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有个地铁站,叫大柏树。虹口和杨浦交界,3号线经过。站名挂在那儿,很多人以为,这地方以前有棵大柏树。
没有。一棵都没有过。
这名字的来历,说起来挺绕。
二十世纪初,这里就是个五岔路口。仙霞路、汶水东路、中山北一路、曲阳路、邯郸路,五条路交汇,地形像个歪歪扭扭的“小五角场”。没名字,居民随口叫“三岔路口”。
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打完,日军占了这块地方。他们在路口立了个牌子,上面写了三个字:“大八辻”。
“辻”是什么?日本汉字,读tsuji,意思是十字路口。中文里没这个字。
至于为什么叫“大八辻”,有两种说法。一说,是为了纪念被中国军队打死的日军联队长林大八。另一说,是说这地方路多,交叉成“八”字形。
不管哪种,牌子立在那儿,中国人不认识那个“辻”。老百姓看字形猜读音,用上海话一念,念成了“大八寺”。
“寺”这个字,就这么凭空冒出来了。
这地方从来没寺庙。一个都没有。那个“寺”,纯粹是读音闹出来的。
抗战胜利后,上海市政府说,“大八寺”是敌性地名,得改。改叫什么?逸仙路。命令下了,老百姓不认。你改你的,我叫我的,还是“大八寺”。
1948年,有居民写信给市参议会,说这名字太难听,能不能改回老地名“薛家塘”。官方没理。站名照旧挂着“逸仙路”。
到了1952年,上海地图上又把它标成“大八字”。“寺”和“字”,混着用,谁也说不清哪个对。根子都在那个被读错的“辻”。
1986年,《新民晚报》发了篇文章,标题很直接:《地名三个字,一段屈辱史》。文章说,“大八寺”这个名字,带着日本侵略的痕迹,不能再叫了。
两年后,1988年,市政府正式批准,改名“大柏树”。
柏树,常青,挺拔,有生命力。读音在上海话里跟“大八寺”差不太多,但意思彻底翻了个个儿。一个日文汉字,变成了中国人的树。
现在你坐地铁到大柏树,出站看见的是一个车流滚滚的大路口。没有柏树。一棵都没有。
但每年秋天,站外的栾树会开花。金黄色,一簇一簇,上海的第一波秋色就从这儿开始。
没有柏树,但有一树一树的秋天。这名字,改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