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解放后,袁世凯曾孙穿着一身军装,带着警卫回家,姑姑开门只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就掉到了地上。
她盯着来人的脸,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门框,半天没敢说话。门外站着警卫员,门里却安静得出奇。来人只好开口,姑姑,是我。
她还是不敢相信,先让他进屋,又回头看了看门外的警卫员。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袁世凯的曾孙袁斝承。只是对家里人来说,他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袁斝承走进堂屋,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亲人的脸,而是桌上的牌位。
牌位上写着他的名字,前面还摆着已经干掉的果子。姑姑赶紧走过去,把牌位扣在桌上,像是怕它继续盯着这个突然回来的人。
这场见面,没有想象中的大哭大喊,更多是迟疑和确认。姑姑看着他的脸,又伸手摸了摸他军装袖子上的补丁,针脚粗糙,一看就是当兵的人自己缝的。
她说,你以前连扣子都不会钉。
袁斝承只回了一句,学会了。
短短三个字,里面有三年时间,也有三年战场。
家里人原先听到的消息,是他在刘公岛那边已经没了。母亲因为这件事哭坏了眼睛,去年去世。父亲则搬去了北平,说留在天津心里憋屈。
袁斝承听完,只是点头。他大概早就猜到家里会变成这样,可猜到和亲耳听见,终究不是一回事。一个人活着回来,家里却已经替他办完了死后的事情,这种错位,谁能一下子接得住?
他没有把这三年说得多复杂,只告诉姑姑,自己从山东打到东北,后来又打了回来。
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他当时并不是一开始就穿着今天这身军装。他曾在伪军中,后来选择起义。
那时候,如果不起义,家里可能遭殃。可一旦起义,又不能让对方知道他还活着,于是只能放出自己已经死亡的消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家里会立他的牌位。
对战场上的人来说,假死有时是保护自己的办法,对家里人来说,却可能变成一场持续多年的丧事。没有尸首,没有最后一面,只有一条消息,家属只能按照最坏结果去接受。
更难受的是,消息一旦传回家,生活还得继续。母亲在等待中病倒,父亲离开故地,牌位摆上桌,逢年过节也许还要供上果子。等真正的人回来,家里已经没有办法立刻恢复原样。
姑姑问他,现在是不是当官了。
门外的警卫员刚刚叫他首长,这个称呼让她眉毛动了一下。袁斝承没有多说,只说自己就是个带兵的。
一个曾经连扣子都不会钉的人,如今穿着军装,身后有人警卫,还要在一个小时内归队。身份变了,家却没有等到他回来。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桌上扣着的牌位,让姑姑把它烧掉。
姑姑没有答应,只说,留着,等你真死了再用。
袁斝承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这大概是他回家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姑姑这句话听着硬,里面却藏着一种亲人之间才有的埋怨,像是在说,你既然活着回来,就别再让我们替你办丧事了。
走到门口,姑姑突然告诉他,父亲下个月六十岁整寿。
他站在车边,回答得很干脆,去不了,还要南下。
这句话并不漂亮,却符合当时的现实。天津解放了,不代表战争结束,南边还有许多地方没有解放。对袁斝承来说,回家只是短暂插曲,重新归队才是接下来的安排。
姑姑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她大概也知道,能看到人回来,已经比什么都强。车要开走时,她只说了一句,活着就好。
车开出一段,袁斝承从后窗看见姑姑还站在门口。她抬手擦了擦脸,究竟是擦灰,还是擦眼泪,没人说得清。
车经过海河,桥上有部队扛枪行进,歌声传过来,街边孩子追着跑,手里举着纸糊的红旗。城市已经换了模样,可袁斝承想到的,还是三年前从刘公岛冲出来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海水发黑,身后有枪声,他想过自己可能死在外面,家里连尸首都收不到。结果他活了下来,却让家人提前为他做了一个死人的位置。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团圆。真正的团圆,至少要有时间坐下来吃顿饭,有机会解释这些年去了哪里。袁斝承连这些都没有,他只能在军令允许的时间里回家看一眼,然后继续上路。
临走前,他让警卫员回头买些纸钱。
警卫员问,祭奠谁。
袁斝承说,祭奠个死人。
这个死人,其实就是三年前那个已经被家人认定不在人世的自己。
那个穿着伪军海军服、从黑水和枪声里冲出来的袁斝承,已经留在过去。现在的他穿着新军装,扣紧风纪扣,还要继续向南。
军装领子硌着脖子,他却没有解开。因为这身衣服不只是身份,也是他活着回来的证明,更是他暂时无法停下的人生。
地名在变化,队伍在前进,家里的牌位还扣在桌上,而他的战争仍没有打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