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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大褂穿上骑手服:一场关于“体面”的重新丈量 广西一家二级公立医院的儿科主治医师江云,2024年月收入约7000元,2025年降到了三四千——比他十年前参加规培时还低。房贷和车贷压在那里,他注册成了美团众包骑手,利用医院休息时间跑单。有一次他去医院送外卖,收件的医护人员看着订单上的骑手姓名 ​

当白大褂穿上骑手服:一场关于“体面”的重新丈量

广西一家二级公立医院的儿科主治医师江云,2024年月收入约7000元,2025年降到了三四千——比他十年前参加规培时还低。房贷和车贷压在那里,他注册成了美团众包骑手,利用医院休息时间跑单。有一次他去医院送外卖,收件的医护人员看着订单上的骑手姓名,转头问旁边的医生:“这是你们科室的江云吗?”对方看着熟悉的身形,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是的。”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段子。有医生在论坛上爆料:“科室7个医生,已经4个人去送外卖了。一个月四五千,已经养不起家庭了。”华医网2024年的调研报告显示,参与调研的近三万名医护人员中,薪酬下降的占比高达57.9%。广东一位编内初级职称医师在社交媒体上说,她的月薪现在只有3000多元,降薪从2023年开始,绩效砍半、补贴取消、基本工资下调,到手收入“连三分之一都不及”。

当“医生兼职送外卖”从一则猎奇新闻变成一种可以被数据描述的现象时,它触及的就不再是某个人的生存窘境,而是整个医疗行业薪酬结构与价值认知之间一道越来越深的裂缝。

降薪的逻辑:不是“少发了”,而是“本来就少”

理解这件事,需要先看清中国公立医院医生的收入是怎么构成的。基本工资、津贴和绩效工资三块里,固定薪酬大约只占四成,在一线城市甚至低至29%。也就是说,医生一半以上的收入要靠“创收”来实现。药品加成和耗材加成取消之后,医院的收入来源收窄;DRG/DIP付费改革又给每个病种设了“打包价”,超出部分医院自负。当医院营收承压,传导到医生端就是绩效缩水——而绩效恰恰是医生收入的大头。

所以严格来说,很多医生经历的并非“从高薪降到低薪”,而是“本来就靠绩效撑着,绩效一垮,底薪的窘迫就暴露出来了”。江云所在的儿科,2025年5月接诊患儿数量同比下降约20%,出生人口较十年前下滑超三成,医保对常见病的支付额度也在降低。收入端在收窄,但房贷、车贷、孩子的开支不会因为“你是医生”就自动打折。

政策开了口子,但口子不够宽

国家层面的态度并非铁板一块。2022年国家卫健委在《“十四五”卫生健康人才发展规划》中就明确鼓励基层医务人员在政策允许范围内通过兼职兼薪获取报酬。2017年人社部也出台指导意见,支持和鼓励事业单位专业技术人员到与本单位业务领域相近的单位兼职,或利用相关创业项目在职创办企业。

但这些“口子”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兼职应当与专业相关,且需经本单位同意。换句话说,政策鼓励的是医生去私立体检中心做超声、在互联网平台接线上问诊——用专业能力换取额外收入,而不是去送外卖。那位超声科主治医师的兼职模式就很典型:利用双休日去私立机构做超声检查,每天收入800到1000元。这才是政策设计者心目中的“合规兼职”。

问题在于,这类兼职有门槛——需要专业对口的机会、需要人脉推荐、需要主执业单位的许可。对于基层医院、儿科、急诊这些“绩效垫底”科室的医生来说,专业兼职的渠道未必畅通,而生活的压力不会等待渠道打通。送外卖之所以成为选项,恰恰因为它的门槛低到只需要一张健康证,收入到账快到当天跑完当天就能提现。当一个寒窗苦读二十年的主治医师发现,跑外卖的收入可能比值夜班的绩效还高时,“体面”这个词的含义就被迫重新丈量了。

“不要那么看重钱”背后

每当医生兼职的话题升温,总会有人搬出那句熟悉的话:“年轻人不要那么看重钱,要多奉献。”这句话的问题不在于“奉献”本身——医学从来不是一个纯粹逐利的行业,选择从医的人大多对这份职业有超越金钱的期待。问题在于,当“奉献”被用来回应一个具体的、可量化的生存困境时,它就变成了一种回避。

一位医生在社交平台上的反问很有力:“领导,您把工资条晒出来,我们立马把电动车卖了。”这句话之所以有杀伤力,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不对等:要求别人奉献的人,往往并不需要面对同样的生存压力。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薪酬制度本身的设计缺陷。复旦大学应晓华教授的研究指出,国际上公立医院医生以固定薪酬为主,这种制度更有利于保持医疗的公益性,避免绩效驱动下的短期逐利行为;而中国的绩效工资占比偏高,使医生成了医院经营压力的直接承受者。当一个医生的收入高度依赖于“创收”,而创收空间又被医保控费和患者数量下降两头挤压时,“多奉献”实际上意味着“多承受”。

兼职不是出路,而是信号

值得注意的是,医生兼职送外卖这件事,被讨论的方式本身也值得审视。那位31岁的医学博士刘子涵辞去三甲医院的工作后送外卖、驻唱、做零散咨询,她说“离开原来的轨道后,想看看生活还有多少种可能”。而湖南的王麦医生则把送外卖当作一种心理调节——“快节奏的生活中,每个人都需要自我调节,而送外卖就是我的选择”。这两个案例和江云的处境有本质区别:前者是主动选择离开或调节,后者是被动应对生存压力。如果把所有“医生送外卖”都归入同一种叙事,反而会模糊掉真正需要被看见的那部分。

真正需要被看见的,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一个经过五年本科、三年规培、可能还有三年专培的医生,在职业生涯的黄金年龄,其劳动的市场定价竟然低于外卖骑手旺季的月收入。这不是说外卖骑手的工作不值得那份收入——恰恰相反,它说明的是,当一份需要极高知识密度、承担生命责任、且长期被“奉献”话语所包裹的职业,其经济回报低到需要靠体力劳动来补足时,问题出在定价机制上,而不是出在医生“不够奉献”上。

兼职送外卖是症状,不是病因。病因是薪酬结构对“固定收入”的长期忽视,是绩效导向下科室之间、地区之间收入差距的持续拉大,是“两个允许”(允许医疗卫生机构突破现行事业单位工资调控水平、允许医疗服务收入扣除成本并按规定提取各项基金后主要用于人员奖励)在基层落地时的层层折扣。当一个儿科主治医师的月收入从7000降到三四千,而同一座城市的外卖骑手旺季月入8000到12000元时,市场已经在用最直白的方式给出信号了。

让医生的技术价值在正规市场里被合理定价,比劝他们“不要看重钱”要诚实得多。而在此之前,那些穿着骑手服穿行在夜色中的白大褂,不是医疗行业的“兼职现象”,而是一份关于这个行业真实处境的、沉默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