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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好奇,班固写汉书,为什么要把写进史记本纪的项羽,硬生生挪出本纪、塞进列传?这背后是两套历史观在打架,远不是笔误那么简单。 永平十七年秋,洛阳南宫的兰台里,班固把竹简摊了一案。他面前并排放着两卷东西:一卷是司马迁的《项羽本纪》抄本,一卷是他自己刚写完的《项羽列传》草稿。汉明帝派来的谒者上午才

很多人好奇,班固写汉书,为什么要把写进史记本纪的项羽,硬生生挪出本纪、塞进列传?这背后是两套历史观在打架,远不是笔误那么简单。

永平十七年秋,洛阳南宫的兰台里,班固把竹简摊了一案。他面前并排放着两卷东西:一卷是司马迁的《项羽本纪》抄本,一卷是他自己刚写完的《项羽列传》草稿。汉明帝派来的谒者上午才走,留了句话:“陛下说,项籍之事,位号当明。”

位号当明。班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谒者转述这话时语气很平,但班固听得出分量——皇帝要的是官方定本,不是私家笔法。他拿起刀笔,把草稿上“羽遂将诸侯兵”一句里的“将”字圈了,改作“率”,又觉得不对,重新刮掉,再改成“与”。反反复复,竹面都薄了一层。

隔壁的校书郎走过来借火烛,瞥见那卷《项羽本纪》,随口说:“太史公写得多好,破釜沉舟那几句,读着跟亲眼见的一样。”班固没接话,等人走了,把《项羽本纪》推到案角。他太清楚那卷书好在哪里——好的正是他必须改掉的地方。司马迁让项羽坐进了本纪,那是因为他眼里,天下兴替认的是实际主宰,不是朝廷颁发的名号。可眼下是东汉,朝廷正修第一部官史,若连项羽都能进本纪,那高祖以下历代皇帝的位置往哪搁?

案头还压着一道旧公文:建武二十八年,光武帝曾下诏议“前代史书体例”,当时博士范升上疏说“司马迁多谬”,主张删去《项羽本纪》。那封奏疏最终没有施行,但抄本留在兰台,纸色发黄,折痕处几乎要断了。班固伸手抚平那道折痕,心里明白,自己接过的不是一支笔,是两条路之间必须选一条的差事。

他决定先把其余列传理完。韩信、萧何、张良——这些人好写,功业清楚,爵位明确。写到英布时,他停了停:英布原是项羽封的九江王,后来降汉,再反,再败。这人的命运简直是在问同一个问题——名分到底算不算数?你曾经是王,降了就不再是王,反了就连命都不是你的。班固在英布传末尾批了两个字:“势也。”写罢又划掉,改成“命也”。划掉之后还是不满意,最终什么也没写。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那封家信。大哥班超从西域寄来,信末提了一句:“闻弟在兰台理项籍事,我离玉门关前夜读《项羽本纪》,尚觉太史公笔下有风雷声。”班固拿着信的右手没有抖,但左手按着案沿,指节发了白。班超懂他。他们兄弟从小一起读《史记》,母亲在灯下缝衣裳,他们争项羽该不该进本纪,争到半夜。如今隔着八千里路,班超没劝他留,也没劝他改,只说“有风雷声”。风雷声留不住,但班固知道自己一旦动笔,那声音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明帝又遣人问进度。班固对谒者说:“请复奏陛下,臣已定体例,共十二本纪,起高祖,终平帝。”谒者记下,躬身退走。班固没提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项羽不在十二本纪里,他在列传中段,夹在陈胜和韩信之间,篇目叫《陈胜项籍列传》。

写定那一卷是在夜里。班固把“项籍者,下相人也”写下第一行时,笔尖在“下相”两个字上顿了一顿。他想起司马迁写“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多了一个“字羽”。多两个字而已,但人味儿就差在这里。他没有补那个“字羽”,继续往下写。写到巨鹿之战,他用了“破”字,没用司马迁的“屠”字;写到鸿门宴,他写“羽怒”,不写“项王怒”。“王”字省掉,整件事的味道就变了。

全书杀青那天,兰台上上下下松了一口气。校书郎来搬书卷,路过班固身边,忽然问:“班令史,项籍那卷,体例上是列传,可我看篇幅比好些本纪还长。”班固正在收笔洗,闻言停了一下,说:“篇幅是篇幅,位号是位号。”校书郎没再追问,抱着书卷走了。

案上只剩那卷《陈胜项籍列传》的底稿。风从窗缝进来,翻动最上面一页,恰好停在他写项羽最后那几行:羽死,分其地为五,封五人。一个“分”字,一个“封”字,落在纸上,四平八稳。班固把那一页按平,又看了一遍,没有再加任何批注。

此后多年,有人说班固铁面,有人骂他谄上。他只在家里对妻子说过一回:“我写项籍时,夜里常梦见巨鹿城外一片火光。”妻子问后来呢,他说:“天亮就散了。”

那卷底稿后来收入官藏,《汉书》传抄天下。司马迁的《项羽本纪》照样流传,两卷书隔着一排书架放着,偶尔有人把它们抽出来并读,读完了,把其中一卷放回原处,另一卷放回原处。架上的位置隔了三尺,那三尺就是班固一生里没有写出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