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与溥仪同辈但比溥仪更具大富大贵之相的男子也是整个家族最具灵气的王子。
一八九六年深秋,恭王府添了一位小孙子,取名溥儒。他尚不会说话,落地刚满五个月,头顶就多了一件天下士子做梦也极难得到的头衔——头品顶戴。寒窗里熬到白头的读书人,一生也未必摸得到这道门槛。有人说他天庭饱满,是主贵之相,可他这一生,真正贵的是笔下的山水,不是头上的顶戴。
四岁临帖,五岁被抱进宫中叩见慈禧。小娃娃立在殿上,应对从容,毫无惧色。老太后抚掌惊叹:本朝灵气,都钟于此童。皇清神童的名号,从此便传开了。后来光绪病危,宫中议立新君,据说有人提过这个名字,孩子当廷大哭着要回家,此事遂罢。消息传回王府,阖家上下反倒松了一口气。那把龙椅,坐上去未必是福。
此后风云翻覆,十六岁上江山易主。他奉母躲进西山戒台寺,一住十多年,无俸禄,无仆从,只有满腹诗书相随。他自号西山逸士,把书斋唤作寒玉堂,古松、寒泉、经卷,读遍了经史子集。九岁能诗,十二岁能文,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他偏偏自谦:一生之学在经史,作画不过是末事。
可正是这末事,让他名动天下。三十岁在中山公园办首展,观者惊呼出手惊人、俨然马夏,他无师无门派,全凭揣摩皇家旧藏自悟而成,被公推为北宗山水第一人。画坛由此立起两句并称:南张北溥,南吴北溥。求画者踏破门槛,一幅墨宝千金难买,他却兴尽即止,不肯多添一笔。谢稚柳说他,是王维、苏东坡之后又一个把诗、书、画凑齐的人。
一九三二年溥仪北去做伪满皇帝,宗室子弟趋之若鹜,他却作《臣篇》痛斥"为鬼他族"。晚年藏身小船,夜渡吴淞赴台,在师范大学执教糊口,连宋美龄登门求艺,也被他以愧对祖先为由婉拒。印章只刻三个字:旧王孙。一九六三年冬,他在台走完一生,架上残墨,件件都是珍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