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刻字朱元璋路过刑场,见刽子手行刑时,死囚大喊:重八救我,朱元璋大怒:处死!死囚苦笑一下:你来看看我背上刻了什么。朱元璋原本已要转身,听见这话步子顿了一下。
风卷起刑场沙土,扑在龙袍下摆。朱元璋的手还按在辇车上,没动。
“你叫陈七?”他开口。
老卒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陈七……是俺哥。俺叫陈九。”他顿了顿,“那年,俺十六。”
朱元璋盯着那背上的图。靛蓝色渗进皮肉里,线条已经胀开模糊,像隔着水看旧事。
“他怎么死的。”
“箭射穿了脖子,还抱着娃。水是红的。”陈九脸贴着地,“俺游到岸边,回头找,只捞到娃。陈七哥沉了。”
“娃呢。”
“送回去了。马夫人接的,给了俺两贯钱,叫俺归队。”陈九咳起来,“后来打仗,腿瘸了,就在滁州屯田。”
朱元璋想起滁州。他打张士诚时在那里驻过军。屯田的老卒很多,他骑马经过,那些人跪在田埂上,头低进泥土里。
“为何今日在此。”
陈九沉默了一会。“官府清丈田亩,俺多占了三垄地。是隔壁逃荒死了人,荒下来的,俺就种了。”他声音干巴巴的,“按律,侵占官田,斩。”
辇车里很安静。侍卫的手按在刀柄上,等一个眼色。
朱元璋往后靠了靠。他忽然觉得很倦。不是那种批奏折到天明的倦,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
三垄地。一条命。
他杀过很多人。胡惟庸、蓝玉……那些名字背后是成百上千颗人头。他从不犹豫。可这三垄地,让他胃里有些发紧。
“你找画匠刻这图,等了多久。”他问。
“不是刻的。”陈九说,“是陈七哥自己拿烧红的刀尖烙的。他说,咱救的是朱总管的亲人,得留个凭据。”他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后来俺照镜子,依样烙了一个。怕年月久了,皮肉长平。”
朱元璋闭上眼。他眼前不是金龙藻井,是至正十五年的高邮湖。水很浑,漂着死马和断旗。
“陛下。”近侍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很低,“监斩官问,是否……”
朱元璋睁开眼。
他看向陈九。老卒的背在抖,不是怕,是力竭了。那幅歪斜的图随着呼吸起伏,像湖水的波纹。
“陈九。”他说。
“罪民在。”
“你那三垄地,种的是什么。”
陈九愣了愣。“……芋头。去年旱,只种活芋头。”
“甜吗。”
老卒的肩膀塌了下去。“……不甜。硬,噎人。”
朱元璋掀开帘子,下了辇。侍卫们慌忙跪倒一片。他走到陈九面前,蹲下身。
这个距离,他能看见陈九耳朵后面有一道旧疤,是箭簇擦过的痕迹。也能闻到他身上牢狱的馊味,和泥土混在一起。
“朕记得。”朱元璋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马氏跟朕提过。有个瘸腿的兵,半夜把娃裹在怀里送来,浑身是水,话都说不全。”
陈九的呼吸停了。
“她赏你钱,你跪着不肯要。说‘俺哥没了,这钱拿着烧手’。是不是。”
老卒的额头抵着地,开始发抖。
朱元璋站起来,拍了拍龙袍上的灰。“监斩官。”
“臣在!”
“此人,发配云南戍边。”他顿了顿,“那三垄地,折算成芋种,让他带去。云南地薄,种芋头或许能活。”
他转身往辇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背上的图,”他没回头,“找军医给你敷药。烙得太深,烂了会死。”
辇车动了。仪仗缓缓经过刑场,黄土重新淹没了视线。
陈九被人拖起来时,一直低着头。直到囚车吱呀呀驶出城门,他才抬起脸,往金陵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是灰的,没有云。
辇车里,朱元璋按着眉心。近侍小心翼翼递上茶,他推开。
“陛下,是否要查……”
“不必。”朱元璋打断他,“一个瘸子,三垄芋头地。翻不起浪。”
他望向窗外。街市熙攘,百姓跪在路边,山呼万岁。那些面孔模糊一片,像田里的稻穗,风一吹,伏下去,又起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芋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