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收复新疆后,回到北京,慈禧太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只问了他一句话:“左爱卿收复新疆,花了三千万两银子,用了五年时间,牺牲了两万多将士的性命,如果把这些钱花在北京,能修三条御道、盖两座行宫,你说,这笔买卖值不值?”
左宗棠撩袍跪下,没有直接答话,却请求让一人上殿。慈禧颔首。片刻,一名黧黑干瘦、双手粗糙如树皮的老兵,被太监引着,颤巍巍走了进来,在左宗棠身后伏地。
“抬起头来,”左宗棠对老兵道,“给太后看看你的脸。”
老兵惶恐仰面。那脸上有两道极深的褶子,从眼角裂到腮边,里头嵌着洗不掉的沙土,像戈壁的刻痕。
“你叫什么?何方人氏?在新疆几年?”左宗棠问,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小、小人王石头,肃州人,”老兵喉咙沙哑,“跟着大帅出关,五年了。”
“五年,”左宗棠转向慈禧,“太后,他出关时,家里老娘哭瞎了眼,说他必死在那不毛之地,尸骨都收不回。他怀里揣了包故乡的土,想着若死了,魂认得土的味道,好飘回去。”
慈禧的目光落在老兵脸上那些沙土的褶子上。
“王石头,”左宗棠又问,“你屯田的那块地,头一年收成如何?”
“回大帅,头一年,种子撒下去,风沙一来,苗死了大半,”老兵舌头有些打结,“就、就收了点苜蓿,喂了马。”
“第二年呢?”
“第二年,学着扎了草格子固沙,麦子收了一点点,不够吃。”
“今年,第五年,你临回来前,地里怎样?”
老兵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今年……麦子长得齐腰高,穗子沉甸甸的。小的还、还试种了十几棵葡萄,活了,虽然还没结果子。”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小的回来前,把收的麦子分了一半给后来屯边的兄弟,跟他们说,地能养人了。”
左宗棠让老兵退下。殿中又只剩两人。
“太后,”他重新伏地,“三千万两银子,若堆在京师,是御道的青石板,是行宫的琉璃瓦。可撒在西域,是王石头这样的一万三千个屯兵,是五年扎下的草格子,是今年终于长起来的齐腰麦子。御道会被车马磨损,行宫会随时间颓圮。但今年活了的那片麦子,明年还会长;王石头扎下的草格子,能固住一片沙,让下一粒种子活命。”
他抬起头,额上还沾着方才抵地时的微尘:“两万多将士埋骨黄沙,臣无一日不痛。可若问值不值,臣想,王石头怀里那包故乡的土,如今或许已撒在了新疆的地里。他的魂,不必飘回去了;他的根,已经扎在了那片石头缝里。这笔买卖,买的就是让成千上万个‘王石头’,能把自己的根,堂堂正正、结结实实地扎下去,从此那里也是故乡。”
慈禧良久不语。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却仿佛穿透宫殿,看到了戈壁上歪斜却顽强的草格子,看到了沉甸甸的麦穗。
“你要设行省,”她最终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却清晰,“需要多少人?”
“首任巡抚以下,各级官吏、工匠、屯兵,需从内地调派约三千人。”左宗棠答。
“三千人,”慈禧低声重复,“连家带口,就是上万人……你确保他们去了,能像王石头那样,把根扎住?”
“臣确保,”左宗棠一字一句道,“派去的,必是知道为何而去、决心在那儿长出麦子的人。”
慈禧闭上眼,片刻后睁开:“准了。章程你去议。人,你来挑。挑那些……挑那些不怕脸上嵌进沙土的人。”
1884年,新疆设省。首任巡抚刘锦棠赴任前,去病榻前辞别已无法起身的左宗棠。
左宗棠只说了两句:“脸要对着风沙,脚要踩着地。别只顾着看文书,多去看看屯田的麦子,长得怎么样了。”
多年后,新疆税赋渐可自给。王石头没有返乡,他在屯田处娶了亲,有了孩子。他脸上的褶子更深了,里头的沙土似乎也成了皮肤的一部分。他有时会对儿子讲起北京那座辉煌的宫殿,讲起那天见到的太后,但讲得更多的,还是头一年死掉的苗,和后来一年比一年高的麦子。
那包故乡的土,他始终没有撒掉,一直收在匣子里。儿子问他为什么不撒,他说:“收了麦子的地方,就是故乡。这土,留着是个念想,让你记得你爹从哪里来,又在哪里扎下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