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4年，宣武节度使朱温逼迫唐昭宗迁都洛阳。临走之前，长安城内居民被强制驱离，房屋椽木被拆下顺渭水运走。
 
大明宫，这座在龙首原上矗立了将近两百五十年的宫城，就在那个秋天被人力夷为平地。整座宫殿消失在自己臣民的手里，没有战火，没有外敌，一砖一瓦都有去处，却再也不是那座宫殿了。
 
讲这座宫殿的来历，要从一个颇有人情味的起点说起。
 
贞观八年（634年），唐太宗李世民在长安城东北角动工修建一座宫殿，初名"永安宫"，后更名大明宫。建造的初衷出人意料，这里专门是给他父亲、退位太上皇李渊住的。
 
太极宫是当时皇帝日常居住之所，地势低洼，夏季闷热潮湿。李世民相中城东北地势较高的龙首原，想为父亲辟出一处清爽居所，算是一点儿子的心意。
 
工程尚未完工，李渊于贞观九年（635年）去世。宫殿就此半途而废，搁置了将近三十年，没有等来那位本该住进来的人。
 
让大明宫真正走进历史的，是唐高宗李治。龙朔二年（662年），李治以太极宫地势低洼、不宜居住为由，决定大规模扩建大明宫并将其定为主要朝寝。次年工程告竣，皇帝和朝廷正式移驻，此后历代唐朝皇帝大多在此处理政务，这一住便是约两百五十年。
 
这座宫城的体量，换算成今天的概念颇为直观。宫城总面积据考古勘测约三点二平方公里，约为明清紫禁城的四倍有余。宫内以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三大殿为南北中轴，依次向北递进。
 
含元殿是举行元旦朝会、冬至大典等重大典礼的场所，台基高出地面十余米，殿前设有东西两道龙尾道蜿蜒而上，在唐代建筑里形制颇为罕见。宫城北部的太液池是主要苑囿所在，池中有蓬莱山，楼阁沿岸分布，皇帝夏日多在此避暑纳凉。
 
全盛年间，大明宫是整个唐朝对外展示国力的重要场合。各国使节经丹凤门入宫，在含元殿前参加朝会，礼仪官提前数日核对各使团座次与仪仗规格。
 
彼时的长安，来自中亚、南亚、东亚各地的商人、僧侣、使节聚于一城，大明宫就是这座城市向外部世界敞开的正门。宫殿运转的秩序，某种程度上就是王朝权威最直观的形式。
 
安史之乱打断了这一切。
 
天宝十五年（756年）玄宗仓皇出奔蜀地，长安两度沦于叛军之手，大明宫部分建筑遭到破坏。此后历代皇帝虽陆续修缮，国力已不复旧观，规模远不及从前。
 
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朋党之争接连叠加，住在大明宫里的皇帝权威一代比一代萎缩，几位皇帝甚至曾被宦官废立或长期软禁。宫殿还是那座宫殿，内部的政治格局早已面目全非。
 
黄巢之乱（875年至884年）是大明宫走向终点的前奏。义军两度进入长安，宫室遭到严重破坏。僖宗战后短暂返回，所见已是残垣断壁，修缮物资要向各地藩镇募集才能勉强维持。
 
到唐昭宗时，朝廷实际控制范围已极度萎缩，皇帝几乎成了各路节度使手中的筹码，大明宫里的天子之位，名存实亡。
 
904年，朱温逼昭宗迁都洛阳，随即下令拆毁长安。据史料记载，长安居民被驱逐出城，哭声遍野，亲手拆下自家房梁。大明宫的砖石顺渭水运走，去向各处，再无记载。
 
三年后，朱温废唐哀帝自立，建立后梁，唐朝就此终结。
 
大明宫遗址今在西安城北，已辟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含元殿台基尚可辨认，站上去向南望，昔日长安的街道格局还依稀留在今日城市的路网之中。两百五十年的宫殿，留下的全部实物是夯土和瓦砾。
 
参考资料：《旧唐书》《新唐书》，中华书局标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