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老戏照把同光之后最有分量的两位名伶定格。右边是伶界大王谭鑫培——黑满髯飘拂、左手高抬号令三军、右手倒提青龙偃月刀、身后斜指四杆靠旗。左边是武生宗师杨小楼——白三绺长髯垂胸、双手横持银缨大枪。两人同台演的正是京剧名剧《阳平关》。这一年,他们已是紫禁城戏台上的常客,太后隔三差五便要召他们进宫。
他们能在宫里唱戏,分量不轻,分寸更不轻。慈禧看戏毕竟不是普通观众看。太后从不当场挑刺,听完一折之后才命太监悄悄传到后台,下一次登台时台上绝不许再犯同样的毛病。把一根刺藏到散戏之后再借一缕冷话送出,那份听戏的讲究令人叹服。
宫里的大戏还有两条铁律。其一绝不能冷场,慈禧可以起身散步溜达,戏却必须一折接一折往下唱,她什么时候回来接着看,便从哪一折重新入戏。其二听戏不许叫好,再激动的情节也不许鼓掌乱喊,谁敢张嘴,便立刻被"请走"。慈禧起身离座那一刻,太监才喊"观客捧场",众臣才敢拱手称妙。这种"等号令再鼓掌"的规矩,比今日的音乐会更严几分。
宫里唱戏时辰也怪。每日早晨六七点开锣,一直演到下午散场,夜里一概不许点灯唱戏,明面说是忌讳火烛,骨子里为的是禁宫安全。一日连演八九个钟头,对名角的嗓子腿脚都是极大的考验。
最让人叫绝的还有那笔"赏戏"账。翁同龢等五十八位大臣被赏赐入宫听戏三日,每人凑上三十多两银子孝敬伺候的太监,合计二千多两白银。朝中之人若连这点"上意"都揣摩不透,便不必在紫禁城里混了。
照片里那两位名伶已成旧影,戏衣上的金线龙纹与靠旗上的小火焰依旧在光影里闪烁。隔着近百年再听那一声"好",调子里早已换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