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岁,一条命就这么没了。西安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从查出病到咽气,前后只撑了半个多月。他媳妇攥着诊断书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个钟头,诊断书上写着肝硬化失代偿期合并肝衰竭,医生说必须马上住院。可住院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治疗费二十多万,她东借西凑只弄到不到五万,打电话回婆家,公公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只说了句手头也紧。
这事是烧烤店老马讲给我听的。老马在西安城东开店,三十二岁,干了八年,生意红火。那个没的小伙是他亲表哥,叫马强。老马一边往竹签上穿肉串,一边说,表哥要是还在,今年该三十三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说起来马强并不是天生懒散的人。一米七八的个子,模样周正,嘴巴又甜,在片区送快递那两年,老住户个个喜欢他。二十三岁成家,媳妇小宋在商场柜台卖化妆品,两口子租着四十平的旧房,钱不多,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到家,一个月七八千的收入,在西安安安稳稳不成问题。
坏就坏在第三年换片区。那条街上火锅店、夜宵摊一家挨一家,几个快递员收了工就凑一块儿撸串喝酒,一来二去,酒瘾上了身。人一旦沾上坏习惯,就像温水煮青蛙,自己浑然不觉。半夜醉醺醺回家,第二天起不来就请假,媳妇劝,他嫌烦,甩下一句男人在外面应酬你少管。紧接着又迷上打牌,输赢一趟顶半个月血汗钱。工作越来越敷衍,罚款单攒了一沓,站长找他谈了三回,最后一回直接请他走人。
丢了饭碗他反倒心安理得,白天蒙头睡觉,晚上出去赌,吃喝全靠媳妇那点工资。小宋气得收拾包袱要回娘家,他扑通跪下求饶,说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心软的女人信了。可机会给了,他抓了吗?白酒取代了啤酒,一天一瓶打底。牌友看他脸色发黄,好心劝他悠着点,他拍着胸脯说自己年轻扛得住。这话听着耳熟不?多少年轻人都是这么把自己坑进去的。
那年夏天他开始拉肚子,吃啥泻啥,体重掉了二十多斤。小宋押着他去医院,医生说肝功能出了问题,戒酒戒烟,规律作息,一样都不能少。药拿回来吃了半个月,他觉得不见效,索性扔到一边。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三天见效的好事?入秋之后,他脸色灰得像蒙了层土,眼窝深陷,走路打晃,搬个箱子手抖个不停,有回直接蹲在地上起不来,同伙扶他坐下,他还嘴硬说是低血糖。打那以后活儿越来越少接,十天半月窝在出租屋里,窗帘拉着灯也不开,媳妇下班回来,常见他靠着床腿坐在地上发呆。
小宋翻箱倒柜想卖点东西凑房租,翻出他当年送快递的工牌。照片上那个小伙子眼睛发亮,笑得精神,跟眼前这个人判若两人。她拿着工牌站了半天,眼泪把照片洇湿了一块。那天晚上她炖了鸡汤,做了几个他从前爱吃的菜,苦口婆心劝他回头。他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去,端起鸡汤喝一口,趴在桌上吐得直不起腰。
到月底彻底垮了。高烧不退,接着吐血丝。救护车来的时候,两个医护抬担架都觉得这人轻得像一把干柴。住院十七天,人没了。临走那晚他睁眼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媳妇,嘴唇动了动,挤出三个字,对不起。监护仪拉成直线的时候,小宋还攥着那只手不肯放。
丧事办得冷清。他爸在灵前掉了几滴泪,他妈从头到尾没说话,蹲在墙角搓手。后来那张快递工牌被他爸收进老家堂屋的抽屉,跟小时候的奖状搁一处。有回喝多了,他爸念叨说那孩子小时候多好,咋就长歪了。他叔回了一句,不是没人管,是他自己不争气。老头没接话,闷头把杯中酒干了。
日子总要往前走。小宋留在西安继续卖化妆品,最艰难那阵子,给顾客试色手都发抖,口红涂到了人家下巴上。年底收拾遗物,只留下工牌和一张合照,照片背面她写了一行字,活着的日子好好过,别辜负自己。两年后她嫁给一个开出租的河南人,老实本分,工资按时上交,下班陪她逛菜市场。如今她怀了二胎,脸上有了肉,比从前踏实多了。
医学上有个说法,肝脏是个沉默的器官,出了毛病不吭声,等你感觉到疼,往往已经病入膏肓。长期酗酒,肝脏反复发炎,一步步走向纤维化、硬化,到了失代偿这一步,神仙难救。反过来说,若是早期脂肪肝,及时戒酒,肝脏还能自我修复,转氨酶一个月左右就明显好转。可惜马强没给自己这个机会,年轻不是本钱,是错觉。
那天傍晚我路过他从前送件的街区,火锅店门口照样坐满了喝酒划拳的年轻人。站在路口,我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个蹲着哭的女人,想起那三个字的遗言。人人都懂的道理,非要撞了南墙才肯信。可马强撞的那堵墙,翻不过去,也回不了头。你在酒桌上多喝的那一杯,身体都默默记着账,早晚连本带利讨回来。别拿命去验证这句话,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