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把话撂这儿:只要叙利亚还把以色列当敌国,戈兰高地就不会在任何一份协议里被还回去——换谁坐在耶路撒冷那个位置上,都不会。
如果只看地图,戈兰高地不过是叙利亚西南部一块面积有限的高地;放进半个多世纪的中东安全格局,它的分量完全不同。需要先把法律事实讲清楚:联合国安理会第497号决议认定,以色列1981年把本国法律、管辖和行政体系延伸至被占领的叙利亚戈兰高地,这一决定无效且不具国际法律效力。美国2019年承认以色列对戈兰高地拥有主权,但联合国及国际社会多数国家没有跟进。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国际法上的地位,与以色列决策层对这片土地的安全判断,并不是一回事。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期间,以军夺取戈兰高地大部分地区。1973年战争后,双方继续交火,直到1974年签署部队脱离接触协议,在以叙军队之间设置隔离区,并由联合国脱离接触观察员部队负责监督。此后几十年,戈兰方向虽然偶有摩擦,却长期没有重新变成传统意义上的大规模地面战场。
以色列如此重视这里,首先是地形。戈兰并不是一块普通边境平原,而是控制以色列北部安全的重要制高区域。高地东面通向叙利亚纵深,西面俯瞰加利利地区,北侧又连接黑门山一带。从军事角度看,谁掌握高处,谁在侦察预警、火力部署、道路控制方面就更有条件。正因为如此,以色列历届政府谈到戈兰时,安全问题一直比土地面积本身更受关注。
这种思路在过去十多年已经公开化。内塔尼亚胡早在2016年便公开表示,以色列不会放弃戈兰。直到2026年,叙利亚新政府仍然并没有选择立即同以色列展开全面军事对抗,而是开始推动安全谈判。7月,叙利亚总统艾哈迈德沙拉表示,希望达成安全协议,并认为协议未来可能为更广泛的和平安排创造条件,但同时强调不会放弃叙利亚对戈兰高地的主张。这一点非常关键:大马士革愿意谈安全,不等于愿意把戈兰从主权诉求中删除。
8月以后,美方继续推动双方接触。叙利亚外长希巴尼向路透社表示,相关草案涉及边境附近不同安全区域,其中包括只能由联合国人员活动的区域。叙方希望停止以军空袭、抓捕和地面行动,并推动以军撤回2024年12月8日之前的位置。这里出现了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现实谈判首先处理的,并不是1967年那笔最难算的账,而是2024年以后以军新进入的区域以及边境安全机制。
这其实解释了为什么戈兰问题如此难动。安全协议可以讨论巡逻范围,可以设置非军事区,可以恢复联合国监督,可以建立双方联络机制,甚至可以约束重武器距离边境多远。这些都是技术性安全安排。戈兰高地却属于领土与主权层面,一旦碰它,谈判性质马上改变。因此此前有关谈判的报道就曾指出,双方讨论安全安排时,并没有真正解决戈兰地位问题,叙方熟悉谈判的人士称这一议题留待以后处理。
到了2026年9月,这种分歧仍然摆在桌面上。沙拉在联合国大会上再次宣布戈兰属于叙利亚,同时要求以军退回2024年12月8日前的部署线,并重申叙利亚愿意遵守1974年脱离接触安排。与此同时,以色列并没有释放准备归还1967年所占戈兰地区的信号。两边因此出现一种很特殊的局面:安全谈判可以推进,敌对程度可能降低,边境机制甚至可能重新建立,但领土争议依然被冻结。
从以色列决策者过去几十年的公开立场看,他们担忧的不只是今天的大马士革政府,而是十年、二十年后叙利亚会变成什么样。政府能够更替,军事联盟能够变化,外部力量也可能重新进入叙利亚。站在这种安全逻辑下,一块已经掌握近六十年、能够提供战略纵深和高地优势的区域,很难仅凭一次安全协议就被拿来交换。这里描述的是以色列长期存在的战略判断,并不改变联合国关于戈兰法律地位的立场。
美国因素又让局面变得更复杂。2019年3月,美国正式承认以色列对戈兰高地的主权。到了2026年,这一政策并未被华盛顿撤销。美国驻土耳其大使兼叙利亚问题特使汤姆巴拉克在2026年8月因相关表述引发争议后,还专门澄清,美国2019年以来的政策没有改变。也就是说,即便华盛顿现在积极撮合叙以安全协议,它在戈兰问题上的官方立场仍与联合国多数成员存在明显差别。
因此,真正可能先出现的协议,更现实的内容是恢复或者重新设计1974年以来的边境框架:以军是否撤出2024年12月以后控制的新区域,黑门山如何安排,隔离区由谁进入,叙利亚南部能够部署什么武器,以及如何防止武装力量靠近边界。
只要叙以之间仍缺乏正式和平关系,以色列决策层就会继续把戈兰与北部生存安全捆绑考虑。能够确定的是,截至2026年10月,叙利亚没有放弃戈兰主权诉求,以色列也没有表现出准备交还戈兰主体部分的政策转向,双方眼下真正能够谈下去的,仍是怎样避免下一场战争,而不是怎样把这块争议高地交接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