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临终那天,太监小德张低声向他通报:慈禧定了继位人,是载沣家的三岁孩子溥仪。
光绪听了愣了一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过了会儿,喃喃说出两句话:“孤儿继孤魂,荒唐。”那晚他气急攻心,吐血而亡。
小德张退到门外,垂手站着。廊下风大,他缩了缩脖子,听见屋里又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小德张没动,只抬眼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要下雪似的。
屋里,光绪咳完了,喘着气躺回去。他盯着帐顶看,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也好。”
侍候在床边的另一个太监叫王商,跟了他十几年,这时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光绪侧过脸看他:“你想说什么?”
王商低下头:“奴才……奴才觉得,万岁爷该吃药了。”
“药?”光绪眼神空空的,“吃什么药,都一样。”
他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瘦得只剩骨头。王商看见他手腕上有一块瘀青,是前几天诊脉时御医按的。光绪自己也在看那块瘀青,看了一会儿,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王商不动。
“出去。”光绪声音提了点,又咳起来。
王商只好退出去,轻轻带上门。他和小德张在门外对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静下来。光绪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他被接到宫里,第一次见慈禧。那时候他也才四岁,被人抱着,穿过一道道宫门。他记得慈禧的手很凉,摸在他脸上,说:“这孩子,长得倒是清秀。”
后来他就成了皇帝。
光绪翻了个身,面朝里。被褥有股潮湿的霉味,瀛台常年临水,什么都潮。他在这里住了十年,刚开始还想着出去,后来就不想了。想也没用。
他又咳起来,这次咳得轻些,只是胸口闷得慌。他伸手在枕边摸,摸到一块黄绫子,攥在手里。那是他去年自己写的,写了四个字,“命非我定”。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手抖。写完了,他塞在枕头底下,没让人看见。
现在他把绫子拿出来,摊开看了看,又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楚。光绪没回头,听出是李莲英的步子。李莲英走路总是这样,又轻又快,像猫。
门开了条缝,李莲英的声音飘进来:“万岁爷,老佛爷让奴才来问,您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光绪没吭声。
李莲英等了一会儿,又说:“老佛爷说,万事都安排妥当了,让您安心。”
光绪还是不说话。
李莲英在门外站了片刻,轻轻关上门走了。脚步声远去,光绪才松开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印子。他慢慢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糊的纸已经发黄,透进来的光也是黄的。他透过缝隙往外看,看见枯树枝在风里晃,看见远处结冰的水面。
看了一会儿,他回到床上躺下,把黄绫子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傍晚时分,王商端药进来,看见光绪睡着了,呼吸很轻。他把药碗放在桌上,站在床边候着。天色暗下来,屋里没点灯,王商看不清光绪的脸,只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渐渐弱下去。
王商忽然有点慌,凑近些,低声叫:“万岁爷?”
没回应。
王商伸手去探光绪的鼻息,手停在半空,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退后两步,跪下来磕了个头。
然后他起身,推门出去。小德张还在廊下,见他出来,抬眼看他。
王商说:“万岁爷……走了。”
小德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些。王商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走进暮色里。
风更冷了,吹得檐下的灯笼直晃。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