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年,光武帝刘秀正在批阅奏章,姐姐刘黄突然来访。姐弟俩聊着聊着,刘黄变得吞吞吐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秀觉得奇怪,就问姐姐咋了。刘黄扭捏了半天,最后鼓足勇气说:陛下,我钟情于朝中一大臣许久了,你能否给我做媒?
刘秀的手悬在笔架上,停了片刻。他抬起头,望见姐姐眼底的急切与羞怯,不像是玩笑。
“臣子们大多已有家室。”刘秀缓缓开口。
“他没有。”刘黄抢着说,“他去年丧妻,至今独居。”
刘秀坐直了身子,心里已然有了猜测。能让姐姐如此不顾礼数的,绝非寻常人物。
刘黄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宋弘。”
殿内侍立的宦官垂下了头。刘秀沉默着。宋弘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刚直不阿,去年在宫宴上驳了群臣的贺酒,只因为先帝丧期未满。这样的人,会接受公主的垂青吗?
“姐,”刘秀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帝王的分量,“他是忠臣,朕很看重他。但正因如此,朕不能以权势压他。”
刘黄眼圈微红:“我只求陛下一问,若他不愿,我绝不再提。”
次日早朝后,刘秀留下了宋弘。奏对完公事,殿内只剩君臣二人。刘秀走下御座,站到宋弘面前。
“宋卿,朕问你一句话,你只管据实答朕。”刘秀看着他,“你续弦之事,心中可有计较?”
宋弘神色平静:“臣暂无此念。”
“若有合适人选,亦不考虑?”
宋弘抬眼:“陛下所指何人?”
刘秀顿了顿:“湖阳公主寡居多年,品性贤淑。她……颇为欣赏你。”
这句话说完,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声。宋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似乎在思索。再抬头时,眼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
“臣贫贱时娶妻,妻子伴臣历尽艰辛。”宋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曾随臣押粮遇险,雨夜推车,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臣那时便发誓,此生不负她。”
刘秀看着他:“她已过世。”
“是。”宋弘说,“正因她已不在,臣的誓言更要守到底。”
“即便是公主垂青,也不改此心?”
“陛下,”宋弘躬身长揖,“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若臣因富贵而弃旧约,岂非无义之人?又如何辅佐陛下治国安邦?”
刘秀望着他躬身不起的模样,许久,叹了口气:“朕明白了。”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刘黄正在窗前修剪一盆兰草。侍女说完,她手里的剪子顿了顿,一片完好的叶子飘落在地。
“他真是这么说的?”刘黄声音很轻。
“一字不差,陛下亲口转述的。”
刘黄放下剪子,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妇人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依旧明亮。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糟糠之妻不下堂’。”她喃喃道,“果然是他。”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再进宫恳求。第二天,她让侍女收拾行装,说要离开洛阳一段时日。
临行前,刘秀来送她。
“姐,你若心中不快——”
“没有不快。”刘黄打断他,神色平静,“陛下,我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人。宋弘这样的人,我反倒更敬重几分。”
她登上马车,最后望了一眼洛阳巍峨的城门:“他守着他的誓言,我守着我的尊严。如此,甚好。”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不远处的官道上,宋弘正带着几名属吏巡视河堤。车马经过时,他停下脚步,望了一眼那辆青帷马车。
马车没有停留,也没有掀起帘子。
宋弘默默躬身,向着车队远去的方向,深深一揖。
此后数年,刘黄长居章陵,耕读自娱。宋弘则一如既往,在朝堂上直言进谏,整顿吏治。两人再无交集。
建武十三年春,宋弘病重。临终前,刘秀亲往探视。病榻上的老臣瘦骨嶙峋,眼神却依然清明。
“臣这一生,无愧于君,无愧于心。”宋弘气息微弱,“只是有一事……当年公主之事,臣并非不敬公主,实在是……”
“朕知道。”刘秀握住他的手,“朕的姐姐也知道。她说,正因你是这样的人,她才敬你。”
宋弘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释然。他缓缓闭上眼睛,再未睁开。
消息传到章陵时,刘黄正在院中浇花。她听完使者的话,手里的水瓢晃了晃,几滴水洒在鞋面上。
她没说话,继续浇完了那一片冬菘。
黄昏时分,侍女发现她独自站在后院那棵老柏树下,望着西沉的落日,站了很久。
“公主,天凉了,回屋吧。”
刘黄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深切的平静。
“他守住了他的誓言。”她说,“我也守住了我的体面。这样,很好。”
暮色四合,章陵的山风穿过柏树林,发出绵长的声响,像是岁月一声悠长的叹息。
刘黄最后望了一眼洛阳的方向,转身回屋。她的背影挺直,步履安稳,如同那棵历经风雨却始终笔直的柏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