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五年三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上海大马路"一洞天"茶楼,一场吃讲茶吃出了人命。《申报》数日后的报道写得像武侠小说开场:山东拳师马永贞刚入座,一包石灰迎面掷来,迷了双眼;他"急掣防身铁尺相击,不中,即被刀刺伤头角",挣扎间右脚踝被砍断,左脚骨再中一刀,倒地后双臂又各挨一刀。听见顾忠溪在旁指挥手下喊"有我抵命",马永贞摸起一条板凳掷过去,正中顾的头颅,顾"惧跃楼窗而逸"。
巡捕赶到,把血泊里的两个人一起抬进体仁医院,当夜,马永贞伤重而死。
临终前他连呼"姓马的非好汉子",自怨自艾而亡,和传说里从容就义的英雄,是完全不同的两张面孔。
吃讲茶是当年江浙沪一带摆平纠纷的老规矩——双方到茶馆,各沏一壶,当众把账目恩怨摊开说,说通了茶钱谁有理谁付,说不通就动手,茶馆就是公堂也是擂台。
马永贞不是不懂这个规矩,他是太熟了,熟到失去防备。民国上海掌故《上海鳞爪》曾有这样的记载:这位山东大汉初来上海卖艺,扯两面竹布白旗,大书"脚踢黄河两岸,拳打南北二京","中外翕服";成名之后,"为习俗所移,不常卖艺,专在马贩子身上滥索陋规,以达其不劳而获之目的"——北方马贩每贩一群马来沪,每匹马须先提若干金孝敬马氏,稍有迟疑,马永贞"以相马为名,随手在马身上一拍,此马已受内伤,不能出卖了"。书中还记载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清晨到一洞天茶楼啜茗。1879年那个下午,他就是坐在自己每天坐的位置上,被人用石灰迷了眼。
真实的马永贞,其实并无多少传奇之处。他是今天河北邯郸邱县陈村回族乡人,地方志说他出身武术世家,精查拳弹腿,跟同乡亲戚马兴同一家来沪——马家在上海跑马场为洋人养马、贩马,但他不愿当马夫,靠教拳度日,也跑蒙古、热河、察哈尔贩马,后来谋了个松江府正营武备教官的差事。
最早给他留下文字记录的,是与他同时代的徐珂。《清稗类钞·技勇类》记载,马永贞"以大力著名于沪",有卖艺力士约了十几个武行的人跟他决斗,"皆辟易而退";但紧接着又记下另一件事——营里有个副营教头窦教师,又矮又老,马永贞瞧不起,屡次要跟人比武,结果被人家闪过拳锋,摘了帽子还浑然不觉,"马旋遁至沪"。
徐珂说他:"卒不改其性,为马贩子所算。"这个人技勇是真的,但性格有大毛病。
当年,巡捕房的案卷对马永贞之死是这样记载的:顾忠溪从北方贩马来沪,同伙马连随行,马永贞牵走一匹,说好二十两银子,钱不给,反倒索"孝敬"大洋二百元,顾、马不从,遂有此祸。行凶时顾忠溪跳窗逃了,马连当场被巡捕抓获。
让人侧目的是,后来马永贞的父亲竟出面替马连开脱,说马连是自己的义子,反指亲儿子"本来不肖",要求开释——同族人窝里斗到这个地步,足见马永贞在马贩行里早已众叛亲离。
但就是这么一个真实面目接近地痞的小角色,后来竟被包装成了“精武英雄”。
流传最广的是上海武术界的一个说法,说"咸丰十一年秋季马会,马永贞战胜两届赛马冠军英国人史蒂夫",然而,区志里却说他生于1851年,这么算下来,1861年赢史蒂夫时他才十岁。
邱县那边后来另有一说把马永贞生年提前到1840年,然后附会进了族谱,这是口述史掺水的典型手法。至于跟西洋大力士比手力腿力、洋人次日伤重而死这一整套,1934年的《邱县志》里只有一句话:"在上海卖艺授徒时,曾战胜欧籍洋力士。"
但是到了2001年新编《邱县志》,突然就出现了全齐的细节:比手劲各断石板两块,比腿力各断木桩十二根,最后马永贞使出"玉环步、鸳鸯腿"把洋人踢得第二天咽了气。
稍有古典小说常识的人都知道——"玉环步、鸳鸯腿"是《水浒传》里武松醉打蒋门神的招式。地方志拿小说招式当祖传绝技,等于是给自己贴上了"演义"的标签。
而妹妹马素贞携家传匕首来沪复仇的情节,是1928年武林中人金恩忠在《国术名人录》里添加的,金恩忠还说马素贞武艺在哥哥之上,后来回老家,几十年后还有武林人士见到这位白发老人骑毛驴出行,但1879年的《申报》对此只字未提。
更有意思的是造神的起点。
邱县志说案发后"上海出版了《马永贞传》,世人争相购买",颂其为"中国之精英","中华民族之俊杰"——也就是说,马永贞刚死,他的传奇就开始了,此后层层加码:1927年上海拍出电影《山东马永贞》,故事第一次定型;1933年锡照搬演连台本戏,在十里洋场连演,与《杨乃武与小白菜》同列卖座清装戏;1972年张彻拍《马永贞》,陈观泰主演,干脆把他整体搬进民国上海滩当黑帮老大;1981年白彪、1997年金城武、1998年何家劲一路翻拍,人人长衫马褂。
一个死于前清光绪五年贩马纠纷的地痞,银幕上却活在黄金荣杜月笙的时代,连青帮都让他三分。
但事实上,当年真正与他同处一个上海的人,没有一个管他叫英雄。
这种现象,是时代需要英雄,还是仅仅是利益驱动?
回答这个问题,至今具有现实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