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每个月退休工资七千多块钱，每次工资一到账立马就转给儿子六千元。
​前几天小姨想孙子了，再加上马上过中秋节了，小姨乘坐了三四小时高铁去儿子家了。
​打开门的时候，儿媳妇首先问小姨为什么不提前征求她们的意见？为什么不吭一声就来了？

儿媳妇手没离门把，身子堵在门口：“妈，你咋不提前说一声？一声不吭就来了，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小姨手里拎着月饼和给孙子买的小汽车，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她愣了两秒，才说：“我想孙子了，寻思中秋前过来看看。”

儿媳妇没接东西，侧身让出半条道：“不是说不让你来，你提前讲，我们也好安排。家里现在乱得很。”

小姨嘴上说：“没事，我坐会儿就走。”脚迈进去，又停住。门口鞋柜边摆着两双新拖鞋，吊牌还没剪。她低头找自己常穿的那双，没找着。儿媳妇说：“那双旧的收起来了，回头给你找。”

儿子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手里还攥着手机。看见小姨，他先愣了一下：“妈，你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小姨笑：“接啥，我认得路。”

孙子从客厅跑过来，喊了声“奶奶”，扑到小姨腿上。小姨蹲下，把月饼递过去：“给你带的。”孙子刚伸手，儿媳妇在旁边说：“先别拆，马上吃饭了。”孩子把手缩回去，眼睛还盯着塑料袋。

小姨起身，看见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三副。冰箱顶上还搁着两盒月饼，包装挺讲究。她没问，只把自己那袋放到茶几角上。儿子去倒水，儿媳妇进厨房，锅铲碰得响。小姨坐在沙发边，没靠背，腰挺得直。她那只右手一直捏着裤兜里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着，指头来回蹭那条胶边。

儿子端水过来，小声说：“妈，你来咋不打个电话？她这两天心情不好。”

小姨：“我打你电话，你没接。”

儿子摸了下口袋：“可能静音了。”

小姨没再往下说。来的路上，她其实给儿子发过一条消息：“妈今天过去看看你们。”消息发出去，一直到下车都没回。她以为儿子忙，没顾上看。她又想起上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手机银行弹出来，她点开，六千块转出去，备注写了“给孙子买点好吃的”。那会儿她没多想，只觉得儿子房贷紧，能帮一点是一点。她自己留一千多，买菜买药，够用。转账页面下面，儿子有时回个“收到”，有时啥也没有。

吃饭时，儿媳妇给小姨盛了半碗饭。小姨说：“多了，我吃不了。”儿媳妇：“妈，你难得来，多吃点。”话听着客气，可小姨端着碗，不知道菜该往哪夹。孙子坐在她对面，儿媳妇一直给他夹菜，没怎么抬头。

儿子问：“妈，你这次住几天？”

小姨刚要说“住一晚”，儿媳妇先开口：“妈，孩子明天还得早起，他屋小，要不我给你在楼下订个房间？”

桌上安静了一下。小姨把筷子放下：“不用订，我看看孙子就行。晚上还有车，我回去。”

儿子：“都来了，住一晚呗。”

小姨：“家里还有事。”

儿媳妇没接话，起身收碗。小姨跟着起身，想帮忙。儿媳妇把她拦在厨房门口：“妈，你坐着吧，别沾手了。”小姨站了一会儿，又退回沙发边。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给孙子：“中秋的，买点文具。”儿媳妇过来挡：“妈，你别老给钱。”小姨手停在半空，红包角捏得发皱。她想起每月转的六千，儿媳妇从来没说过“别转”。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咽下去。

下午，小姨陪孙子在客厅搭积木。孙子小声说：“奶奶，你下次来先跟妈妈说，不然她会生气。”小姨问：“妈妈生气啥？”孙子低头摆积木：“她说家里来客人，要提前准备。”客人。小姨手里的积木没拿稳，塌了一块。她没说话，把散落的积木一块一块码回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儿子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小姨听不清，只听见儿子说：“知道了。”“下个月。”“别急。”

小姨坐到天黑，儿媳妇没留，儿子也没再劝。小姨拎起空了的塑料袋，换鞋。那双旧拖鞋到底没找出来。儿子送她到小区门口，塞给她一袋水果：“妈，路上慢点。”小姨接过来，说：“回去吧。”儿子站了一会儿，说：“下个月……房贷那边。”小姨看他一眼。儿子没往下说，手插进口袋。

高铁上，小姨靠窗坐着。手机响了一声，工资到账。她点开银行页面，转账记录一排排，每个月六千，像整齐的脚印。儿子发来一条消息：“妈，今天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小姨盯着那行字，没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窗外黑，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转账，输入六千。页面跳出“确认转账”四个字。小姨的手指停在上面。她忽然想起进门时儿媳妇那句“你咋不提前说一声”，又想起孙子说的“家里来客人”。她把手从屏幕上挪开，按了返回键，把手机塞回裤兜，手指又蹭了蹭那道透明胶。

到站了，她拎着那袋水果下车，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一直没再掏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