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公司里年纪最大的保安要辞职了。我问他:“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干了?”他叹了口气,跟我说起了昨天的事。
他把我带到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树底下有个石墩,他平时歇脚坐的,磨得发亮。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捏了捏,又塞回去。院里不让抽烟,他在这儿干了八年,比谁都清楚。他手里攥着个掉漆的搪瓷缸,缸底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那缸子我见过,天天泡浓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他说话的时候,拇指在搪瓷缸缺口那块黑铁上来回蹭,蹭得发亮。
我:“到底咋了?”
他:“昨儿下午,快下班那阵,大门口来了个老太太。”
他说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盒药。她站在闸机外头,不进来,也不走。他出去问,老太太说要找她儿子,在楼上做保洁。他:“你儿子叫啥?”老太太说了个名。他听着耳熟,又对不上人。公司保洁换过好几拨,有的干两天就走。
他让老太太在传达室坐会儿,给倒了杯热水。老太太不喝,两只手抱着杯子。一会儿站起来往楼里望,一会儿又坐下。他问清她儿子叫啥,去保洁那边问了一圈。里头的人:“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瘦高个?他上个月就不干了。”他:“那老太太是他啥人?”里头的人:“他妈吧。来过好几回了,记性不太好。”他:“哦。”
他回传达室,老太太还坐着。他:“你儿子今儿休班,明儿再来。”
老太太:“他早上出门讲上班的。”
他:“可能记岔了。”
老太太点点头,走到公交站,又折回来,说塑料袋落传达室了。
他找一圈,袋子在椅子底下。老太太接过袋子,从里头摸出个橘子塞给他。他不要,老太太硬塞。老太太:“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岁数,他要是还在,也这么高。”他手停在半空,橘子接了。老太太走了,他站在门口,把橘子攥了半天。橘子皮都攥热了。他说那橘子他没吃,搁窗台上,后来蔫了。
我听到这儿,觉得没啥。保安这活儿,天天碰见问路的、找人的、送快递的。正常。
他:“傍晚主管来查岗。”
我:“说啥了?”
他:“监控里看见我让外人进传达室坐了二十分钟。按规矩扣五十。我没争。主管又说,年纪大了,腿脚慢,下个月夜班也排上。我说夜里看东西模糊,怕出事。主管说那你自己想办法。我说行。”
我:“你咋不跟主管说,那老太太儿子早不干了?”
他:“说那干啥。人家按规定办事。”
我:“那她明儿还来呢?”
他:“来就来吧。传达室有热水。”
我:“就为这?五十块钱,不至于辞职吧。”
他摇头。他说不是钱的事。昨儿夜里他值班,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老太太塞橘子那只手,指甲缝里全是药味。他想起自己老娘走那年,也是拎着塑料袋去医院,在门口找不到人问。他说他干保安八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站在门口,啥也帮不上。
他平时六点就到,给门口花坛浇水。冬天门把手缠布条,怕人冰手。楼里有个小姑娘,天天加班到十点,他每次都等她走了才锁门。小姑娘给他带过一回饺子,他记到现在,说那饺子是茴香馅的,他老娘也爱包茴香馅。这些事没写在考核表上,但楼里人都知道。
我:“你在这儿不是干得挺好吗?上个月还有人给你送锦旗。”
他:“那是帮人找到丢的包。包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那你辞了,去哪儿?”
他:“回老家。我娘坟头草该拔了。”
他走的时候,把搪瓷缸留在传达室窗台上。缸子里没茶了,底下压着门禁卡。我拿起来,卡下面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是离职单。离职原因那一栏,他写了三个字:想回家。
我站在门口,看他背着个蛇皮袋往公交站走。蛇皮袋不沉,瘪瘪的,装了脸盆和饭盒。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又看了一眼传达室。我当时没多想,后来老想起他回头那一下。
你说,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站了八年,最后记住的,会是大楼,还是那个窗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