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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士铨诗集里的《京师乐府词》组诗,其实不止三首,一共有十六首,除了《江西诗徵》选入的《唱档子》《鸡毛房》《缝穷妇》之外,另外十三首也都是千姿百态的北京底层的民俗风情,很值得一读。《弄盆子》写的是杂技艺人,用竹竿顶盆旋转,街头卖艺。《画眉杨》是一个姓杨的口技艺人,善于学鸟叫。《象声》也是口技艺人,模仿方向则是人类的声响,和中学课本所选林嗣环《口技》一篇的模拟声音差不多,各种说话声,夫妻同床亲昵声,忽然失火的惊恐奔忙声。不知道与《口技》所写的艺人是不是同一人,或者同一门派的。《戏旦》接在《唱档子》一首之后,同样也是出卖男色的,男旦兼卖身的职业也是由来已久了。蒋士铨对卖唱卖身的娈童比较同情,对成年的男旦卖身就是讽刺居多了,愤愤然吐槽世风日下:“江河日下将奚止?不道衣冠乐贵游,官妓居然是男子。”我有点纳闷的是,蒋士铨自己也创作戏曲,应该也没少跟戏子打交道吧,难道不应该是见怪不怪吗。明朝戏曲家好像没有这么痛心疾首谴责男色交易的。和戏曲有关的还有一首《戏园》,描绘了北京的戏园子,同样在谴责世风...

蒋士铨诗集里的《京师乐府词》组诗,其实不止三首,一共有十六首,除了《江西诗徵》选入的《唱档子》《鸡毛房》《缝穷妇》之外,另外十三首也都是千姿百态的北京底层的民俗风情,很值得一读。

《弄盆子》写的是杂技艺人,用竹竿顶盆旋转,街头卖艺。《画眉杨》是一个姓杨的口技艺人,善于学鸟叫。《象声》也是口技艺人,模仿方向则是人类的声响,和中学课本所选林嗣环《口技》一篇的模拟声音差不多,各种说话声,夫妻同床亲昵声,忽然失火的惊恐奔忙声。不知道与《口技》所写的艺人是不是同一人,或者同一门派的。《戏旦》接在《唱档子》一首之后,同样也是出卖男色的,男旦兼卖身的职业也是由来已久了。蒋士铨对卖唱卖身的娈童比较同情,对成年的男旦卖身就是讽刺居多了,愤愤然吐槽世风日下:“江河日下将奚止?不道衣冠乐贵游,官妓居然是男子。”我有点纳闷的是,蒋士铨自己也创作戏曲,应该也没少跟戏子打交道吧,难道不应该是见怪不怪吗。明朝戏曲家好像没有这么痛心疾首谴责男色交易的。和戏曲有关的还有一首《戏园》,描绘了北京的戏园子,同样在谴责世风日下,吐槽说戏园子为了吸引眼球尽搞黄色,“淫哇一歌众耳侧,狎昵杂陈群目张。”戏园子里还不卖吃的,看完还得出去另外吃饭,“曲终人散日过午,别求市肆一饭充饥肠。”我觉得他肯定没少去看戏才有如此吐槽吧,只恨清朝没有大众点评网了!然后他又吐槽说,现在连茶楼都兼营唱戏了,搞得吃不上饭的市民为了追戏都跑去泡茶楼,“近来茗饮之居亦复贮杂戏,遂令家无担石且去寻旗枪。”他觉得官府应该管一管娱乐活动,遏制京城市民的狂热追剧追星之风!感觉他活到当代也得同样吐槽内娱的粉圈并且建议天降铁拳……还有一首和民间艺人有关的是《唱南词》,指的是唱评弹的妇女,从叙述来看,是从浙江传来的南方弹词“平湖调”(绍兴曲艺)。他这一篇谴责的不是很多,甚至非常赞美表演艺术:“冠缨索绝共欢哗,玉箸交颐极伤悼。密意感人最惨凄,谈言微中真神妙。”不过最后他还是批评了一下,说南词里的小言比例太高,会教坏年轻男女私定终身,要不得啊!“君不见杭州士女垂垂手,听词心动鸾皇偶。父母之命礼经传,婚姻私订南词有。”我忽然想到,他的时代,市面热播的弹词就有《再生缘》。蒋士铨生卒年1725—1785,而再生缘作者陈端生是1751—约1796,年代重合,陈端生正是杭州女子婚后随夫家住过北京,而《再生缘》是她未婚时就开始写的作品,未完稿就已经传播很广,带到北京的交际圈里太正常了,蒋士铨没准真听过。一些诗是写京师本土风物的。《兔儿爷》是中秋供奉用的兔头人身泥人玩偶,《冰床》是冬天冰面行驶的雪橇车。《开沟》描写北京的臭水沟,吐槽了一下环境恶劣,古代北京脏乱差,这是明朝人就开始吐槽的,清朝的卫生状况也没啥好转。让我想起了老舍的话剧《龙须沟》,到了新中国才彻底治理了。一些写底层小兵的,《泼水卒》相当于清朝北京街头的人形洒水车,原来古代就有街面洒水降低城市灰尘污染的做法了,只是专供当官的使用,普通市民是享受不到这个卫生服务的。“城内天街净如拭,老兵泼水有常职。……街心除扫如镜平,驱驰但许官车行。”《堆子兵》是街头执勤兵,他们很苦,顶风冒霜街头站岗,下雨下雪的天气还要负责铲除街面的泥泞。冬天很冷官方还不给发取暖的炭火,于是他们会强制抽成路过的煤车,拿点煤炭来取暖,就当过路税了。路人要是打架斗殴他们还要弹压,出了人命案,他们要保护现场,看守尸体。百姓都在家里好好睡觉的时候,他们在值夜班。“千门万户熟睡肢体舒,独有堆子之兵如鳏鱼。”比他们更苦的是谁呢?下一首《摇铃卒》,他们要彻夜摇铃打更,巡视街头。堆子兵还能守一堆火取暖过夜,摇铃卒只能哆哆嗦嗦走街串巷。“破帽笼头冰满须,敝裘反穿折腰躯。”三鼓天的时候,有的人家会开门拿他们取乐,给一文钱让他们跳跳舞,逗儿童笑。“一回跳荡与一钱,柝声铃声共狂颠,儿童笑倒笼灯边。”古代底层兵卒的日子太苦了。《唱估衣》一首则是描写京城的二手衣市场,古庙和大街都有这种摆摊卖二手衣的。他们也不把衣服装箱,就捆扎着满地摆放,叫卖的声音和唱歌一样。“包裹捆扎重如山,列帐当衢衣满地。数人高立声嘘呵,唱衣价值如唱歌。”这些衣服都有写明详细数值的单据可供顾客选择,“欲卖还看衣带票。短长宽窄称其身,絺绣文章从所好。”可能大部分来自当铺无人赎回的“死当”衣物,被打包卖二手市场了,但是蒋士铨在诗末疑似说了另一个可怕的来源:“我闻东南蚕荒人又饥,机杼倚壁织女啼。眼前道殣尽裸葬,令我对此愁眉低。”南方饥荒,纺织业也垮了,布料衣服肯定涨价。现在饿死在街头的流浪人口基本都是光着身子下葬的,他们的衣服去哪儿了,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