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平行宇宙,目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拍着胸脯给你准话。
但我想先说另一件事,平行宇宙不是哪个网文写手拍脑袋编出来的流量话题,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物理学理论,正经发表过,有数学推导,有一批物理学家粉丝,还有个学术名字,叫"多世界诠释"。
它的发明者,是一个26岁的研究生。
不过在讲这个人之前,得先搞明白一件事:物理学家为什么会被逼到需要"平行宇宙"这种听起来很扯的东西?
事情要从一个实验说起。
你往墙上扔一个网球,墙上有两个洞,那球要么从左边过,要么从右边过,不可能两边同时过。这是常识,三岁小孩都懂。
但把网球换成电子,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物理学家让电子一个一个地穿过有两条缝的挡板,后面放一块接收屏。按照常识,电子应该像网球一样,在屏幕上打出两条亮带。
结果呢?屏幕上出现了一排明暗相间的条纹,像两颗石子丢进水里激起的水波互相干涉。
也就是说,一个电子,好像同时穿过了两条缝,自己跟自己产生了干涉。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还在后面。如果你在缝旁边装个探测器,想看看电子到底走了哪条缝,干涉条纹立刻消失,屏幕上老老实实变成两条亮带。
你不看,它就两条缝都走;你一看,它就只走一条。
这不是魔术,也不是谁的实验做错了。这个实验从上个世纪做到现在,换电子、换光子、换原子、换各种设备,结果一模一样。
那问题来了:电子怎么知道有没有人在看它?
主流的解释,叫哥本哈根诠释。
这套说法的大意是:在你测量之前,电子处于一种"叠加态",各种可能性叠加在一起,用一个叫波函数的东西来描述。
你一测量,波函数瞬间"坍缩",从一堆可能性里随机挑出一个变成现实。
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对吧?但你要是再多问一句,就会发现这里面有个大坑。
什么叫"测量"?
人用眼睛看,算测量。那放一台仪器记录,人不看结果,算不算?一只猫凑巧盯着仪器,算不算?一只苍蝇飞过去呢?
再往大了想,宇宙诞生一百多亿年,前面绝大多数时间里根本没有人类,也没有任何生物。
那时候宇宙的波函数靠谁来坍缩?难道在第一个生命睁开眼之前,整个宇宙都是糊着的?
这个问题,物理学家吵了很多年,谁也没把谁说服。
说白了,"坍缩"这个过程在量子力学的方程里根本找不到。
方程本身只告诉你波函数怎么平滑地演化,从来没写过"被人看一眼就随机跳一下"这一条。坍缩更像是人为贴上去的一块补丁。
1957年,普林斯顿大学一个叫休·埃弗雷特的研究生,给出了一个把补丁直接掀掉的答案。
他说:根本没有什么坍缩。波函数从头到尾都在按方程老老实实演化,一个结果都不会少。
那为什么我们每次只看到一个结果?
因为看到结果的那一刻,分叉了。
电子走左缝,是一个世界;电子走右缝,是另一个世界。两个世界都真实存在,互不相干。
在这个世界里的你看到了左边,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另一个你看到了右边,你们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唯一的现实。
这就是多世界诠释。
注意,这里说的"分叉"不是宇宙"啪"地裂开这种物理动作,更准确的说法是:波函数的不同部分各自演化,很快就彻底断开、互相联系不上,这个过程叫退相干。
但用"分叉"或者"分裂"来理解,对普通人来说足够了。
这个想法有多疯狂?它意味着你这辈子所有"如果当初",全都真实发生过。
你今天中午纠结吃米饭还是吃面,选了米饭,在另一个分支里,你吃了面。
你填志愿选了这所学校,另一个分支里你去了另一座城市。
甚至你父母没相遇的那个分支,根本就没有你。
按俗套剧情,这种颠覆性理论一发表,作者应该立刻封神。
现实完全相反。
埃弗雷特的导师是惠勒,一位很有分量的物理学家。
惠勒欣赏这个学生的才华,但也被论文里"分裂"这种描述搞得头大,专门跑到哥本哈根去找量子力学的泰斗玻尔说情,结果谈了好几轮,谁也说服不了谁。
为了让论文发表,埃弗雷特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文章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连"分裂"这个词都删掉了。
缩写版发表之后,石沉大海。
几乎没人搭理,少数搭理的也是批评。
埃弗雷特一气之下离开了学术界,跑去五角大楼做国防研究,算核战争的死亡率、设计核打击方案,后来又下海开公司。
他烟不离手,午饭能喝三杯马提尼,对自己的两个孩子相当冷漠,朋友评价他"像餐桌旁一件笨重的摆设"。
多世界这个理论,后来是靠另一位物理学家德威特才慢慢翻身的。
德威特一开始也反对,后来反而成了头号宣传员,1970年在科普杂志上写文章介绍,"多世界"这个名字就是他叫响的。
他还把埃弗雷特那篇没删改过的原始论文重新出版,这个理论才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
顺便说一句,惠勒晚年接受采访时挺后悔,说当时没人理睬埃弗雷特的理论,真希望自己能陪他一起坚持下来。
你可能早就想问了:既然微观粒子这么玩,那为什么我从来看不到身边的东西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我的手机为什么不会同时在桌上和地上?我为什么不能同时在沈阳和三亚?
原因很简单:东西太大了。
一个电子孤零零的,没什么干扰,叠加态能维持住。
但一个手机、一个人,由数不清的粒子组成,这些粒子还不停地跟空气分子、光子、周围一切东西碰撞。
每碰撞一次,就相当于跟环境"纠缠"一次,分叉就发生一次。
一个宏观物体,在你反应不过来的极短时间里,就已经跟环境完成了天文数字般的分叉,各条分支彻底独立。
所以不是宏观物体没有叠加态,而是它退相干的速度快到你根本没有任何机会看到。
猫也好,人也好,永远只会在某一条分支里老老实实地待着。
很多人是通过2022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第一次听说"量子纠缠"的,然后顺理成章地以为:诺奖都颁了,是不是平行宇宙实锤了?
先别急,我们看看这个奖到底表彰了什么。
三位获奖者,阿斯佩、克劳泽、蔡林格,获奖理由是用纠缠光子做实验,证明了"贝尔不等式"被违反,顺带开创了量子信息科学。
这里得补一个背景。
当年爱因斯坦特别不喜欢量子力学这套"随机"的东西,他觉得粒子的状态不是真随机,而是有什么没被发现的"隐变量"在背后提前定好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他还把量子纠缠里那种"隔多远都能瞬间联动"的现象,叫做"鬼魅般的超距作用"。
后来一个叫贝尔的物理学家提出了一个判据,就是贝尔不等式。
简单说:如果隐变量真的存在,实验结果就会满足这个不等式;如果不满足,爱因斯坦就是错的。
三位诺奖得主的实验,一个接一个地把漏洞堵上,结果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不等式不成立,局域隐变量不存在,爱因斯坦输了。
但我必须把话说清楚:这个奖证明的是"纠缠是真的、量子世界真就这么不讲常识",它不是发给平行宇宙的奖状。
多世界诠释至今没有任何直接的实验证据。
不过有意思的是,多世界诠释解释起纠缠来确实挺省事:根本不需要什么超距信号,因为"这边测到A、那边是B"和"这边测到B、那边是A"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分支,你只是进入了其中一个而已。
另外补一句,纠缠虽然能瞬间联动,但它不能用来超光速传递信息,因为你手里的结果完全是随机的,你没法控制它显示什么。
这点别被科幻片带偏了。
2019年,谷歌发布了一款叫Sycamore的量子处理器,54个量子比特,用200秒完成了一个特定的计算任务。谷歌团队估计,同样的任务让当时最强的传统超级计算机来做,大约要一万年。
这就是当年吵得沸沸扬扬的"量子优越性"。
量子计算机为什么这么猛?
因为量子比特可以处在0和1的叠加态,多个量子比特一叠加,就能同时铺开数量惊人的可能性一起算,而不是像普通电脑那样一条路一条路地排队。
那这些同时进行的计算,到底发生在哪?
牛津大学的物理学家多伊奇,就是量子计算理论的奠基人之一,他的回答很直接:如果不是在无数个平行宇宙里同时进行的,你告诉我还能在哪?
谷歌量子人工智能实验室的负责人也表达过类似的看法,认为这种算力某种程度上是多世界存在的间接支持。
但这里又得泼一盆冷水。
第一,"一万年"是谷歌自己的估算,后来IBM和中国的研究团队都提出了更聪明的传统算法,把这个差距大幅缩小了,所以这个数字没那么神。
第二,多伊奇的说法是他个人的哲学立场,不是物理学界的共识。主流物理学家认为,用叠加态和波函数本身就足以解释量子计算,不需要假设一堆平行宇宙在后台帮忙。
再聊点你大概率亲身经历过的。
某个完全陌生的场景,你突然汗毛一竖:这一幕我好像经历过,连光线、声音、对话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网上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这是另一个宇宙里的你刚刚死了,他的记忆像一滴水一样漏进了你的脑子。
说法很浪漫,但科学解释没那么玄。
调查显示,大约三分之二的人至少经历过一次这种"既视感",在年轻人身上尤其常见。
目前的研究认为,它跟大脑颞叶的记忆处理有关,可能是某个新场景里的局部元素,碰巧勾起了你内隐记忆里的熟悉感,可能是一部忘了的电影、一个去过的角落、甚至一张图片,大脑的"熟悉感"开关被错误地按响了,额叶再强行给这种违和感编一个解释,于是你就有了"这一切发生过"的错觉。
为什么年轻人更容易有?一种解释是年轻人的额叶功能更敏锐,更容易监测到记忆系统里这点小扰动。
所以,把既视感当成平行宇宙的信号,目前没有任何证据。
但你愿意保留一点浪漫想象,也不碍事,反正我偶尔也会那么想。
多世界诠释还有一个在网上特别火的副产品,叫"量子永生"。
逻辑是这样的:假设你面对一次生死关头,事件结果由量子过程决定,那么世界会分叉。
在有的分支里你死了,在有的分支里你活了。
死了的那个分支里,你的意识随之熄灭,什么都感知不到;而你能继续"体验"下去的,永远只有自己活着的那个分支。
于是推到极致就是:不管你遭遇多少次危险,哪怕每次活下来的概率都小得可怜,总有一条分支里你奇迹般地幸存,而你的主观体验只会落在那条分支上。
某种意义上,你"永远不会死"。
这个想法还配了一个思想实验,叫"量子自杀",把薛定谔的猫换成了实验者本人,原理一样。
听着很上头,但学界基本不把它当严肃结论,甚至有论文专门写文章反驳。
主要理由有这么几个。
其一,量子力学里每条分支是有"权重"的,就是波恩定则规定的概率。概率极低的分支,权重趋近于零,不是"只要存在一条活路,你的意识就一定会蹦过去"那么简单。
其二,它要求的条件特别苛刻:触发事件必须是真正的量子随机、死亡必须瞬间发生、中间还不能有半死不活的状态。现实里的事故、疾病几乎都不满足,你更可能落到的分支是瘫痪、衰老、慢慢被病魔折磨,而不是精神地永远活着。
其三,"意识怎么在分支之间延续"本身就是个没人答得上来的问题。
所以,别拿这个当冒险的底气。
说到平行宇宙,还有一个经典的悖论:祖父悖论。
假设你穿越回过去,在祖父结婚前把他杀了,那你父亲就不会出生,你也就不会出生,可一个不存在的人,怎么回去杀人?
这是个逻辑死循环。
多世界诠释给出的解法很清爽:你穿越回去的那一刻,其实是踏进了一条新分叉的世界。你杀掉的是那个分支里的祖父,那条分支里确实不会再有"你"出生,但你原来所在的分支纹丝不动,你的祖父照样结婚生子,你照样存在。
时间旅行没有制造悖论,只是制造了新的分支。
当然,这套说法建立在"时间旅行真的可行"这个大前提上,而时间旅行本身比平行宇宙还没影。这属于用一个假设去回答另一个假设,图个逻辑自洽而已。
最后再说说埃弗雷特的一生。
1982年7月,51岁的他在睡梦中因心脏病去世,前一天还在抽烟、酗酒、不理家人。
他的儿子马克十几岁,摸着父亲冰冷的身体,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马克后来成了摇滚乐队Eels的主唱,写过不少关于父亲的歌。
他的女儿伊丽莎白,也就是埃弗雷特的长女,多年来一直被精神问题困扰。
1996年,她服用过量安眠药离世,钱包里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要到另一个宇宙去找她的父亲。
这张纸条是真事,不是编的。
按照埃弗雷特自己的理论,在某条我们感知不到的分支里,他也许还活着,继续算他的波函数,父女俩也许真的能重逢。
但在我们这条分支里,只剩下一个早逝的、并不称职的父亲,和一个悲伤的女儿。
理论是冷的,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是热的,也是疼的。
平行宇宙最打动人的地方,其实从来不是物理。
而是它给了所有遗憾一个安放的位置。
你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在某个分支里说出口了;你错过的那个人,在某个分支里和你过完了一生;你当年没敢试的那条路,在某个分支里走得繁花似锦。
但反过来想也挺扎心:你现在手里握着的这点幸福,在无数分支里,是失去的版本。
所以多世界这套东西,看深了并不会让人觉得虚无,反而会让人更看重眼前,因为你此刻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把这条分支雕刻成独一无二的样子。在这条分支里,你是唯一的主角,没有别人替你活。
至于平行宇宙到底存不存在,老实说,它至今既没被证实,也没被证伪。
它是一个逻辑自洽、数学漂亮、但还没被实验敲章的诠释。
物理学家还在找办法,也许未来某一天,中子、量子计算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真能给我们递来一把钥匙。
在那之前,不妨先把眼前这条分支过好。
毕竟,当你读完这篇文章抬起头的瞬间,分叉又发生了,而这条分支里的你,已经认真地把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一种可能性,从头到尾想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