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四川汶川县的山民,衣衫褴褛得几乎挂不住身形,瘦削的骨架撑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衫,眼有残疾,神情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安然。他双臂紧紧搂着一只黑釉陶壶,壶里装的不是水,正是他此生最不可缺的酒。这位老汉可以一日不食,却断不可一日无酒,壶里那点烧刀子,便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底气。
真正沉溺杯中之物的人,从来不需要下酒菜。普通酒徒推杯换盏之间还要配几碟小菜,怕空腹伤了脾胃;可在真正的酒客眼里,菜肴不过是凑热闹的陪客,他们要的是烈酒灌入喉头那一瞬的灼热与舒坦。一碟花生一盘牛肉,吃与不吃全无所谓,那口酒才是主角。
旧时乡间还流行过一种更奇特的喝法,腰间别着一枚生锈的铁钉。酒徒们走村串巷之际,但觉酒瘾上头,便一手举壶痛饮,一手摸出铁钉含入口中,咂摸着铁锈的腥涩,伴着烈酒一齐吞下。铁腥味与酒劲搅作一处,他们反倒觉得格外过瘾。就这样一壶喝尽,一斤烧刀子不知不觉便见了底。
更有甚者,随身揣着个小瓷瓶,瓶里盛半口酱酒,浸着一枚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每到一处歇脚,便拧开瓶盖,仰脖灌一小口酒,再把鹅卵石放在嘴边舔一舔,那股咸涩与酒香缠在一起,滋味竟然妙不可言。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举动,他们却乐在其中,自成一套旁人难以理解的做法。
不过,若论喝酒的段位,最让人心服口服的,当属那些以酒下酒的真酒徒。他们不必铁钉,不必鹅卵石,也不必任何下酒菜;只身一人踱进村头小酒铺,往柜台前搁几枚铜钱,要上一小盅烧酒,无菜无肴,无人搭话,独自仰脖饮尽,搁下杯子转身便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总在固定的时辰出现,买走固定的量,在固定的时辰离去,从不多坐片刻,也从不与人多言半句。
这位紧紧搂着酒壶的汶川老人,眉宇间大概就藏着这份执着。旁人笑他疯癫,他却未必在意。在他枯瘦的胸腔里,那股辛辣的液体早已化成血液的一部分,比饭菜更解饥,比安睡更能抚慰长夜。衣衫再破,眼疾再重,只要怀中那只陶壶还在,他就有底气熬过每一个清冷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