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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一个亲戚走了,我回去吊唁随礼,原打算给800块。走到礼桌前,记账的人问我,你

老家一个亲戚走了,我回去吊唁随礼,原打算给800块。走到礼桌前,记账的人问我,你是给他家哪个儿子随礼?
​我愣在那。老人三个儿子,各摆各的账桌,各收各的礼。我这点钱,给谁?

三张桌。一张靠东墙,一张在堂屋门口,一张支在院里老槐树底下。三本礼簿都是红的,封皮上没写名字,只用圆珠笔在角上标了“大”“二”“三”。每张桌上还压着塑封的收款码,码下面也写着同样的字。东墙那个记账的嘴里咬着笔帽,堂屋门口那个嗓门大,老槐树底下那个不咋说话,只把礼簿翻开,一页一页捋。

我手里那800块,是早上从镇上银行取的。八张一百,拿橡皮筋勒着,在裤兜里攥出了汗。我先走到东墙。记账的问我:“随多少?”我说:“等会儿。”他又问:“你是哪边的客?”这话把我问住了。

我算哪边的?老人是我远房亲戚,论辈分我该喊他一声长辈。小时候我去他家,他给我抓过一把炒花生。后来我出去上学、上班,见面少了。可每年过年回去,他碰见我都要问一句:“啥时候再回来?”

我往堂屋门口走了两步。二儿子那边的记账人把礼簿翻开,笔尖悬着。我又退回来。老槐树底下那张桌,三儿子坐在旁边,正低头看手机。记账的抬头:“你写哪本?”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三张桌中间隔了不到两步,我却像走了很远。大儿子袖口别着孝布,二儿子孝帽有点歪,三儿子鞋帮上全是泥。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往另外两张桌上看。

灵棚里,老人遗像摆在小方桌上。照片是前几年拍的,穿着灰褂子,嘴角抿着,像在忍着笑。遗像前放着一个旧搪瓷缸,白底蓝花,边上磕掉一块瓷。那缸子我认得。老人以前赶集卖菜,零钱都塞里头。有一年我跟他去集上,他卖完一筐韭菜,把缸子里的钢镚倒出来数,数完给我买了个烧饼。他说:“钱不多,得数清。人多了,账不能乱。”

这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直到我站在这三张礼桌前,才觉得那缸子摆在遗像前,有点扎眼。

记账的等急了,问我:“到底给哪个儿子?”我问他:“老人自己没账桌?”他愣了愣,说:“白事哪有给死人的账桌,都是后人的。”我又问:“那这礼是给老人的,还是给儿子的?”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说:“都这么记。你给谁,就是谁的人情。听说这边都这样,往后谁家有事,各还各的礼。”

我捏着钱,三张桌都看着我。大儿子从灵棚里出来,眼睛红着,冲我点点头。二儿子在堂屋门口招呼人,嗓门很大。三儿子还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办事那回。老人来吃席,记账的也问过他:“你三个儿子,写哪个?”老人把拐棍往地上一戳:“我还没死呢,写我。”旁边人都笑。他掏出一卷零钱,礼簿上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那本礼簿早不知道扔哪去了,可他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三张桌离得不远,可三本礼簿上的名字,我谁都不想写。我要是写了大儿子,二儿子那边记账的笔就停住。我要是写了二儿子,三儿子那边就有人抬头看我。写谁,都像把老人拆成三份。可老人活着的时候,明明是一个人。

我把800块从兜里拿出来,橡皮筋勒得手指发白。三张桌的记账人都伸长了脖子。我走到灵前,把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钱没放缸里,太显眼。我转身问东墙那个记账的:“礼簿最后一页还有空吗?”他说:“有。”我说:“写老人名字。”他笔停住了:“没这么写过。”我说:“他当年就这么写。”他扭头看大儿子。

大儿子走过来,嗓子哑着问:“咋了?”我说:“这800是老人的人情,不是你们三家的。”大儿子没接话。二儿子也过来了,三儿子这才把手机收起来。三个人站在三张桌后面,谁都没先伸手。

院里风从老槐树底下穿过来,礼簿纸角翻得哗哗响。记账的压低声音问我:“那钱给谁?”我看着他手里的笔,说:“你写老人。钱你替我交到账上,回头你们兄弟仨怎么分,是你们的事。”大儿子说:“这不合规矩。”我问他:“老人随礼写自己名字那会儿,合谁的规矩?”他嘴张了张,没答上来。

记账的到底没写老人名字,只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个圈。我把800块压在搪瓷缸底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听见后面三张桌同时翻礼簿。我没回头。那800块最后谁拿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心里还挺难受的。只记得老人遗像前那个搪瓷缸,缸口缺了一小块,像他当年数钢镚时,总也数不平的那几枚。

换作是你,站在那三张礼桌前,这800块,你会写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