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被保存之物
——魏子喻作品中的记忆、物质与徒劳的修补
文/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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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魏子喻的创作始终与那些正在变化、消失,又被人试图重新留下的事物有关。从风景、故乡与童年经验,到女性、家庭档案和日常物件,她不断寻找一种具体的物质形式,去承载那些难以被直接描述的情绪与记忆。但这些载体并不牢固:风景会改变,物件无法真正替代情感,植物终将枯萎,摄影所保存的图像也并不意味着记忆因此得以完整留存。
在她近年的创作中,这种关于“保存”的矛盾逐渐从作品主题进入材料与方法本身。尤其在《Phyto-Memoria》中,家族女性的肖像被重新转印至叶片与花瓣之上,图像与植物共同进入衰变的时间。保存不再意味着对抗消失,而更像是一种明知无法永久完成,却仍然不断发生的修补。
本文以魏子喻近年的几组作品为线索,从《情绪悖论》《未完成大人》《西风》《她之触》到《植物记忆》,试图讨论她如何在记忆、物质与时间之间逐渐建立自己的创作方法,以及摄影这一原本被赋予“留存”功能的媒介,在面对遗忘与消失时所暴露出的边界。或许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我们最终能够保存什么,而是当一切注定发生变化之后,人为什么仍然选择留下、连接、修补与重新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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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总有一些东西正在被挽留
魏子喻的作品里,总有一些东西正在被挽留。被反复按压却无法真正提供解决的日常物件,被框住的圆规,成年以后重新抱起的毛绒玩具,风沙里逐渐褪色的壁画,父亲故乡的旧房子,以及后来那些被别针和回形针连接起来的花瓣与叶片。它们表面上并没有太多关系,甚至来自完全不同的创作阶段,但如果把这些作品放在一起,会发现魏子喻始终在做一件近乎固执的事情:试图让某些正在失去的东西,再多停留一会儿。
我们所开始讨论的问题也正是从这开始的,因为她所选择的这些创作主体,几乎都不是可靠的。风景会改变,故乡会消失,人的情绪无法被真正修好,童年不可能通过重新购买一个玩偶再次回来,而植物更是从被摘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枯萎的时间。摄影通常被理解为一种留存的媒介,但魏子喻后来偏偏又把照片放到了最无法保存的材料之上。
于是,在她的作品里,“保存”逐渐变成了一件带有悖论意味的事情。这或许比我们所第一眼看她作品就能感受到的“女性”“身份”“焦虑”“消费主义”这些更容易被归纳的主题,更接近她近几年创作中真正持续的问题。
二、“失败的解决方案”
这种方法在《情绪悖论》中已经相当明确。这组作品看上去像一些经过精心布置的静物游戏。香皂、按压泵、锤子、圆规、气球、蔬菜以及各种日常用品被从原有功能中抽离,重新组成一些并不真正有效的关系。物品仍然保持着我们熟悉的外形,它们的功能却被悄悄打乱了。
艺术家把这类组合称为“失败的解决方案”。她关心的并不是焦虑本身如何被形象化,而是人在面对失衡时,那些看似合理、实则徒劳的处理方式:不断寻找工具、不断尝试修正、不断希望通过某个动作恢复秩序,最后却发现事情仍旧停留在原处。这一点很值得被讨论,因为焦虑本身其实很难被摄影。焦虑没有固定的外形,也没有一个能够被准确指认的视觉对象。很多关于心理状态的摄影最后都会回到表情、身体姿态、暗色环境或者具有明确象征意味的物件上。魏子喻在这里绕开了一点。她不急于说明“这就是焦虑”,而是去拍人在焦虑之后会做什么。
由此,我们看到问题由心理状态转向了行为,人在感到失控之后,会重新寻找秩序。会制定计划,会分析原因,会购买东西,会建立规则,会希望找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解决办法。这种行为本身甚至具有某种现代生活的典型性:我们习惯把所有问题都理解为可以被管理、被改善、被处理的对象。《情绪悖论》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这些物件保留了“解决问题”的姿态,却失去了真正解决问题的能力。画面中的荒诞感也由此产生。锤子尚未落下,但牛油果的宿命似乎已经注定。这是对尚未发生的伤害的的预判和恐惧。那个正好吻合的空洞,就是预期中的伤痕。圆规外的方框:这个“圆”从诞生之初,其定义和边界就不是由自身决定的,而是被外部力量所“规定”。充满了被束缚、被定义的无力感。某些柔软的东西等待着来自坚硬物体的压力。工具、秩序、控制和安全之间原本稳定的关系,在这些图像里变得并不可靠。
能看到的是这组作品并不只是“关于焦虑的静物摄影”。从魏子喻后来的作品回头看,它其实已经提前暴露出她创作里非常重要的一种倾向:人总是在修补。修补情绪,修补关系,修补记忆,修补过去。只是这种修补经常失败。而失败并没有让修补停止。这也使《情绪悖论》成为理解她后来创作的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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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情绪悖论》系列,2025,©魏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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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情感为什么需要一个物质代理
到了《未完成大人》,这种修补从生活中的功能性物件转向了情感物件。
作品里反复出现毛绒玩具。它们被挂在包上,被塞进高跟鞋,被放进汽车座椅,与首饰、食物和成人生活中的物质对象并置。有些组合甚至带着一点故意保留下来的幼稚感:玩具恐龙站在柠檬上,毛绒动物穿进成年人的长靴,一只熟悉的卡通角色被安置在与它原本世界毫无关系的场景里。
如果只把这些图像理解成成年人与童年趣味之间的反差,显然太简单了。魏子喻自己把这一系列放在中国独生子女一代的成长经验中去理解:毛绒玩具曾经承担陪伴、慰藉和自我投射的功能,而当这一代人成年之后,同样的心理需要又进入新的消费系统。“治愈”被包装成商品,孤独则成为一种可以持续被商业识别和利用的需求。
这里真正值得讨论的,其实不是成年人为什么仍然喜欢玩具。也不是消费本身是否值得批判。比这些问题更复杂的是:为什么情感需要一个物质代理?一个孩子拥抱玩偶的时候,他并不一定把它理解成商品。玩偶可能是一种陪伴,是一个可以被倾诉的对象,是一个不会真正离开的朋友。这个物体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它本身具有多少价值,而是因为人在它身上安置了一部分自己的情感。成年之后,这种关系并不会突然消失。只是物的形态发生了变化。玩具、潮流收藏、服饰、首饰、品牌物品,乃至某一种特定的生活方式,都可能继续承担这样的功能。人把无法被量化的东西放进可购买的东西里,希望借助物质重新获得安全、身份、归属甚至短暂的安慰。资本当然擅长识别这一点。但《未完成大人》如果仅仅停留在“资本利用孤独”的判断上,就会失去其中更细微的部分。因为人和玩偶之间的关系并不完全虚假。童年的依恋是真实的,成年后的慰藉也可能是真实的。问题在于,当一种真实的情感被不断转译为可购买的产品之后,我们是否还能分辨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玩偶就处在一个很暧昧的位置了。它既可能是童年的遗留物,也是消费系统的新产品;既是私人记忆的容器,又可能成为社会身份的展示;既能够提供安慰,也可能不断提醒我们,那些需要被安慰的东西其实从未真正解决。从这个意义上说,《未完成大人》仍然与《情绪悖论》中的“失败解决方案”保持着联系。只是这一次,用来解决问题的不再是工具,而是商品。而真正无法被解决的,是时间。人可以重新买回一个玩偶,却买不回第一次拥抱它时的自己。这也是魏子喻作品中“物”越来越重要的原因。她很少直接面对一种抽象情绪,而是不断寻找情绪留下来的物质痕迹。物品成为心理经验的代理,随后又暴露代理本身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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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未完成大人》系列,2025,©魏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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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风景作为记忆的表面
如果说《情绪悖论》和《未完成大人》更多是在室内和物件之间发生,那么《西风》把这种关系推向了风景。对魏子喻而言,风景从来不是单纯的背景。敦煌的骆驼、石窟中褪色的壁画、父亲故乡的田野、河流与残破墙壁,被她放进同一个关于风景的讨论之中。可直接看出的问题是:风景究竟是一种可以被消费的景观,一份等待保护的遗产,还是我们自身历史与伤痕的延伸?这个系列中有一张敦煌沙丘的照片,我觉得很能说明这一系列的问题。巨大的沙丘占据了绝大部分画面,人群则沿着坡面形成一条极细的线。从远处看,这条线甚至接近某种图案。沙漠依然保持着宏大的尺度,但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已经完全不同了。游客以一种高度组织化的方式进入风景,观看、移动、拍摄,然后离开。风景仍然在那里。可是观看风景的方式已经被重新编排。
另一张作品里,大量骆驼与游客挤在一起。骆驼不再只是荒漠生活的一部分,它们被编号、管理、等待使用,成为旅游经验中可以被重复调用的交通工具和视觉符号。这使《西风》里的敦煌并不只是文化遗产。它同时也是一个当代景观生产现场。自然、历史、宗教、旅游经济与观看欲望在这里重叠。人们来到敦煌,是为了接近历史,但这种接近本身又会参与历史现场的新一轮消耗。观看与损耗并不是简单的对立关系,它们常常同时发生。魏子喻也拍摄洞窟内部那些已经残缺的部分。壁画、佛像与墙体留下明显的时间痕迹。它们并非从过去完整地抵达今天,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失去自己。这里的“保存”再次变得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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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西风》系列,2025,©魏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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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遗产之所以需要保存,正因为它已经处于消失之中。我们越努力保护它,也越清楚它不可能真正回到最初状态。这一点和摄影本身非常相似。拍照的动作看似是在说“我要留下这个东西”,但这个动作真正成立的前提,却恰恰是摄影者知道眼前的一切不会永远存在。
《西风》另一条线索则回到父亲的故乡。旧笔记本、孩子、葡萄、院落、房屋,与敦煌宏大的历史遗迹相比显得异常私人。这里没有需要被列入文化遗产名录的对象,也没有庞大的游客系统。可对于艺术家而言,它们同样承担着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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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西风》系列,2025,©魏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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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恰恰是《西风》有意思、同时也尚未完全解决的地方。敦煌与父亲故乡之间的尺度差异很大。一边涉及公共文化遗产、旅游经济和历史保护;另一边则属于私人家庭经验。艺术家试图用“风景与记忆”把它们连接起来,但目前这种联系有一部分仍然需要依靠文字说明。不过,这种尚未完全闭合的关系并不意味着这组作品没有意义。相反,它让我们看到魏子喻后来为什么会不断走向家庭档案。她最开始关注的是风景如何保存记忆,随后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风景并不真正保存任何东西。房屋会改变,植物会生长和死亡,墙壁会重新粉刷,家庭成员会离开。所谓“故乡”,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稳定地点,而是今天的现实与过去记忆不断发生错位的结果。《西风》中的风景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它拥有多少历史,而是它本身已经成为时间经过之后留下来的表面。一切都在上面发生。也一切都可能被覆盖。
五、从“女性是什么”到“女性如何被遗忘”
从这里再看《她之触》,会发现魏子喻有一段时间试图把这种关于情感的讨论进一步转向女性经验。这一系列使用双重曝光、色彩、泡沫、融化的糖果、蜡烛、弹簧等视觉元素。艺术家希望借助这些材料表现女性内部经验的复杂性:柔软、张力、情感溢出、奉献、韧性以及生命的能量。视觉上,这组作品明显比此前更加轻盈,也更强调形式和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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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她之触》系列,2025,©魏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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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从魏子喻整个创作的发展去看,《她之触》反而是一个需要谨慎讨论的阶段。原因在于,女性经验在这里仍然较多依赖象征。粉色、泡沫、糖果、蜡烛、柔软的形态和明亮色彩,很容易建立关于女性感受的视觉联想,但也很容易重新落入一种已经被文化反复生产的性别想象:女性是柔软的、细腻的、充满韧性的、具有情感温度的。问题并不在于这些感受是否真实。而在于,当艺术重新用这些词语来解释女性时,我们是否又一次把极其复杂的个体经验压缩成一种“女性特质”。所以在我看来,《她之触》更像魏子喻寻找性别表达语言过程中的一个中间阶段。真正重要的推进,发生在《植物记忆》。因为到了这里,她已经不再试图回答“女性是什么”。她开始追问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些女性曾经如此重要,却没有真正进入家庭历史?这是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向。
六、非永久性档案
《植物记忆》使用家庭旧照片、叶片、花瓣、叶绿素印相、图像转印以及回形针等方式,将家族女性的肖像重新置于植物性材料之上。艺术家把母系女性维系家庭生活的隐性劳动,与植物的新陈代谢并置:这些劳动是家族延续的重要基础,但它们往往不进入正式叙事,甚至随着一代人的离开逐渐失去名字。这一组是魏子喻目前创作中非常关键的一次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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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植物记忆》系列,2026,©魏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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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前很多作品中,物体仍然主要承担象征功能。锁住的圆规象征限制,毛绒玩具对应情感依赖,泡沫与糖果对应某种心理经验。物与意义之间虽然建立了关系,但两者仍然可以被分开。《植物记忆》不一样。这组作品里,材料本身开始参与作品所讨论的问题。一片叶子不是“像记忆”。它真的会变化。花瓣也不是“象征脆弱”。它真的会枯萎。这两个差别非常重要。因为当材料本身拥有自己的时间,作品就不再只是通过一个形象说明某个概念,而是让概念在现实中实际发生。植物被摘下之后,已经进入衰败。叶绿素会慢慢失去颜色,花瓣会卷曲、干燥,图像附着在它们的表面,也必然随材料发生改变。照片原本承担保存的功能。现在它却不得不与一个无法保存自己的载体共同存在。于是,保存与消失不再只是作品讨论的主题,而成为作品真实的物理状态。我觉得这是《植物记忆》最重要的地方。魏子喻并不是简单地把一张家族旧照片“印到叶子上”。
如果只是这样,它仍然可能停留在一种漂亮的视觉嫁接。真正让这组作品发生变化的,是她接受了植物必然衰败这件事情。也就是说,她并没有选择一种更加牢固的材料去保护这些女性肖像。恰恰相反,她把这些本来就容易被遗忘的人,再次放进一种注定消失的物质里。这看起来甚至有些残酷。但也只有这样,作品才真正建立起了家庭记忆与物质时间之间的关系。
七、家庭照片既对抗遗忘,也制造遗忘
那些女性在家族生活中曾经拥有非常具体的身体。她们劳动、照顾、承担、付出,也维持着家庭生活的正常运转。但进入家庭叙事之后,这些具体劳动常常被简化成几个模糊的词:母亲、奶奶、外婆、妻子。身份被保留下来了,经验却没有。照片也是如此。家庭相册保存了一个人的脸,却很少保存她每天做过什么。一张合影能够证明一个人曾经属于这个家庭,却无法说明她在几十年家庭生活中承担过多少重复、琐碎而没有被记录的工作。所以家庭照片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档案。它既对抗遗忘,又制造遗忘。它留下某些事情,同时让另外一些事情消失。人们通常在节日、婚礼、旅行、生日和家庭团聚时拍照,而那些真正构成日常生活的大量时间——做饭、清洁、照顾孩子、照顾老人、等待、重复劳动——反而最少进入家庭相册。在这个意义上,《植物记忆》讨论的已经不只是几位具体女性。它开始触及家庭影像内部的选择机制。谁值得被拍?什么时刻值得被保存?一个家庭最终决定怎样记住自己?而谁的劳动会因为过于日常,反而失去被记录的资格?这些问题并不需要艺术家通过口号来回答。花瓣本身已经开始回答。
我们在作品中能看到,有几片花瓣被金属别针连接起来。不同年代的家庭肖像分别落在柔软的植物表面。别针原本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工具,在这里却变得异常重要。因为它真的在“固定”一些东西。但它又明显无法真正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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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植物记忆》系列,2026,©魏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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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可以比花瓣存在得更久,却无法阻止花瓣枯萎。别针只能暂时维持几片脆弱材料之间的关系。随着植物发生变化,连接本身也会越来越荒诞。我很喜欢这里面的这种处理。它不像一个完美的保存方案,反而像人在发现某种东西即将消失之后,急忙做出的补救。用针固定。把两片花瓣连起来。再加一片。试图让关系保持原来的样子。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它不会成功。
八、摄影与遗忘
我们再回看魏子喻的作品,她的创作脉络也就变得更加清楚。《情绪悖论》里,人试图修补心理秩序。《未完成大人》里,人借助物质重新获得童年的安慰。《西风》里,人试图保存正在变化的风景、故乡与历史。《她之触》尝试给女性经验寻找一种可见形式。而《植物记忆》最终把这些问题聚集到了一个更加具体的地方:我们究竟如何保存一个人的存在?摄影在这里必然成为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摄影从出现之初就与保存欲望紧密相连。拍下一张照片,最朴素的愿望之一,就是把眼前这一刻留下来。家庭摄影尤其如此。孩子出生、父母年轻时的样子、婚礼、一次旅行、某位已经去世的亲人,这些照片之所以不断被保存,并不只是因为它们构图漂亮,而是因为照片与一个曾经存在的时间发生了联系。人们知道那一刻已经过去。所以才需要照片。从这个意义上说,摄影始终携带着某种与失去有关的东西。没有消失,就没有如此强烈的保存需要。而《植物记忆》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它没有强化摄影保存时间的能力,反而主动削弱了这种能力。
传统的档案逻辑希望材料稳定。恒温、避光、防潮、无酸纸、数据库备份,所有方法都试图延缓损耗。档案的目标,是让信息尽可能摆脱物质时间。魏子喻却反过来。她让照片重新进入物质时间。图像不再能够假装自己是永久的。它会跟着叶片一起变化。这一点使“非永久性档案”这个概念真正成立。艺术家也把叶绿素褪色、转印表皮的剥落和植物衰变理解为作品的一部分,而不是需要被技术解决的问题。所以她不是在建立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档案。她是在让我们观看一个档案如何慢慢失效。
在魏子喻的创作中,摄影并不是替记忆提供一个安全容器。摄影本身也在记忆的不稳定之中。人唯一能够做的,也许只是不断重新打开那些即将被关闭的东西——一张旧照片,一本父亲留下的笔记,一处正在改变的故乡,一片已经开始褪色的叶子。把它拿起来。重新看一次。再讲一次。再固定一次。我们明知道这些动作最后仍然会失败,却还是一次次重复。也正因为如此,所谓保存才不只是技术问题。它首先是一个人的选择。在魏子喻的作品里,真正被保存下来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些物。而是人在面对消失时,仍然伸手去挽留的那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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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喻
魏⼦喻是⼀位⽣活与⼯作于伦敦和上海之间的视觉艺术家与摄影创作者。她的创作以摄影及跨媒介实践为核⼼,关注个⼈⾝份、城市变迁以及当代社会的⽂化转型等主题。凭借伦敦⼤学学院(UCL)社会学、政治学及性能与交互设计的学术背景,她的作品常融合摄影、影像与交互装置,以批判性的视⾓反思科技发展、⼈类体验与快速变化的城市景观之间的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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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达
艺术家、策展人、清迈大学艺术学博士生。生于中国武汉,2017 年创办 L.A.P.画廊,2022 年创办武汉影像艺术中心。常年在中东、高加索、南亚、东南亚、中亚以及东亚地区驻地拍摄。到访超60个国家。主要关注国际问题,包括中东地区的种族问题,印度河流的环境问题,和东南亚湄公河流域的区域问题,中亚地区的民族研究以及具有独特性的中国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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