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熟了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初夏时节,樱桃正是好时候。我买的是一小篮本地樱桃——并非市面上动辄数十上百元一斤的进口车厘子,而是南方丘陵山间土生土长的小樱桃。拿清水漂洗,一颗颗珠圆玉润,红得透亮,仿佛刚从南宋画家的笔洗里捞出来似的。
我喜欢在午后吃樱桃,闲坐无事,拈一颗放进嘴里,指尖便留下一抹胭脂色的汁痕。送入口中,酸甜交迸,果肉软糯,与车厘子的脆硬截然不同。初入口时并不是一股劲儿的甜,而是先涌上一阵矜持的酸意,像少女初次登门时的那种含蓄与羞涩;待到咬破薄薄的果皮,清甜的汁水便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余味悠长。吃中国小樱桃,不能心急,只能一颗一颗地品;吃快了,便尝不出那层层递进的滋味,反倒被核硌了牙。
正吃着一篮,便想起些旧事来。
樱桃在中华文明里,原本是个极有分量的角色。说来有趣,樱桃在中国古时称“含桃”——取的是黄莺含食的意思。《礼记·月令》里写得很清楚:“仲夏之月……天子乃……羞以含桃,先荐寝庙。”《礼记》中其余各月都没有“荐果”的文字,独独仲夏这一条被郑重其事地记下来,注疏家解释说:“以此果先成,异于余物,故特记之。”也就是说,樱桃自打进入中国历史,便被赋予了一重庄严的使命:它是百果之中最先成熟的,因此古人不敢自己先吃,得先用它来祭奠天地祖先。这是周代就定下的规矩,叫做“荐新”——新粮新果上市,必先祭祖,然后方能食用。这一敬,便是三千年的礼制。
到了汉代,“荐新”从古礼变成了制度,汉惠帝时开始正式“取樱桃献宗庙”。但也有另一则故事值得一讲。某年月夜,汉明帝刘庄在照园宴请群臣,命大官用赤瑛盘盛了樱桃赐下去。赤瑛盘是红玉所制,樱桃也是朱红之色,月光下望去,竟看不出盘中盛了东西。群臣一时惊诧,以为是空盘,继而大笑。一个小小的“赤盘朱樱”典故,将宫廷宴饮的雅趣与赏赐的荣耀交织在一起。樱桃的礼制之外,又多了一层风雅。
唐代是樱桃最风光的时代。那时长安的御苑里专门辟了樱桃园,樱桃一熟,先荐寝庙,然后皇帝分赐群臣,以示恩宠。杜甫在成都听闻安史之乱的鼓声,寓居草堂,忽有农人送来一篮樱桃,他对着那些“万颗匀圆讶许同”的红珠,想起当年退朝时从大明宫擎出的御赐朱樱,写下“金盘玉筯无消息,此日尝新任转蓬”的沉痛诗句。同样的樱桃,做皇帝的拿来炫耀权力,做宰相的拿来感恩戴德,而杜甫却从中品出了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将一颗小小樱桃吃出了山河破碎的味道。
到了晚唐,“樱桃宴”的风气更盛。新科进士在曲江边设宴,以樱桃为主角,“复和以糖酪”,彼时干符四年的新晋进士刘覃,竟将樱桃堆得像小山一样,连随从的驾马人都分到了一小杯。樱桃的昂贵贵重,从这个排场里看得分毫不差。唐人爱写樱桃,白居易竟写道:“如珠未穿孔,似火不烧人。”这些诗句,字字都是那个时代留下的烟火气。
南唐李后主国破之时写的却是:“樱桃落尽春归去。”宗庙莫保,连一篮荐新的樱桃都献不上了,江山与春色一同飘零。中国文人的樱桃情结,从来不是单纯的风物咏叹,它里面藏着祭祀的庄严、君臣的恩宠、科场的荣光乃至家国的兴亡。这种味道放进嘴里咀嚼,确乎是五味杂陈的。
有意思的是,日本的樱花文化虽盛,但在吃樱桃这件事上,中日两国的偏好却大相径庭。我们在初夏时节大嚼樱桃,口腹之欲得到极大满足,而日本人在这个季节恐怕正忙于“花见”——在樱花树下赏花喝酒。樱桃果实在日本的饮食文化中,并不像在中国这样占据“百果第一枝”的至尊地位。日本有一句俗语:“花是樱花,人是武士。”他们看重的是花,而非果。中国文人却把情感沉甸甸地压在了樱桃之上。这便是两种民族性在对待同一种植物上的微妙差异。
近几年市面上车厘子大行其道,食客们追捧的是个头大,皮厚耐存,口感脆爽。那股子单一的甜,像一张包装精美的礼品卡,精致得体,却少了些层次。而我们的本土小樱桃,薄薄的皮包着一汪酸甜的汁水,像蒲松龄笔下那些花妖狐媚——看着娇弱,吃起来却滋味万千,只是它太娇嫩了,鲜食之外,做果酱、酿樱桃酒,倒也妥帖。人类先民曾将它与李、杏、桃一同驯化,历经千年才成了我们现在餐桌上甜美的样子。
小时候在老家的乡间,邻居家便有一棵樱桃树。那是真正的老樱桃——中国樱桃的本地品种,树干不高,枝叶披拂。每到四月下旬,树上挂满玛瑙似的小红果,引得麻雀们成群结队地来偷吃。我们一群小孩便围在树下,踮起脚去够,够不着就摇树干,噼里啪啦落了一地。落地的樱桃沾染了尘土,泥乎乎地裹了一层,可是用手一擦就塞进嘴里,那股子清甜酸凉,远胜今日超市里包装精美的任何进口货。那棵老樱桃树年年结果,年年被我们糟蹋得枝叶零落,却从未抱怨。后来邻居家拆迁,那棵樱桃树连根刨了,连带着一院子的栀子花、一架子的葡萄藤,一夜之间夷为平地。从此回老家,再也吃不到那样的樱桃了。有时候想想,樱桃年年都红,而那些人、那些事,却早已“流光容易把人抛”了。
一念及此,我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在这样平常的午后独坐吃樱桃,或许并非单纯为了口腹之欲,而是为了追索一种逝去的滋味。那滋味里有土地的温度、季节的信约、祖先的祭祀与诗人的叹息,它们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一颗小小的红果,在舌尖上流转,在心头上盘旋。吃到第三颗时,我忍不住又想起那句话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七百多年前,南宋词人蒋捷舟过吴江,用一句词,写尽了一个民族对时光流转最细腻的感知。樱桃的红与芭蕉的绿,不仅是初夏的色彩,更是一种关于变化的隐喻。鸟衔种子散落四方,千年来从波斯到长安,从宋代画师的绢本到今日果园的滴灌,樱桃这个物种始终在悄然演变。而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端坐一隅,用舌尖去感受这一瞬的香甜。
那天午后,我吃完了整整一篮樱桃。核堆了一小碟,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纪念。推开窗户,院中那株刚栽不久的樱桃树正沐着初夏的日光,枝头零星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实。我想,再过两年,也许就能吃到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