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史上有一个状元，浑身上下最出名的不是他的文章，而是一个外号——"四万两状元"。说的是这个状元位，是拿四万两银子买来的。

但比砸钱更离谱的，是帮他做成这件事的那个人——那是他的亲老师，一个榜眼出身的翰林大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废卷从落选名单里一把捞出来，硬生生塞进了第一名。这是大明朝万历年间一桩真实的科场丑闻，时间，公元1610年。

要说清楚这件事，先认识一个人：汤宾尹。

安徽宣城人，出身军户，家境普通，靠着一身读书的天赋，在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的殿试里考了个榜眼，进士第二名。啥概念？就是当年整个大明朝所有参加科举的读书人里，他排第二，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考得比他好。

入翰林之后，因为文笔极好，专门给皇帝起草诏书，朝廷内外的诏令公文一应出自他手，地位自然水涨船高，没多久他就成了宣城乃至整个江南在京官员的头面人物，人称"汤宣城"。

但这人摊上了一个大麻烦。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老家宣城出了桩人命案子——他有个本家叫汤一泰，仗着汤宾尹的势在地方横行，强行向一个已有婚约的姑娘下聘，非要娶来。那姑娘不愿屈服，当晚把衣袖裤管缝得严严实实，一头扎进了河里，投水自尽。消息一出，满城哗然，坊间纷纷将矛头指向幕后撑腰的汤宾尹。他在翰林院里如坐针毡，最后只好悄悄溜到杭州西湖躲风头。

就在西湖待着的当口，有人找上门来了。

这人叫韩敬，浙江湖州人，父亲是进士出身的知县，家世不差，自己的八股文也算拿得出手。他慕名寻到西湖，拎着五十两银子，登门拜师，要跟汤宾尹学文章。落魄翰林被一个年轻人主动带着银子找上门——搁谁都觉得受用。汤宾尹收了这个学生，师徒俩此后关系极铁，书信往来不断。

这段拜师的渊源，为后来那场大戏埋下了引线。

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韩敬参加顺天府乡试，考中举人，名次第八。下一步：进京参加会试，拼进士。

万历三十八年，庚戌科会试在北京贡院开考。这一科的主考是礼部侍郎王图和老臣萧云举，而汤宾尹则以"同考官"的身份进入考场。所谓同考官，就是考场分若干间考房，每间由一名官员专门负责本房考卷的初审筛选，审完了报给主考官拍板定夺。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各守一房，严禁越界。

这条规矩，汤宾尹心里门儿清。

但他早和韩敬商量好了。

考试之前，师徒俩悄悄约定了一套只有彼此才能识别的暗号，藏在行文遣词之中——行话叫"关节"。只要韩敬的卷子落进汤宾尹负责的考房，他就能一眼认出来，想办法把它捞进录取名单。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韩敬的试卷，没有落进汤宾尹的考房，而是被另一间考房的官员审阅了。那官员读完，摇了摇头，把卷子往落选堆上一搁——没过。

消息传到汤宾尹耳里，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的决定：

越房。

他站起身，大摇大摆走进另一间考房，翻出韩敬的那份试卷，夹在手里，径直找到主考官王图和萧云举面前，把卷子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话：此卷，当取第一。

整个考场，鸦雀无声。

"越房搜卷"，明令禁止。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规矩。但没有人敢开口——因为汤宾尹背后站着整整一帮江南籍京官，在翰林院里是横着走的人物，得罪了不划算。王图和萧云举两位主考被他当众顶得哑口无言，最终沉默地选择了妥协。

那份原本被扔进废纸堆的试卷，就这么进了会试录取名单，而且是第一名——会元。

但这还没完。

随后的殿试，皇帝亲自坐镇，到了天子面前再想上下其手，难如登天——理论上如此。但殿试那天，韩敬最终拿到的成绩仍是第一，状元。

消息一出，京城炸了锅。很快一句话满城流传：韩敬这个状元，是拿四万两银子砸出来的。"四万两状元"的帽子，从此再摘不掉了。

这件事，当然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翻篇。

万历四十年（1612年）十月，给事中孙振基上疏弹劾汤宾尹，把庚戌科的把戏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个清楚。结果出来：汤宾尹夺官，韩敬被命令"冠带闲住"——说白了就是：你给我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但意外的是，有人站出来替韩敬叫屈。

这人是汤显祖，就是写《牡丹亭》的那位。他的意思是：韩敬文章有真才，不该被老师的操作连累，平白背了个黑锅。这话到底有几分道理，仁者见仁——毕竟，真有实力的人，通常不需要花四万两去买一个状元。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件事背后的政治水温。庚戌科丑闻一爆，东林党的官员没少借机发力，顺势给汤宾尹踹了几脚，宣党颜面大损。



【主要信源】

1. 《汤宾尹与"四万两状元"韩敬的是是非非》，大皖新闻，2024年7月8日
2. 《韩敬》词条，维基百科，2024年2月
3. 《明末党争中的汤宾尹》，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科学文献库（SIN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