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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朝贡”奏折,两个世界的错位 1792年,也就是乾隆五十七年秋天,皇帝接到了

一封“朝贡”奏折,两个世界的错位
1792年,也就是乾隆五十七年秋天,皇帝接到了两广总督的一封紧急奏折。奏折说,有一个名叫“英吉利”的陌生国家,派人到广州来送信,说打算要来朝贡天朝。
这封奏折送到乾隆手里的时候,皇帝的反应是“龙心大悦”。一个万里之外的陌生国家,主动要来祝寿朝贡,这在乾隆眼里是“天恩浩荡,福泽万邦”的体现。他当场批了“即有旨”,随后任命长芦盐政徵瑞、直隶总督梁肯堂为钦差大臣,专门负责接待英国使团。

乾隆还命令军机处拟定了一整套接待方案,包括朝见、赏赐、宴请、看戏、游览,规格极高。
但“朝贡”这两个字,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英国派这个使团来,根本不是来磕头的。马戛尔尼带着八百多人的庞大队伍,坐了九个月的船,目的是敲开清王朝的大门,扩大对华贸易,设立使馆,开放更多通商口岸。

英王乔治三世给乾隆的信里,措辞是“平等的”,但清朝官员翻译的时候,把所有“平等”的字眼全改成了“恭顺”“叩首”“进贡”的味道。英国人说“我派大使”,清朝写成“我派贡使”。英国人说“赠礼”,清朝写成“贡品”。
这封信从广州送到北京,再到承德,一路翻译一路改写,最后乾隆看到的,是一个“化外之邦诚心向化”的版本。

我认为这件事最荒诞的地方,不是乾隆的傲慢,而是整个清朝官僚系统对这种“翻译改造”的集体默契。两广总督郭世勋接到东印度公司的信,明明看到的是英文和拉丁文,但他不关心原文写了什么,他只关心怎么把这封信念得让皇帝高兴。
清朝官员把英王给皇帝的礼品写成“贡品”,把马戛尔尼的“特使”身份写成“贡使”。这不是一个人的糊涂,是一个体制在按自己的剧本硬套别人的戏。

乾隆对“朝贡”这套剧本的执着,后来在觐见礼仪上彻底爆发了。清朝要求马戛尔尼行三跪九叩,马戛尔尼只肯单膝跪地。乾隆在《上谕档》里写得很直白:“似此妄自骄矜,朕意甚为不惬,已全减其供给。所有格外赏赐,此间不复颁给。”
一个不肯磕头的外夷,就不配享受天朝的恩赏。最后双方妥协,马戛尔尼在正式觐见时行了不完全的三跪九叩,在递交国书时单膝跪地,中英双方的记载各取所需,各说各话。

马戛尔尼带来的那些礼物,天文地理大表、天球仪、地球仪、气压表、战舰模型,全是当时英国工业革命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乾隆看了之后说,“这些东西只配给儿童玩”。
那艘装备了110门火炮的“君王”号战舰模型,乾隆其实挺喜欢,但他只把它当成一件“贡品”,没意识到那是英国海军实力的缩影。二十三年后,英国第二次派使团来,嘉庆帝因为阿美士德不肯磕头,直接把人赶出了京城。又二十四年,1840年,英国舰队用大炮轰开了中国的大门。

那封1792年两广总督的奏折,用“朝贡”两个字把英国装进了一个不存在的框架里。乾隆在承德万树园接受马戛尔尼觐见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万邦来朝”,马戛尔尼心里想的是“平等通商”。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帐篷里,脑子里装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清朝的朝贡体制运行了几百年,遇到一个根本不玩这套的对手时,它没有能力识别,更没有能力应对。一个把“朝贡”当真理的体制,最终被“朝贡”这两个字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