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上星期走了,骨癌,念遗嘱那天,他四个子女全傻了。220万存款,老大拿25万,老二拿了35万,老三拿20万,老四拿140万。
律师念完,屋里炸了。
老大头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很尖的一声。他开超市十几年,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震得晃了一下。
“凭啥?”
他盯着律师,又扭头看老四:“爸是不是糊涂了?”
老二没吭声,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他那个动作随了舅舅,心里一有事就敲东西,敲得人心烦。手机响了,是孩子班主任在群里发消息,他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老三从南方赶回来,穿的还是件短袖,屋里冷气开得足,他抱着胳膊,一直没怎么说话。老四坐在最边上那把折叠椅上,从头到尾没动,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
律师推了推眼镜:“遗嘱是舅舅清醒时立的,有录像,有见证人,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老大还要说什么,老二拉了他一把,声音压得很低:“先听律师把话说完。”
其实舅舅走之前那三个月,一直是老四在医院守着。这事大家都知道,但没人愿意先提。老大开超市,走不开;老二孩子今年高考,走不开;老三在南方,更走不开。老四没工作,离婚好几年了,孩子跟着前妻。舅舅最后那段日子,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老四就在旁边那张陪护床上眯着,护士一喊就醒。
有一回老大去送饭,看见老四蹲在走廊尽头啃馒头,就着白开水。老大问他咋不买份盒饭,老四说医院食堂贵,将就一口得了。老大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会儿老四手头就紧了。
这些事,亲戚们看在眼里,可没人往钱上想。
遗嘱后面还附了一张纸,律师念的时候声音放慢了。舅舅写:老四垫的医药费,从存款里扣。底下是一串数字,靶向药、白蛋白、止痛泵,还有请护工的零碎开销。一笔一笔,记了十几页。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是舅舅手写的:“老四,爸拖累你了。”
老大拿过那张纸看,手有点抖。他手指头粗,捏着那张薄纸像捏着个啥烫手的东西。老二凑过去扫了一眼,不看了,转头望窗外。老三把手机又拿起来,划了两下,没划开。
老四这才开口。他说话慢,声音也低。
“爸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你们。”
他顿了一下。
“老大,他说你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老二,他说你高考那年他骑自行车送你去考场,半路车链子掉了,他推着跑了两里地。老三,他说你头一回带对象回家,他高兴得把酒倒洒了。”
屋里没人接话。
老四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里头是医院所有的收费票据,还有一张银行卡。
“爸的工资卡,里头还剩三万来块,也在里头。你们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去查。”
老大没去碰那个信封。老二也没动。老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屏幕暗了。
老四站起来,把折叠椅往墙边推了推。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爸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你们的名字。我问他叫不叫你们来,他说不用,都忙。”
门关上,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老大拿起那张遗嘱看,翻到背面,发现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瞅不见。是舅舅的笔迹:“老大,你是大哥,别跟弟弟妹妹争。”
老大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铅笔印子模模糊糊的,像被手指头蹭过好几遍。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去医院看爸,爸拉着他的手说“你忙你的”,说了好几遍。那会儿他以为爸是客气。还有一回,爸让他把床头柜里的老花镜递过去,他拉开抽屉,看见里头有个牛皮纸信封,跟老四手里那个一模一样。他当时没问。
老二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从茶几上抽了张纸,把遗嘱背面那行小字描了一遍。铅笔印太淡了,描完也看不太清。
老三把银行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下,又放回去,推到了桌子中间。
那天下午谁也没再提分钱的事。老四那140万,后来有人算过,扣掉他垫的医药费,剩的跟老三差不多。
只是舅舅写的那张纸,老大一直夹在他超市的账本里。有时候翻账本看见了,会停下来,拿手指头在背面摸一摸。他那个超市不大,账本也就是个软皮本,夹着遗嘱的那页总是鼓起来一块。
那行铅笔字越摸越淡,后来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没人说得清舅舅是什么时候写的。也没人再去问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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