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翻一遍《史记》，130篇，52万字，从头找到尾——找不到"刘邦"这两个字。

不是残页，不是错觉。整部《高祖本纪》，司马迁只写了一句："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连个名字都没有。更离谱的是，司马迁明明认识樊哙的孙子，亲自去沛县采过访，能查到的都查了——偏偏漏掉了皇帝的名字。这是失误吗？不太像。那他在藏什么？

要搞清楚这事，得先回到秦汉年间，看看那时候的人怎么起名字。

今天随便哪个孩子，生下来就有名有姓。但在那年头，这件事没那么理所当然。按礼制，婴儿出生三个月父亲命名，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才取字。名自称用，字供他人尊称，两回事。但这套程序，是有身份的人才走得起的。普通平民，很多压根没有正经名字。

就拿兄弟排行来说，伯仲叔季，一二三四，这是贵族家的用法；穷人家更直白，直接用数字叫。朱元璋祖父叫朱初一，父亲叫朱五四，他自己原名朱重八——不是名字，是编号。刘邦家差不多。他父亲四个儿子：老大刘伯，老二刘仲，老三就是刘邦，老四刘交。按伯仲叔季排，刘邦排老三，就叫"刘季"。翻译成大白话——刘家老三。跟今天叫"刘老三"没什么本质区别。

他爹连正式名字都没留下来，史书只叫"刘太公"；他娘叫"刘媪"，意思不过是刘家老爷子、刘家老太太。这样的家庭，指望给儿子郑重起个名？所以刘邦起兵之前，很可能真的没有正式的"名"，有的只是那个随口叫了几十年的排行：季。

那"刘邦"两个字，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是司马迁写的，也不是班固写的。班固《汉书》的《高帝纪》里，同样没有"刘邦"，依旧是"姓刘氏"，仅此而已。"刘邦"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史书里，已经到了东汉末年曹操挟天子那会儿。学者荀悦奉命编《汉纪》，才写下了这么一句："汉高祖讳邦，字季。"

从刘邦死到这句话落笔，中间隔了将近四百年。

史学界的主流解释是避讳。皇帝的名字是禁忌，天下人写文章都得绕开。刘邦名"邦"，整个汉朝凡带"邦"字的词，能改的全改了。最高丞相的官职，秦朝叫"相邦"——陕西博物馆里现在还藏着一件战国青铜矛，刻着"三年相邦吕不韦造"。进了汉朝，这个官名改成了"相国"，"邦"字消失。

《诗经》里的"十五国风"，原本叫"十五邦风"——上海博物馆收藏的战国楚简《孔子诗论》白纸黑字写着"邦风"。进汉朝以后，全改成"国风"，叫到今天。你现在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个"国风·周南"，汉朝以前本来叫"邦风·周南"。

但问题来了。日本学者佐竹靖彦在《刘邦》一书里提出了一个反问：如果真是避讳，为什么《后汉书》里东汉历代皇帝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卷首就列着，毫不回避？《后汉书》比《汉书》更讲礼法，照理更该避讳，结果反而更坦荡。那为什么偏偏西汉的皇帝名字，从开国高祖开始，一个都不写？

佐竹靖彦认为，唯一能够解释通的，或许是"邦"这个名字的来历隐藏着某种不便明说的秘密，使得司马迁和班固采用了干脆不记载西汉皇帝名讳的原则来回避这个问题。

东汉学者项岱说得更直接："高祖小字季，即位易名邦。"意思是：刘邦原名就叫"季"，当了皇帝才改叫"邦"——"邦"是皇位带来的，不是父母在他婴儿时郑重取的。

这件事背后，是一个更深的问题：那些"众所周知"的历史常识，到底有多可靠？

"刘邦"这个名字，今天小学生都背得滚瓜烂熟。但这两个字在最权威的史料里消失了整整四百年，才在一本距秦汉甚远的东汉典籍里重新出现，来历至今存疑。而那个"邦"字的避讳，顺手把汉语里一批词汇全改了名——"国风"替代了"邦风"，"相国"替代了"相邦"，这些改动沿用了两千年，没几个人意识到。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功业越大，神话就越厚，真实的人反而越模糊。那个在沛县田埂上晃荡、被人叫做"刘老三"的家伙，后来打下四百年汉朝基业，给这片土地上的人留下了"汉人"这个称谓。但他自己叫什么，已经说不清了。

倒是那个伯仲叔季里的"季"字，带着他平民出身时的本来面目，在司马迁笔下悄悄留了下来。


【主要信源】
《刘邦》，[日]佐竹靖彦 著，王勇华 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联合低音，2020年
《史记·高祖本纪》，司马迁，西汉
《汉纪·高祖皇帝纪》，荀悦，东汉建安年间
《汉高祖本名真的叫刘邦吗？司马迁为何避而不谈？》，京报网，2021年4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