税汇缴期内。明年春天普通人打开手机做汇算的时候,这些离岸信托的持有人也要头一回按年报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