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岁父亲性格果决通透,发现自己没法站立行走后,用一百天的时间,从容安排好一切,体面走完余生。
那天早上他想下床,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母亲在厨房听见动静跑过来,他已经自己撑着小板凳坐稳了,手里还攥着床沿那块磨得发亮的布。母亲要扶他,他摆摆手:“不急,先让我坐会儿。”
坐了一会儿,他让母亲把大哥叫来。大哥进门的时候,他正拿圆珠笔在台历上画圈,当天的日子被他圈了个整整齐齐的圆。笔是那种老式圆珠笔,笔杆上缠了一圈胶布,他写字的时候有个习惯,每画完一个圈,用拇指甲在圈边上掐一道印。
“从今天起,我走不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今天吃面条”差不多,“往后一百天,把该办的事办了。”
大哥愣在门口。母亲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父亲没理他们。他让大哥把柜子顶上那个铁皮盒子拿下来。盒子打开,里头是存折、房本、几张泛黄的纸,还有三个信封,分别写着大哥、二哥和我的名字。
“存折上的钱分三份,你们仨一人一份。房本你妈收着,她住到老,谁也别打这房子的主意。”他把信封递过去,“里头是给你们写的,现在别看,等我走了再看。”
二哥那天下午赶回来,进门就跪在父亲面前。父亲拍了拍他肩膀:“起来。我还没死呢,你跪啥。”
二哥眼睛红着,说不出话。
父亲又说:“你小时候爱哭,四十多了还这样。往后家里有事,多听你大哥的。”
那之后,父亲开始一样一样地安排。他让母亲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修了枝,说今年结的果子肯定甜,让母亲到时候给邻居送几个。他让小孙子把手机里拍的照片洗出来,挑了张全家福挂在床头。他还让大哥去镇上把他的老伙计老周请来,俩人坐在院子里喝了一下午茶,谁也不知道他们聊了啥,只听见老周走的时候说:“行,你放心。”
大概过了二十来天,父亲把母亲叫到跟前。
“你那个社保卡,密码是我生日。电费水费现在手机上交,我教过你两遍了,你再操作一遍我看看。”
母亲低头弄手机,弄着弄着抬起头:“你教我这些干啥,你自己不能交?”
父亲没接话,只是说:“你学得快,我知道。”
母亲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心里就明白了,可谁也不敢说破。
父亲每天在台历上画圈。有时候画完圈会盯着看一会儿,有时候画完就翻过去。家里人来人往,他从来不提“走”这个字,只是把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该交代的事交代了。有一回我打电话回去,问他身体咋样,他说“还行,就是腿不听话了”,说完还笑了一声。
到了大概第八十天,他把大哥叫到床边。
“我走了以后,你妈要是想去谁家住就去谁家住,别拦着。她想去老二那儿住一阵,就去。想去老三那儿,也行。她要是谁家都不想去,你们就轮流回来陪她。”
大哥说:“爸,你别老说这个。”
父亲笑了一下:“不说就不说。你把院子里那几盆花搬屋里去,天冷了。”
第九十八天那天,父亲让母亲把台历拿给他。他翻到当天的日期,画了最后一个圈。然后他把台历合上,递给母亲。
“收着吧。”
母亲接过来,没翻开。
第一百天早上,父亲没醒过来。走的时候脸上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后事办完那天,母亲坐在院子里,把台历翻开。从第一页开始,每个画圈的日子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有些是“今天老大来了”,有些是“老二打电话了”,有些是“小孙子学会叫爷爷了”,有些是“石榴花开了”。
最后一页,他画完最后一个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都挺好的。”
母亲把台历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石榴树那年结的果子特别多,母亲给邻居挨家送。有人问起父亲,母亲就说:“他走得挺好,没遭罪。”
我后来老想起那个台历。想起他每画完一个圈,用拇指甲在圈边上掐一道印的样子。
你说,一个人得把日子过得多明白,才能把走这件事,安排得这么不让人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