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军队进入长安,城里的状况是怎么一步步恶化的。
黄巢进长安之初,城里没有立刻乱。
广明元年十二月,军队从灞桥方向入城,皇帝已经提前几天往西逃走,守军一哄而散,城门就这么开了。
进城头几天,黄巢传令约束军纪,坊市照常,居民出门还能看到队伍列队经过。对留城的普通人来说,换了个主,日子暂时还能过。
这个"暂时"短得让人猝不及防。
要看清后来发生的一切,得先把这支军队走到长安的路线想清楚。
黄巢起兵在乾符年间,从山东出发,南下打过江南,绕道岭南,再折回头取长安,前前后后将近十年,跨越半个中国。
走这么远,军队从来没有建立过固定的后勤补给体系,粮食靠打到哪里、征到哪里解决。长安以前,每座打下来的城,都有现成的仓储可以接续。
长安是个例外。
进城之后,军队要驻扎,要吃饭,粮食从哪里来?
城外的补给线根本没打通,周边州县还在唐廷控制下,运不进来。城里有存粮,撑一阵没问题,但一支规模庞大的驻城军队每天的消耗,绝不是"撑一阵"能对付的。
粮食的缺口,催出了第一个变化。
黄巢以"助军钱"的名义,要求城内士族豪门、富商大户出钱出粮协助军需。
这个名义上带个"助"字,但去收的人拿着兵器,有没有商量余地,在场的人心里清楚。
先是有旧朝廷官身的留城官员,以罪论处,家产充入军需;后来扩展到一般殷实家庭,程序各有不同,实际效果一样。
搜刮来的这批钱粮,只是把压力往后推了一截,根本问题没有动。
城外的局面在中和元年开始明显收紧。唐僖宗在西川稳住了脚跟,调集各路人马向长安方向靠拢。郑畋在凤翔整合关中残余力量,组织反攻;李克用的沙陀骑兵也加入了外围合围的阵势。
黄巢实际控制的地盘,就是长安城和城郊一圈,外头已经越来越难出入。
城里的粮价在这段时间急剧攀升。
《资治通鉴》对这一时期长安食物极度匮乏的状况有所记录,说法克制,但联系前后背景,城中的实际情形不难想象。
中和二年初,唐军和沙陀军从几个方向同时推进,一度突入长安外围,黄巢被迫率部暂时撤出,退往城东。
这次撤退持续时间不长,黄巢随后重新打了回来,把唐军赶出去,重新控制全城。
夺回长安之后,黄巢军队的行事风格明显转硬。
趁着军队撤出那段时间,与唐军有过接触的居民,甚至只是开门让对方路过的,都面临清查。城中坊区出现大规模搜查,怀疑对象的范围相当宽泛。
这时候想出城的人,路上夹在外围唐军和黄巢军之间,未必比留下来安全。
能跑的,头一两年里已经跑光了。
长安城里门阀士族的底子,安史之乱后就已经损了一轮,这次又清走了相当一批。剩下的,多是走不动的、没有远路可去的人。
到中和二年下半年,城内粮食的状况已经超出了靠搜刮能解决的程度。
史书在这段时期的记载逐渐简省,语焉不详处甚多。能确认的是,长安的人口在这几年里大幅减少,坊市格局还在,日常市井功能已基本停转。
中和三年,公元883年,围城的各路唐军从多个方向合拢,黄巢知道守不住了,率部出走。
撤退时大规模焚城,主要宫殿区和大量坊市在这场火里被烧毁。这一笔,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都有记录。
黄巢走的时候,把长安也带走了一部分。
韦庄在这段时期写下了《秦妇吟》,是亲历者的记述,里头描绘了长安城在这段岁月里的种种情形。
这首诗后来据说几乎失传,从敦煌文书里重新找回来。
诗有文学加工,但对照史籍,基本轮廓大致吻合。
诗的最后几行,写的是一个离城的人在远处回望长安。城廓还在那里,她没有再回去。
参考资料:
《旧唐书·黄巢传》,中华书局,1975年点校本
《资治通鉴》唐纪相关卷,中华书局,1956年点校本
《新唐书·黄巢传》,中华书局,1975年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