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光绪年间,皖南一个小村子里,十四岁的小翠被父母塞进了花轿。婆家姓周,周家的小少爷周宝林,刚满三岁。
小翠上轿那天哭得撕心裂肺,她娘却抹着眼泪说:“去吧,周家给了二十两银子的聘礼,你弟弟还等着钱娶媳妇呢。”
二十两银子,买断了一个姑娘的一生。
花轿颠簸了半日,到了周家。小翠被人从轿子里搀出来,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男孩被婆子抱在怀里,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那就是她的丈夫,周宝林。
拜堂的时候,三岁的周宝林被大人扶着,歪歪扭扭地跟小翠鞠了个躬,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宾客们哄堂大笑。
小翠隔着盖头,眼泪也掉了下来。
洞房花烛夜,小翠坐在床沿上,三岁的丈夫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她替他把被子掖好,自己靠在床头,一夜没合眼。
从那天起,小翠开始了既当媳妇又当娘的日子。
周宝林夜里要喝奶,小翠得起来给他热。他尿了床,小翠得换被褥。他哭闹不止,小翠得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一抱就是一个时辰。

小翠那时候才十四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要学着做母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小翠的个子渐渐长高,身子也渐渐丰满起来,白嫩的皮肤能掐出水来。周家的婆子们私底下议论:“这小媳妇越长越水灵了,可惜了,配了个娃娃,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圆房。”
小翠听见这些话,脸上烧得通红,心里却像吞了黄连一样苦。
她抱着小丈夫去河边洗衣裳,去田野里挖野菜,去村东头的枣林里捡落枣。小丈夫趴在她背上,揪着她的头发咯咯笑。村里人看见了,都说:“这小翠倒是个好媳妇,把宝林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没人问过小翠愿不愿意。
周家有个长工,姓刘,单名一个强字,二十出头的年纪,膀大腰圆,干起活来一个人顶两个。他不大爱说话,但笑起来憨厚,露出一口白牙。
小翠第一次注意到刘强,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
她抱着周宝林在院子里乘凉,刘强从田里收工回来,肩上扛着锄头,浑身汗涔涔的。他路过小翠身边时,忽然站住了,从怀里掏出几个野枣,递给小翠怀里的周宝林。
“给小少爷的。”他说。
周宝林抓过枣子就往嘴里塞,小翠连忙道谢。刘强摆摆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正好跟小翠的目光撞上。
小翠心里跳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后来刘强干活回来,总会给周宝林带点什么——几颗野果,一只蝈蝈,或者用草叶编的小蚂蚱。周宝林喜欢他,每次看见他就伸出小手要抱。
刘强就真的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周宝林高兴得直拍手,小翠在旁边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有一天,刘强干活的时候唱起了歌。是皖南一带的山歌,调子悠长,像山间的风一样钻进人的耳朵里。
“三月桃花满树开,妹妹想哥不敢来……”
小翠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这歌声,手里的被单差点掉在地上。她竖起耳朵听着,心跳得咚咚响。

从那以后,刘强每天都唱歌。他不唱给别人听,只在小翠在院子里的时候才唱。小翠知道那是唱给她听的,那些歌像羽毛一样,一下一下撩着她的心,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日子长了,小翠跟刘强的话也多了起来。她问他老家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刘强说他爹娘都死了,就剩他一个,走到哪算哪。
小翠听了,莫名地觉得心疼。
那年秋天,枣子熟了。小翠抱着周宝林去枣林里打枣,正好刘强也在那里砍柴。他二话不说,爬上枣树帮小翠摘了一筐最红最大的枣子。
小翠在树下接着,仰头看着树上的刘强。阳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他黝黑的脸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刘强从树上跳下来,站在小翠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小翠能闻到他身上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小翠。”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小翠没说话,脸却红了。
刘强伸出手,慢慢地把小翠鬓角上沾的一片枣叶拿掉。他的手指碰到了小翠的耳朵,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等小翠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刘强抱在了怀里。他的胳膊像铁箍一样箍着她的腰,她的脸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得又重又快。
周宝林坐在旁边的草地上,正专心致志地啃一个枣子。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他不懂。他才四岁。
小翠从刘强怀里挣脱出来,抱起周宝林,头也不回地跑了。她的脸烧得厉害,心里又甜又怕。
纸包不住火。两个月后,小翠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慌了,彻夜彻夜地睡不着。周家的婆婆们开始窃窃私语,说小翠的腰身怎么粗了,说她的肚子怎么大了。一个嫁了三岁丈夫的小媳妇,肚子大了,这事瞒得住谁?
周家的老太爷震怒,把刘强捆在院里的槐树上,用皮鞭抽了整整一个时辰。刘强咬着牙,一声没吭,背上全是血。
小翠被关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鞭子声,哭得昏死过去。
刘强被扔出了周家,一条命去了半条。
小翠也没能留下。周家一纸休书,把她赶回了娘家。她挺着肚子走回村口的时候,她娘站在门口,哭也不是,骂也不是,最后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丢人!丢死人了!”
小翠没哭,她站在娘家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天大地大,好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就在那天夜里,小翠听见院墙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她打开后门,月光下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是刘强。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嘴角结着血痂,但他站在那,冲她笑了一下。
“跟我走。”他说。
小翠没有犹豫,拎起一个小包袱,跟着他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们去了南方,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小镇上落了脚。刘强在码头扛大包,小翠替人洗衣裳,日子苦得像嚼树皮,但两个人在一起,苦也觉得甜。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取名叫念恩。小翠给他喂奶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周宝林,那个她亲手带大的三岁小丈夫。他现在应该五岁了吧?谁给他换尿布?谁哄他睡觉?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
时光一晃就是二十年。
小翠已经三十四岁了,常年的劳累让她的脸上早早地爬上了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刘强的腰也弯了,年轻时的那股子力气早就散了。念恩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去了城里做工。
那一年,小翠和刘强攒了点钱,回了一趟皖南。不是为了别的,是念恩要娶媳妇了,他们想回老家买点土产办喜事。
小翠站在曾经的村口,发现一切都变了。老槐树还在,但村子大了好多,多了许多她不认识的房子。
她正愣神,一个骑着马的男子从官道上过来。那男子穿着绸缎长衫,白白净净的,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间依稀有些眼熟。
马走到小翠跟前时,那男子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停留,准备过去。
小翠忽然开了口:“宝林?”
那男子勒住缰绳,回过头来,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是……”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憔悴的中年妇人,怎么也认不出来。
小翠的眼睛湿了,她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我是小翠。你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我抱你去河边,去田野,去枣林……你尿了床,我给你换尿布。你不吃饭,我一口一口喂你。你夜里哭,我抱着你走来走去,一走就是一个时辰……”
周宝林愣住了。
他仔细看着这个妇人的脸,却一点也回想不起来了。毕竟那时他才三岁。
周宝林摇摇头,扬鞭策马离去。
小翠流泪了,他怎么会记得她呢,他当时那么小,何况她做了对不起小丈夫的事,也许在他心里只有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