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马燕秦被判死刑,被押上刑场时,她突然大喊起来:“我就跳个舞,怎么就要枪毙我?我不服!”
马燕秦站在刑场的黄土坡上时,西安的春风正裹着沙砾,往她干裂的嘴唇里钻。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麻绳勒进了棉袄的布纹里。
远处站着黑压压的人,都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只知道,这是个犯了流氓罪的女人,是西安城里最大的女流氓。
马燕秦从前不这样。
十几年前,她是民生餐厅最利落的服务员。
后来她结了婚,生了两个女儿。
再后来,男人走了,留下她和两个半大的孩子。
她的身体垮了,常年腰疼没法再端盘子,只好办了病退。
每个月那点病假工资,养活两张嘴都费劲。
柴米油盐,学费药费,每一样都要从牙缝里省。
八十年代初的西安,悄悄兴起了交谊舞。
年轻人偷偷攒钱买录音机,磁带一转,邓丽君的歌声就飘了出来。
有人拉着马燕秦去跳过一次。
踩着拍子转圈圈的时候,她觉得身上的疼都轻了几分。
后来她就在自己家里组织舞会。
关紧门窗,拉上厚窗帘,收每人五毛钱的茶水费。
够买两斤粗粮,够给女儿买个作业本。
那时候管这种舞叫贴面舞。
脸贴得近,呼吸都能落在对方脖子上。
在旁人眼里,这就是耍流氓,是伤风败俗。
闲话像长了腿,跑遍了整条巷子。
马燕秦听见了,也不辩解。
她觉得自己没偷没抢,不过是让人跳个舞,算不得什么错。
1983年夏天,“严打”的雷声突然炸响了。
红标语贴满大街小巷,“从重从快”四个大字,看得人心里发慌。
马燕秦家的舞会,成了第一个被揪出来的典型。
警察踹开木门的那个晚上,录音机里正放着《夜来香》。
一屋子的人都被按在了地上。
邓丽君的歌声戛然而止,屋子里只剩下喘气声和手铐的叮当声。
案子越扯越大,牵出三百多号人。
小小的西安城,被这个流氓案搅得沸沸扬扬。
马燕秦是主犯。
所有的脏水都往她身上泼。
说她教唆青年,说她容留奸宿,说她是流氓团伙的头子。
审问的日子很难熬。
她一遍遍说,我就是组织大家跳个舞。
没人信她。
也没人愿意听她说。
1984年冬天,判决书下来了。
死刑,立即执行。
同案三个主犯里,两个和她一样领到了死刑判决。
拿到判决书那天,号子里飘着细雪。
马燕秦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没哭。
她提起了上诉。
她觉得自己罪不至死。
跳几场舞,怎么就能要了人的命。
上诉被驳回的通知,是1985年春天送来的。
那天窗外的梧桐树刚抽新芽,嫩生生的绿。
公审大会定在四月的一个晴天。
马燕秦被押着站在卡车后斗里。
脖子上挂着硬纸板牌子,写着“流氓犯马燕秦”,名字上打了鲜红的叉。
她的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露出苍白的额头。
风一吹,碎头发就贴在脸上。
她抬着头,看着台下的人海。
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公审结束,卡车浩浩荡荡往郊外开。
路两边站满了围观的人,跟着车跑。
马燕秦闭着眼。
风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跳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风。
刑场在一片荒坡下。
地上长满了枯黄的草,踩上去沙沙响。
法警把她从车上架下来,让她跪到坡边。
她的腿有点软,却硬撑着不肯跪。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人。
嘴唇抖了抖,突然扯开嗓子喊了出来。
“我就跳个舞,怎么就要枪毙我?我不服!”
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清楚楚飘在了风里。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又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没人回答她。
也没人能回答她。
法警上前推了她一把。
她踉跄着跪了下去,脸朝着长满荒草的土坡。
枪响了。
很闷的一声,像谁在地上砸了个麻袋。
马燕秦往前一扑,脸埋进了黄土里。
沾了满脸的土,就像她这一辈子,灰头土脸的。
再也没了动静。
风还在吹。
草还在晃。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群慢慢散了。
刚才的枪声,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
马燕秦的尸体,后来被埋在了荒坡的一角。
没有墓碑,也没人祭拜。
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1997年,刑法修订,流氓罪被正式取消。
这个曾经能判人死刑的罪名,拆成了好几项细碎的罪名,再也没人因为跳舞掉脑袋。
当年涉案的人,陆陆续续都刑满释放了。
马燕秦的名字,渐渐被人忘了。
偶尔有老人说起当年的西安流氓案,才会提一句那个爱跳舞的女人。
她到死都想不通的问题,后来的人其实也想不通。
不过是几场舞会,几首流行歌,怎么就赔上了一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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