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上海某医院病房里，一个76岁的老人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几个月前，这个已经认不清人的老人从床上摔下来摔伤了腿，妻子吴嫣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骂他"窝囊废"。保姆实在看不过去，偷偷给他远在北京的儿子打电话："你快把你爸接走吧，她太凶了。"
 
可老人说什么也不走。
 
他叫程述尧。这个名字放在今天没几个人认识，但往前翻六十年，上海滩文艺圈提起"程大少"，无人不知。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南北剧社的创办人，兰心大戏院的经理，说一口流利英文，穿西装打领带，走到哪里都是最体面的那个人。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体面人，一辈子栽在了三个女人手里。
 
程家祖上是山东济南的商人，家底殷实。程述尧八岁跟着父母搬到北京，进教会学校念书，后来考上燕京大学。读书期间他迷上话剧，和同学搞起了剧社。1942年前后，他成立了"南北剧社"，请来不少名角儿登台。黄宗英就是那时候进的剧社。
 
黄宗英当年才十六七岁。1942年她嫁给了一位乐团指挥郭元彤，结婚才十八天，丈夫心脏病猝死。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骤然成了寡妇，满城风言风语传她"克夫"。程述尧从北京开始给她写信，一封接一封，不说别的，就聊近况、宽慰几句。1945年，两人结了婚。
 
婚后程述尧在北京银行做事，黄宗英的母亲和三个兄弟还在温州，他二话没说全接来同住，一家人吃穿用度都由他担着。黄宗英后来在回忆录里写了一句很坦白的话："一时兴起，我在北京和程述尧结婚了。述尧是个好人，可是我俩没什么话可说。"
 
1947年，黄宗英去上海拍《幸福狂想曲》，和刚从新疆监狱出来的赵丹日久生情，提出离婚。程述尧从北京赶到上海，所有人以为他要找赵丹算账，没想到两个男人聊得投机，后来竟成了朋友。程述尧签了字，房子腾出来，黄家母亲和兄弟继续住着，他一个人搬走了。
 
离了婚，程述尧留在上海。1949年后被派去接管兰心大戏院，做了副经理。上官云珠就是在这个舞台上走进他生活的。
 
上官云珠那会儿已是影坛一线红人，可私生活一塌糊涂。第一任丈夫嫌她抛头露面，散了；第二任丈夫只留给她一个女儿姚姚；跟演员蓝马同居过一段，也没结果。程述尧对她过往一桩没计较，1950年两人在兰心办了婚礼。
 
他对上官云珠带来的女儿好得出了名，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把姚姚抱起来。后来上官云珠生了儿子灯灯，程述尧特意叮嘱奶妈："疼灯灯，也要疼姚姚。"姚姚后来主动改姓程，叫"程姚姚"。
 
好日子没过两年。1952年"三反"运动中有人举报程述尧贪污，数目不过六百多元，他为人简单，稀里糊涂就认了，没料到帽子从此摘不掉。上官云珠那段时间正拼命追求进步，觉得丈夫这顶帽子太重，坚决离婚。1953年两人分手，儿子灯灯才一岁出头。
 
两年后，程述尧经人介绍认识了吴嫣。吴嫣在旧上海是出了名的交际人物，过去复杂得让许多人望而却步。程述尧照旧不在乎。朋友们笑他："你这辈子就没跟没结过婚的女人结过婚，净捡问题女人。"他不接茬。
 
婚后刚三个月，吴嫣因牵涉"潘汉年案"被捕入狱。有人劝程述尧赶紧划清界限，他把劝的人骂走了。吴嫣关了好几年，程述尧所有职务被免，从戏院经理变成了检票员、送片员，每天骑摩托车在各个影院之间跑片。
 
吴嫣出狱后两人重新过日子，程述尧脾性没变，休息天在家看书喝茶。每天晚上睡前他习惯说一句："这么一天又过去了，平安无事去睡觉。"
 
进入八十年代，程述尧确诊阿尔茨海默症，记忆一块一块消失。吴嫣给不了耐心和陪伴，骂他、推搡他，往他身上砸烟灰缸。
 
1993年，程述尧因器官衰竭在上海病逝。两年后吴嫣也去世了。儿子韦然把两人的骨灰送到苏州上方山公墓安葬。墓园师傅说了一个细节：当初选墓地那天，照片排列的顺序，是两个老人玩"剪刀石头布"定下来的。
 
韦然后来给父亲写了一本传记，叫《带雨云埋一半山》，出自辛弃疾的词。程述尧临终前对儿子说了最后一句清醒的话："爱只有付出，从来没有索取和回报。"
 
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哪一张面孔。
 
信息出处：韦然著《带雨云埋一半山》，程述尧生平传记。黄宗英著《命运断想》回忆录，涉及其与程述尧婚姻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