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朝古都的对标,扭曲了历史本源。
当西安与洛阳都被冠以“十三朝古都”的名号,一场围绕数字标签的历史对标便随之而起。但一个基本前提不容混淆:历史本身不能拿来对标,文旅宣传更不能取代严谨史学,更不应当借历史对标来标榜自身。 溯源可知,先有史学论证定型的西安十三朝,后有在传播中逐步成型的洛阳十三朝。两套名称先后出现,由此催生了一种奇怪现象:大众热衷于用数字标签做历史比拼,简单拿“十三朝”相互对标。这种以数字为标尺的城市历史竞赛,看似是对古都文化的弘扬,实则扭曲了历史本源。
西安十三朝的定型,源自上世纪90年代陕西师范大学牛致功教授《关于西安建都的朝代问题》一文,史念海、谭其骧等历史地理学大家也采信这套框架。其清单为:西周(丰镐)、秦、西汉、新莽、东汉献帝、西晋愍帝、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整套统计,以传世文献和可确认的都城遗存为根基,不强行纳入考古存疑的古王朝。其中十个为主流史学界几乎没有争议的大一统或北方核心政权,余下新莽、东汉献帝、西晋愍帝,虽存续时间短暂,但文献明确记载中央朝廷设于长安,政权法统清晰。即便存在少量讨论空间,争议幅度有限,因此这套统计方案长期被史学界广泛接受。
另一个关键特点是,西安历代都城遗址,基本集中在关中平原中部长安片区。丰镐、汉长安、隋唐长安,空间相距不远,同属长安王畿核心区域。历代王朝接续在此营建都城,城市文明脉络连续。统计朝代,本质是统计在长安这片土地上先后建立中央政权的王朝,不存在跨数十公里、将多处互不相连的遗址打包计入的问题。
反观洛阳的十三朝清单:夏(斟鄩·二里头)、商(西亳·偃师商城)、西周成周、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武周)、后梁、后唐、后晋。这套清单最大的特点,是把洛河盆地沿线三十公里范围内,五处相互独立、并不叠压的都城遗址合并统计,也就是所谓“五都荟洛”。二里头、偃师商城、周洛邑、汉魏洛阳故城、隋唐洛阳城,分属不同地点,彼此相隔数十里,并非同一座古城的延续。将分散遗址的建都史合并,再凑齐十三个王朝,是这套统计方式最核心的争议点。
清单内部四处硬争议,是洛阳十三朝无法获得史学界公认的根源。第一,夏代斟鄩。二里头是一处规模宏大的广域王权都邑,探源工程确认其为夏晚期文化遗存,但遗址没有出土自证文字,无法直接证实此地就是文献记载的斟鄩。将二里头直接等同于夏朝都城,属于考古推论,并非定论。第二,商汤西亳。偃师商城是早商大型城址,但学界对于它是否就是文献中的西亳分歧巨大,商代核心都城仍是郑州商城与安阳殷墟。第三,西周成周。洛邑是周公营建的东都、陪都,西周主都始终在丰镐。陪都是否可以和主都一样,单独算作一朝建都,标准一旦放宽,所有古都统计体系都会随之松动。第四,东周王权空心化。东周王室居于洛邑,但王室失去对天下诸侯的管控能力,进入春秋战国时代。部分学者认为,仅有名义法统、无实际统治力的王室驻地,不宜与大一统王朝的首都等同看待。再加之后梁、后唐、后晋均为五代短命政权,后晋定都洛阳仅仅四个月,政权存续极短。
两套“十三朝”对标,本质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计数规则。西安的统计逻辑:先依托文献与考古证据,逐一核验政权,汇总得出十三朝,是学术研究产出的结果。洛阳这套统计逻辑:先形成“十三朝”的传播标签,再挑选遗址、政权填充进清单,服务于城市文脉宣传。二者可以放在文旅宣传中作为城市名片并列展示,却不能在史学研究中等量替换。
历史本就不是擂台,不能简单对标、一较高下。历史的本源,是王朝兴衰、文明演进、人群迁徙与思想传承,不是简单的朝代数字计数。文旅宣传可以提炼简洁的文化符号,方便大众认知,但宣传口号不能替代严谨的历史考证,更不能拿着宣传标签做历史比拼,以此标榜自身。西安十三朝在前,洛阳十三朝在后,当同一个数字标签被分别赋予两座古都,大众很容易落入数字竞赛的误区,纠结谁的“十三朝”更正宗,却忽略了历史研究最重要的不是计数,而是还原文明发展的真实脉络。这种比拼,剥离了历史丰富的内涵,只剩下冰冷的数字博弈,正是对历史本源的扭曲。
当然,厘清统计口径差异,不等于否定洛阳的巨大历史价值。洛邑、汉魏故城、隋唐洛阳城,都是华夏文明史上分量极重的都城。洛阳盆地的都城遗存,串联起从早期王朝到中古盛世漫长的文明脉络,其考古价值无可替代。争议仅仅集中在“十三朝”这个数字标签,而非否定洛阳本身的都城地位。
两座古都,一西一东,共同撑起华夏文明的主干。西安承载周秦汉唐大一统王朝的雄浑气象,洛阳见证早期王朝、魏晋北朝与隋唐东都的文明流转。跳出简单的数字对标,放下比拼与标榜,回归文献与考古本身,我们才能读懂两座古都各自厚重、不可替代的历史,守住历史本来的面貌。而不是用拼凑的数据来拔高自己的历史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