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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新四军转移途中,指导员下令脱鞋查脚底,一名战士的脚令他

楔子/

脱鞋验脚
1942年深秋,新四军某部紧急转移。
指导员周铁突然下令全连脱鞋检查脚底,众人不解。
轮到新兵赵大壮时,周铁盯着他的脚底板看了三秒,脸色骤变——
“把他给我按住!”
众人哗然之际,周铁从赵大壮的鞋垫下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日文地图。
可一审问,赵大壮哭着喊出一句话,让周铁当场愣住。
1942年的秋风,是带着铁锈味儿的。
皖东丘陵的芦苇荡已经枯了大半,白花花的芦花被风扯碎了,黏在战士们汗湿的脖颈上,又痒又腻。周铁走在队伍最前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蜿蜒的纵队,眉头拧成个死结。
三天了,从滁县方向合围过来的鬼子至少有一个联队,伪军刘黑七的保安团更像赶集似的漫山遍野撒网。团部命令他们这个连,务必在明天拂晓前跳出包围圈,渡过清流河,跟主力会合。
一百四十里路,两天三夜,还得绕开鬼子的封锁线。周铁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用油布包着的那张纸条,那是他们这七十多号人的命。
“指导员,前头到黄泥岗了,歇不歇?”一排长张长贵凑过来,嗓门压得极低,嗓子眼儿里全是干土面儿。
周铁抬手看了看西斜的日头:“歇一袋烟,让同志们喝口水,把绑腿重新打一打。”
队伍在背阴坡的乱石沟里散开。周铁没歇,他背着手,从队尾往队头溜达。这是他当指导员养成的习惯,宿营看灶,行军看脚。这年头打仗,不光靠枪子儿,还得靠两条腿。脚上有泡,人就走不动;走不动,就得掉队;掉了队,在这被鬼子围成铁桶的地界,那就等于半个身子进了阎王殿。
他走到二班休息的崖壁根儿底下,蹲下身,顺手抄起一个新兵的后脚跟看了看。布鞋底子磨得只剩一层皮,脚后跟的皮肉发白,起了两个蚕豆大的水泡。
“疼不疼?”周铁问。
新兵叫小栓,才十六,是打去年反扫荡之后从地方游击队补上来的,黑瘦黑瘦的,牙倒是白:“不疼,指导员,我能走。”
周铁从兜里摸出针线包——他这针线包不缝衣裳,专挑脚泡。拿针在灯油上燎了燎,顺着水泡根儿一穿,棉线一引,水淌出来,那小子嘶嘶吸凉气,脚却挺着一动不动。
“找块布垫上,别磨破了。”周铁嘱咐一句,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他心里越犯嘀咕。
不对劲儿。
这队伍里五十多个老底子,都是他从皖南带出来的,谁脚底板几两茧、走路什么架势,他门儿清。可新补进来的二十来号人,是路上收拢的游击队散兵和当地参军的民兵,良莠不齐,有的一看就是庄稼把式,走路外八字,脚底板跟铁打的一样;有的细皮嫩肉,一看就没走过长路。这也罢了,这几天急行军,新人掉链子正常。
可他发现一个怪事儿。
二排那边,有个叫赵大壮的,是三天前队伍路过藕塘镇时主动找上门参军的。自称是镇东头赵家油坊的伙计,鬼子烧了油坊,他跑出来投军打鬼子。小伙子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憨厚,见人就笑,挑水劈柴抢着干,大伙儿都挺喜欢。
可周铁注意到,这小子走路不对劲。
老庄稼人走路,脚掌落地重,后跟轻,踩下去实打实。可这赵大壮走路,脚后跟先着地,脚掌轻飘飘地碾一下,脚尖往前一送,那架势……周铁想了半天,想起在教导队集训时,教官讲过一个词儿——“鞋印”。
教官说,日本兵穿分趾鞋,走起路来脚趾抓地,脚后跟先落地,在泥地上留下的印子,前掌一个圆印,后跟一个深坑,中间还夹着大脚趾那疙瘩的印儿。而中国庄稼汉穿圆口布鞋,踩出来的印子前宽后窄,连成一片。
当时周铁当笑话听,可这会儿,他盯着赵大壮走路时那脚跟落地的力道,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壮!”他喊了一嗓子。
赵大壮正帮炊事班老胡扛铁锅,听见喊,屁颠屁颠跑过来,笑得跟朵葵花似的:“指导员,啥事儿?”
“脚上打泡没有?”
“没有!咱皮实!”赵大壮拍了拍自己的腿肚子。
周铁摆摆手让他走了。小栓在旁边啃窝头,含糊不清地说:“指导员,大壮哥脚可厉害了,昨晚上过河,石头硌得人直蹦,他光脚走过去的,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周铁“嗯”了一声,没说话。
疑心就像鞋里的一粒沙子,不抖出来,每走一步都硌得慌。
当天下午,队伍翻过一道山梁,钻进了李家凹的密林。这儿离清流河还有四十里,可前出侦察的便衣回来说,河对岸的刘家渡据点突然加了岗,伪军一个连开进去了,还修了临时工事。
“绕道。”周铁和连长刘大柱碰了碰头,“从上游三里地的野猫渡泅水过去,那儿水缓,鬼子的汽艇进不去。”
队伍立刻改变方向。天擦黑的时候,到了野猫渡口南边的柳树林。渡口对面黑黢黢的,看不出动静。周铁让张长贵带一个班先去摸情况,剩下的人在林子里等。
秋风穿过林子,呜呜的。周铁坐在一棵老柳树底下,就着刚擦黑的天光,拿树枝在泥地上画渡河路线。画着画着,他脑子里又闪过赵大壮走路那架势。
他把二排长钱志国叫过来:“志国,那个赵大壮,你了解多少?”
钱志国挠挠头:“挺好啊,干活不惜力,就是有点……说不上来,人太勤快了。一到宿营地,又是扫院子又是挑水,还主动帮老胡烧火,老胡夸了他好几回。”
周铁没接茬,又问:“他说话什么味儿?”
“味儿?”钱志国愣了,“就本地口音呗,藕塘镇那边的……不过有时候说话文绉绉的,昨晚还冒了句‘阁下’,让大伙儿笑了半天,说他酸得跟个账房先生似的。”
周铁眼皮子一跳。藕塘镇的庄稼汉,说“阁下”?
“他还说过什么怪话没有?”
钱志国想了想:“前天晚上睡觉,他以为别人都睡着了,我听见他嘟囔了一串话,叽里咕噜的,我以为是说梦话,没当回事。”
“叽里咕噜?是听不懂那种?”
“对,跟鬼扯一样,含含糊糊的。”
周铁站了起来。
这时候,张长贵带着人回来了:“指导员,渡口没问题,就两个伪军哨兵,打盹儿呢,摸掉就行。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在河滩上发现一串脚印,新鲜的,顺着河沿往上游去了,看印子应该是下午踩的。我琢磨着是不是鬼子的探子。”
周铁跟着张长贵到河滩上一看。那串脚印在湿泥地上清清楚楚,前掌一坨圆印,后跟一个深坑,中间夹着大脚趾的疙瘩印。
分趾鞋。
周铁蹲在那儿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林子,让值班排长吹哨集合。
七十多号人齐刷刷站成了三排,以为要战前动员。
周铁背着手站在队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同志们,把鞋脱了,检查脚底板。”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锅。
张长贵第一个叫起来:“指导员,啥节骨眼儿了还查脚?鬼子炮楼就在八里地外!”
“少废话,脱!”周铁脸一板,“这是命令。老规矩,有泡挑泡,有伤上药,互相检查,查完报告。”
刘大柱连长也纳闷,但他了解周铁,这老伙计不会无缘无故出幺蛾子。他挥挥手:“执行命令,快脱快穿!”
战士们虽然满肚子嘀咕,还是把鞋脱了。一时间,林子里弥漫开脚丫子的酸臭味,有人捂着鼻子笑,有人互相打趣。
“你脚丫子比咸鱼还冲!”
“你那脚底板跟锉刀似的!”
周铁打头排开始,一个一个蹲下去看。他看得很仔细,从脚跟看到脚尖,连脚趾缝都掰开瞅一眼。大部分战士的脚底板都是厚茧摞厚茧,脚趾头被草鞋带子勒得变了形,有的脚趾缝里全是黑泥,那是常年穿布鞋捂出来的。
“行了,穿上。”
一个一个过。到二排中间位置,轮到赵大壮了。
赵大壮笑嘻嘻地把鞋一脱:“指导员,我这脚没毛病,你看看,干净着呢!”
他把脚一抬。
周铁只看了三秒。
赵大壮的脚底板白净得不像话,脚心连一块老茧都没有,脚掌边缘有一圈薄薄的茧,但那茧是均匀的,一看就是常年穿软底鞋磨出来的,跟庄稼汉被石头、荆棘、烂泥地磨出来的老茧完全两码事。更要命的是,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缝隙,两边磨得发红——那是长期夹着分趾鞋带子勒出来的印儿。
周铁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伸出手,把赵大壮的鞋垫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剪成鞋垫形状的硬纸片,正面涂了颜料,跟普通鞋垫没什么两样。可周铁把它翻过来,在背面用指甲轻轻一刮——
纸片夹层里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蜡纸,上面用日文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清流河沿岸据点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备,还特别用红笔圈出了野猫渡这个位置。
“把他给我按住!”
周铁一声暴喝,张长贵和钱志国愣了一秒,随即像两只豹子一样扑上去,把赵大壮按在了泥地上。赵大壮“哎哟”一声,还想挣扎:“指导员,这是啥呀?我不知道啊!那鞋垫是我在镇上捡的……”
“捡的?”周铁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你是藕塘镇赵家油坊的伙计,赵家油坊的掌柜姓什么?”
赵大壮眼珠子一转:“姓赵啊,跟我一个姓!”
“赵家油坊的油,是花生油还是豆油?”
“豆油!咱那儿都吃豆油!”
周铁冷笑一声:“藕塘镇赵家油坊的老掌柜去年就搬到滁县去了,油坊现在改成鬼子的宣抚班据点,门口挂的是膏药旗,你在这儿装谁呢?”
赵大壮脸上的憨厚像面具一样裂开了,眼神瞬间变得阴冷。
“押下去,连夜审!”周铁把那蜡纸地图递给刘大柱,“连长,通知部队,渡口计划取消,改道。这地图上连咱们可能走的路线都标出来了,咱们内部有鬼。”
审问是在柳树林最深处的一个看林人窝棚里进行的。周铁亲自坐镇,张长贵和钱志国轮番上阵。赵大壮一开始还狡辩,说自己是给伪军当过伙夫,被逼着学了几句日本话,那地图是偷来的,想交给新四军当投名状。
“当投名状?”周铁把蜡纸拍在他面前,“你偷了地图,不直接交给我们,还藏在鞋垫底下跟着走了三天?你一路走还一路撒石灰做记号,当我是瞎子?”
赵大壮不说话了。
张长贵拔出驳壳枪往桌上一拍:“再不说实话,老子崩了你!”
赵大壮肩膀一哆嗦,忽然“哇”地哭了出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指导员,我说,我全说!我不是鬼子探子!我是……我是被逼的!”
周铁示意张长贵把枪收起来:“说清楚。”
赵大壮抽抽搭搭地交代,他真名叫赵金宝,是南京城里一个绸缎庄的少东家。南京沦陷那会儿他没跑出来,被鬼子抓了夫,在日军第十六师团一个联队部里当了半年杂役。后来因为他脑子活、会算账,又被伪政权挑中去当了个小文书。三个月前,一个叫松本的日军情报官把他叫去,给了他这张地图和一张良民证,让他冒充藕塘镇赵家油坊的伙计,混进新四军里当探子。
“松本说,只要我把你们引到野猫渡,就给我两百块大洋,还放我回南京见我娘……”赵金宝哭得直打嗝,“我娘病在床上没人管,我实在是没法子啊指导员……”
周铁听着,脸上的冰慢慢化了一层。但他没松口:“你给鬼子传了几次情报?”
“就一次!就是今天下午过河的时候,我在河滩上踩了几个脚印,那是给上游的鬼子指路,告诉他们我们从这儿走……”
周铁心里咯噔一下。上游有鬼子?他立刻冲出窝棚,叫来张长贵:“渡口取消,立刻集合部队,从下游的浅滩蹚水过河,快!”
队伍刚离开柳树林不到一袋烟工夫,上游方向就响起了歪把子机枪的扫射声,哒哒哒哒,打得柳树梢子哗哗往下掉。紧接着,野猫渡方向也传来炮声。
“好险。”刘大柱抹了把汗。
张长贵押着赵金宝跟在后头,赵金宝听见枪声,腿都软了,一个劲儿地问:“指导员,我是不是要枪毙啊?我不想死啊……”
周铁没理他。走了半里地,他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赵金宝:“你说你是南京绸缎庄的少东家,你爹叫什么?”
“赵……赵德发,绸缎庄叫‘瑞福祥’,在夫子庙那条街上。”
周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借着月光看了半天,然后合上本子,对张长贵说:“先别绑了,让他自己走。”
张长贵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指导员,他是鬼子的探子!”
“我知道。”周铁把张长贵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团部前天通报了一个情况,南京地下党送出来的情报,说有个绸缎商的儿子被鬼子胁迫当了情报员,代号叫‘喜鹊’,这人良知未泯,让我们如果碰上,尽量争取过来。他说的瑞福祥绸缎庄,跟情报对得上。”
张长贵张了张嘴:“那也不能……”
“我没说放了他。”周铁拍了张长贵肩膀一下,“看着走,到了清流河对岸,我亲自审。要是他说的有一句对不上,再毙不迟。”
队伍赶到下游浅滩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还好,这处河面宽但水浅,只到腰。战士们手拉手结成链子蹚过去,周铁走在最前面。
赵金宝跟在他身后,水没到胸口的时候,他突然带着哭腔说了一句:“指导员,我还有个事儿没说……”
“讲。”
“松本给我的那张地图是假的。”
周铁猛地停住脚步,差点被水流冲个趔趄:“什么?”
“真的那张在我裤腰带扣子里,假的这张上面标的是野猫渡,真的上面……标的是清流河上所有能蹚水的浅滩。”赵金宝哆嗦着,“松本说,野猫渡是幌子,他要看你们往哪儿跑,等我确认了你们真正的渡河点,再在河对面设伏……”
周铁一把扯开赵金宝的裤腰带,使劲一拧铜扣子,扣子裂成两半,里面果然卷着另一张蜡纸,比第一张详细十倍,每一处浅滩都标了水深、流速、两岸地形。
而他们此刻蹚水的这个地方,在真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
周铁的后背刷地出了一层冷汗。他抬头看对岸,黑黢黢的河岸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都蹲下!别出声!”周铁压着嗓子吼,“张长贵,带人摸上去看看!”
张长贵带着一个班刚爬上对岸河堤,迎面就是一梭子子弹。
“有埋伏!”
幸好他们蹲得低,子弹全打高了。张长贵就地一滚,甩出两颗手榴弹,轰轰两声,河堤上炸开了花。
“一排火力掩护!二排三排左右散开蹚水包抄!”周铁脑子转得飞快,“刘大柱,你带人从左边那道沟摸过去抄后路!”
这一仗打了不到半个钟头。埋伏的是伪军刘黑七的一个排,三十来号人,本来就是来探虚实的,被新四军一冲就垮了,撂下七八具尸体往玉米地里钻了。
清点战场的时候,周铁蹲在河堤上,看着赵金宝,半天没说话。
赵金宝缩成一团,等着挨枪子儿。
“你给松本传情报的时候,假地图的事儿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让我传真的,我留了个心眼,把假的交上去,真的藏起来了。我想着万一哪天被你们抓着,好歹能拿真地图换条命……”
周铁忽然笑了。笑得赵金宝直发毛。
“你小子,还算有点良心。”周铁站起来,“走吧,跟我去见连长。怎么处置你,我说了不算,得全连开大会讨论。”
全连大会上,战士们吵成了一锅粥。有人喊“毙了喂鱼”,有人喊“让他在前面趟地雷”,小栓在旁边憋了半天,冒了句:“大壮哥……不是,赵金宝,他要是真坏,为啥不把真地图交上去?”
赵金宝蹲在中间,眼泪又下来了。
最后是周铁拍的板:“赵金宝继续押着走,让他带路指认鬼子的据点位置。等到了根据地,交给保卫部审查。审查清楚了,该立功立功,该治罪治罪。同志们,咱们新四军的政策,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赵金宝后来在保卫部待了三个月,把知道的全交代了,还帮着画了南京城里几个特务据点的分布图。再后来,他就留在根据地做了文书,改了名叫“赵新生”。
至于周铁,打完这一仗,他养成了个新习惯——每次宿营,必查脚。新兵入伍第一课,也是脱鞋看脚底板。
小栓问他:“指导员,你咋老看人脚丫子?”
周铁拿烟袋锅子敲他脑门一下:“脚上没泡,心里有鬼。记住了,这打仗啊,不光要看枪法,还得看脚法。”
张长贵在旁边嘿嘿乐:“那咱以后是不是得给每个战士发一双分趾鞋穿穿?让鬼子的探子分不出来?”
“滚犊子!”周铁笑骂,“你要穿分趾鞋,先给老子把脚趾头剁了重长!”
秋风又起了,芦苇荡还是白花花的一片。可这一回,队伍穿过去的时候,每个人的脚步声都踏踏实实,一个印儿一个印儿,清清楚楚,连成一条线。
第二章:鞋印疑云
队伍过了清流河之后,急行军一整天,第二天黄昏钻进了陈家洼子。这庄子藏在大别山余脉的一条褶皱里,二十来户人家,连地图上都没标名字。团部临时驻扎在这儿,周铁他们连赶上来的时候,团长赵大江正蹲在碾盘上啃红薯,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好你个周铁,再晚来半天,老子就得给你开追悼会了!”赵大江跳下碾盘,一巴掌拍在周铁肩膀上,震得他龇牙。等听完了赵金宝和那两张地图的事,赵大江红薯也不啃了,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了半天,抬头时眼里全是光:“真的那张图呢?”
周铁把铜扣子递上去。赵大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猛地站起来:“通知营以上干部,连夜开会。这张图,至少值一个团的兵力。”
会议在打谷场的草棚子里开的,煤油灯点了两盏,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赵大江拿刺刀在地图上划了三道线:“鬼子在清流河南岸摆了三个据点,刘家渡、野猫渡、白马滩,呈品字形。咱们原定从野猫渡过河,那是往人家口袋里钻。”他拿刺刀尖点了点最东边那条线,“赵金宝这张图上标得清楚,白马滩的伪军换防都在后半夜,而且那个连的连长姓孙,跟刘黑七不是一条心,抽大烟抽得五迷三道,岗哨形同虚设。”
有人问:“那赵金宝的话能信吗?万一是鬼子放长线钓大鱼呢?”
周铁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所以不能全信。我的意见,派人实地摸一趟。白马滩的伪军连部有个司务长姓侯,是我们去年安在里面的关系,让他出来碰个面,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
赵大江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办。周铁,你亲自去。”
第二天擦黑,周铁换了身破褂子,腰里别了把攮子,带着赵金宝出发了。本来不想带他,可赵金宝自己找上门来,眼眶子通红:“指导员,白马滩我去过。松本让我传情报那会儿,我跟着他的翻译官在白马滩据点里住过两天,哪间屋子住多少人,厨房在哪儿,我都门儿清。你带上我,万一有个好歹,我能指路。”
张长贵在旁边直撇嘴:“你小子属泥鳅的,逮着空就想溜。”
赵金宝急得直跺脚:“我要是想跑,在清流河的时候就跑了!那会儿你们跟伪军交火,我往河里一钻,谁能找着?”
周铁想了想,点了头:“带上是带上,不过得委屈你。”他让张长贵把赵金宝的右手腕跟自己的左手腕拿绑腿带子系在一起,中间留三尺来长,“你要跑,我拉得住你。我要跑,你也拉得住我。”
赵金宝苦着脸:“这不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嘛。”
“对喽。”周铁咧嘴一笑,“你就是蚂蚱,我是绳。”
白马滩在清流河南岸,是个不大不小的渡口,往年运粮的船能停二十来条。如今船全被伪军扣了,沿河一溜儿用沙袋垒了四个地堡,地堡之间拿铁丝网连着,中间留了道栅栏门,白天开晚上锁。
周铁和赵金宝趴在河堤外头的芦苇丛里,等了小半个时辰,就听栅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瘦得跟麻秆似的人影溜出来,蹲在河沿上假装解手,拿手电筒往芦苇荡里晃了三下。
“是侯司务长。”赵金宝小声说,“他左胳膊是不是有点瘸?去年被刘黑七抽鞭子抽的。”
周铁没吭声,学着斑鸠叫了两声。那人影顿了一下,提溜着裤子往这边挪过来,到近前一看,果然是侯司务长,满嘴大烟味儿,瘦得腮帮子都嘬进去了。
“周指导员,可把你们盼来了!”侯司务长一把攥住周铁的手,冰凉,“长话短说,你们那张图是真的,但也不是全真。松本那个老鬼子鬼得很,他在白马滩这边确实只放了一个连,可三天前悄悄补了一个机枪班,两挺歪把子,就架在渡口东边的那个大地堡里。我估摸着,他是等着你们往这儿钻呢。”
周铁心里一沉:“那姓孙的连长什么态度?”
“孙连长?嗐,那人除了大烟就是牌九,鬼子给他两根烟泡,让他把老婆卖了都行。”侯司务长左右看了看,声音又压低三分,“不过有个事儿更邪乎。前天从南京来了个人,穿着便衣,住在孙连长屋里,两人嘀嘀咕咕半天。我端茶进去的时候瞟了一眼,那人的鞋——”
“什么鞋?”
“皮底鞋,前头分两瓣儿的,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
周铁跟赵金宝对视一眼。赵金宝的脸刷地白了:“松本手下有个宪兵叫小林,专门管情报的,他就是穿分趾皮鞋。我在南京的时候见过他两回,那人脸上有麻子,说话公鸭嗓。”
侯司务长点头:“对,脸上有麻子!我听着声儿也像公鸭叫。周指导员,这人要是还在据点里,你们可千万别动手,他那个人精得很,一有风吹草动就往滁县跑。”
周铁拍了拍侯司务长肩膀:“老侯,辛苦你了。你再帮我办最后一件事——回去把孙连长今晚上打牌九的点儿摸清楚,他什么时候离岗,在哪个屋。”
“这好办,他天天后半夜在炮楼底下那间屋里推牌九,不到鸡叫不散。”
周铁把绑腿带子一解,对赵金宝说:“你在这儿等着,跟长贵在一块儿,我摸进去看看。”
赵金宝一把拽住他袖子:“指导员,你一个人进去?那里面七八十号人呢!”
“谁说我一个人?”周铁笑了笑,“老侯不是人?”
侯司务长苦着脸:“我……我这身子骨,放哨还行,动手可……”
“不用你动手,你带我进孙连长那屋,剩下的事儿你就别管了,回屋躺着,天塌下来也别出门。”
周铁把攮子往腰里一别,又跟张长贵交代了两句,跟着侯司务长摸进了栅栏门。伪军的岗哨果然马虎,站岗的抱着枪靠在沙袋上打瞌睡,侯司务长拿脚踢了踢他:“醒醒,查岗!”那哨兵哼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孙连长的屋子在炮楼底层,窗户纸上糊了一层油,透出昏黄的灯光。推门进去,一股子大烟味儿混着脚臭味儿扑鼻而来。孙连长歪在炕上,面前摊着牌九,旁边坐着个穿绸褂的瘦小个子,脸上坑坑洼洼跟月亮表面似的,脚上一双分趾皮鞋擦得锃亮。
小林。
周铁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进屋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摞碗,低头哈腰装成勤务兵,等走到小林跟前,那摞碗往地上一摔,哗啦一声,小林一激灵,手往腰里摸——周铁的攮子已经顶在了他喉咙上。
“别动,动一下你嗓子眼儿就多个窟窿。”
孙连长“嗷”一嗓子从炕上弹起来,周铁左手掏出个木头疙瘩往桌上一拍:“新四军手枪队!外面围了一个营,你要嚷嚷,第一个崩的就是你!”
孙连长腿一软跪了:“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闭嘴。”周铁把攮子往小林肉里压了压,盯着他眼睛,“南京来的?松本派你来的?”
小林倒挺硬气,拿公鸭嗓嘎嘎笑了两声:“你杀了我,松本少佐明天就把你们这个连围死在陈家洼。你以为我为什么住在这儿?昨天我就让人把消息送出去了。”
周铁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送出去了?送哪儿去了?”
小林嘿嘿笑着指了指窗外:“你猜。”
周铁没猜。他冲门外吹了声口哨,张长贵带着一个班呼啦涌进来,三两下把小林绑了个结实。紧接着,赵金宝也被带了进来,周铁指着小林问赵金宝:“认准了,是他不?”
赵金宝凑近一看,牙关打颤:“是他!就是他!松本手底下的情报官小林一郎!指导员,这人坏透了,我亲眼见他用烙铁烫一个抗属老太太!”
小林盯着赵金宝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赵金宝,你果然是个废物。松本少佐说得没错,你成不了事。”
赵金宝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就要上去揍他,被张长贵一把拦住了。
周铁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从他身上搜出三样东西:一张新的手绘地图,上面标了陈家洼的方向,还拿铅笔写了“赵匪主力约千人,机枪四挺”;一封松本写给滁县日军大队部的信,大意是“小林已探明支那军主力动向,请即派兵合围”;还有一个小铜哨,拴着红绳,藏在鞋垫底下。
周铁把铜哨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侯司务长:“老侯,这玩意儿你见过没?”
侯司务长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这不是孙连长的哨子吗?他天天挂脖子上,说是刘黑七发的,紧急集合用的。”
周铁扭头看孙连长。孙连长脸都绿了,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周指导员!这哨子……这哨子是他偷的!前天晚上他跟我睡一屋,趁我抽大烟迷糊的时候从我脖子上顺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偷你哨子干什么?”
孙连长磕磕巴巴:“他说……他说拿这哨子一吹,伪军就集合,到时候他把队伍往陈家洼方向带,说是‘增援友军’,实际上是把人拉过去堵你们的路。剩下的事儿,他再给滁县打电话……”
周铁听明白了。这小子想拿伪军当炮灰,把周铁他们堵在陈家洼,等滁县的鬼子一到,内外夹击。够毒。
“可惜啊,”周铁拍了拍小林一郎的肩膀,“你情报送出去之前,赵金宝那张真地图已经先到我们手里了。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你才是鱼。”
小林脸上一抽,咬着牙不吭声。
周铁让张长贵把人押下去,转头对赵金宝说:“你刚才想揍他?”
赵金宝点头。
“那就揍。”周铁点了根烟,“揍完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赵金宝愣了:“啊?”
“揍啊!他拿烙铁烫抗属老太太的时候,你心里不恨?不恨是假的吧?那你还等什么?”
赵金宝嗷一嗓子冲出去,对着被押到院子里的小林一郎就是一脚。张长贵在旁边意思意思拦了两下,没拦住,全连战士围着看,有人偷偷鼓掌。小栓在边上喊:“大壮哥,踹他屁股!踹那分瓣儿的皮鞋!”
小林一郎被踹得嗷嗷叫,公鸭嗓都劈了。
周铁抽完那根烟,把赵金宝叫到一边,声音不大:“你刚才在屋里,我说‘外面围了一个营’,你信了?”
赵金宝挠头:“啊?假的?”
“屁的一个营。我就带了长贵他们八个人。”
赵金宝嘴张得能塞进去个鸭蛋:“那……那孙连长怎么没反抗?七八十号伪军呢!”
周铁乐了:“他要是敢反抗,老侯第一个拿烟枪敲他脑壳。你当老侯是白吃饭的?他在伪军里当了两年司务长,半个连的人都欠他赌债,他喊一嗓子,比孙连长管用。”
赵金宝蹲在地上愣了半天,忽然嘿嘿笑了:“指导员,你这人……打仗不靠枪,靠蒙啊。”
“废话。”周铁把烟屁股一扔,“新四军要是有鬼子的装备,我犯得着蒙?我直接拉一个师来平推了。”他顿了顿,盯着赵金宝,“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那一脚踹得挺实在。从南京城里那个绸缎庄少东家,到踹鬼子情报官屁股的新四军战士,你这转换够快的。”
赵金宝脸上的笑收了,眼圈又红了:“指导员,我娘还在南京……”
“知道。”周铁拍了拍他肩膀,“打完这一仗,我往南京城里递个话,让地下党的同志帮你照应着。你娘要是愿意,想办法接到根据地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我知道!”赵金宝举起右手,“我要再犯浑,你拿攮子攮我,我绝不含糊!”
周铁把他的右手摁下去:“少来这套。我要是拿攮子攮你,你娘谁养?好好活着,多杀两个鬼子,比什么都强。”
当天夜里,周铁带着人撤回了陈家洼,顺手把白马滩据点的四个地堡给炸了三个,缴了两挺歪把子机枪。孙连长跑得快,钻了高粱地,后来听说被刘黑七抽了五十鞭子,降成了伙夫班班长。
赵大江听完汇报,拍着桌子乐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就给周铁他们连派了新任务:护送一批干部和药品去路东根据地。这批干部里头,有一个叫沈若兰的女同志,上海同济毕业的医生,带着二十箱奎宁和外科器械。
出发前,周铁照例挨个检查战士的脚。查到赵金宝的时候,这小子把鞋一脱,脚底板黑黢黢的,老茧也磨出来了,大脚趾和二脚趾中间那道缝倒是还在,可早没了分趾鞋勒出来的红印子。
“行了,穿上吧。”
赵金宝不走,笑嘻嘻地问:“指导员,这回鞋垫底下什么都没有,你要不要翻翻?”
周铁拿脚踢了他屁股一下:“滚。再有下回,我让你光脚走一百里。”
赵金宝一溜烟跑了。张长贵凑过来嘀咕:“指导员,这小子能信了?”
周铁看着赵金宝跟小栓抢窝头的背影,想了想:“信不信的,走着瞧。不过他的脚,现在是庄稼人的脚了。”
“脚能说明啥?”
“脚不能说明啥。”周铁把烟袋锅子点上,“可脚底板底下要是藏了东西,就说明一切。”
队伍迎着刚升起来的太阳出发了。赵金宝走在二排中间,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小栓显摆:“哎,你闻闻我这脚,是不是比你的香?”
小栓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全排都笑了。周铁走在最前头,嘴角也咧了一下。
但他这笑没持续多久。走出不到十里地,前面侦察兵跑回来报告:路东根据地那边昨天夜里出了事,一个后勤部的被服厂被特务摸了,丢了三百套军装和一批棉花。更邪门的是,被服厂政治教导员何天亮在事发之后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铁停下脚步。
丢了军装棉花是小事,何天亮失踪是大事。这人是他教导队同期的同学,一起在岩寺集训的时候睡上下铺。何天亮这人有个毛病——脚臭,臭得全宿舍拿他脚盆洗脚都得骂娘。可他脚再臭,也不至于临阵脱逃。
“赵金宝!”周铁喊了一嗓子。
赵金宝颠颠跑过来:“到!”
“你跟着团部侦察连跑一趟路东,把何天亮这个人给我摸清楚。他以前在南京待过,说不定你能问出点什么。”
赵金宝愣了一下,随即把胸脯一挺:“保证完成任务!”
周铁盯着他看了两秒,补了一句:“记着,这回鞋垫底下,别给我藏东西。”
赵金宝嘿嘿一笑,跑了。
张长贵又在旁边叹气:“指导员,你真放心让他去?”
周铁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不放心。所以——”
他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双纳了千层底的新布鞋,鞋底拿桐油刷过,硬邦邦的。
“你跟着去。把这双鞋给何天亮带上,就说我说的,让他把旧鞋脱了,穿新的。”
张长贵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啥意思?”
周铁眯着眼睛,望着赵金宝远去的背影:“意思就是,他要是真回来了,这双鞋就是给他接风。他要是不回来……这双鞋底下,我夹了张纸条,看见的人就明白了。”
张长贵掂了掂鞋底,果然硬得不正常,拿指甲顺着缝线一挑,鞋底夹层里果然有张薄纸。他没敢拆,原样塞回去:“你写了啥?”
“你猜。”
“我不猜,你说!”
周铁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大步流星往前走:“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走,先追队伍。等把这批干部送到地头,咱去路东会会那个失踪的教导员。”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路面,队伍的身影渐渐融进了山坳的雾气里。赵金宝和张长贵的身影已经远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通往路东的小道上。
而此时此刻,路东根据地被服厂的废墟里,何天亮正蹲在一堆烧焦的棉花套子中间,脚上穿着一双不合时宜的皮底分趾鞋,脸上阴晴不定。他面前站着一个穿便衣、戴礼帽的人,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认识——是他自己,穿着日军军装,站在南京宪兵司令部门口。
“何教导员,”那人笑眯眯地说,“松本少佐让我给您带句话——您那双旧鞋,该换了。”
何天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分趾鞋,又看了看照片,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我换。”
第三章:鞋底密信
赵金宝跟着侦察连往路东赶的时候,心里头一直在打鼓。倒不是怕打仗,他这半个月跟着周铁,胆子练出来了不少。他打鼓的是张长贵那张脸,从出发就拉得跟鞋底子似的,一句话不跟他说,搞得赵金宝浑身不自在。
走到半道上,赵金宝实在憋不住了:“张排长,你老拿后脑勺对着我,我瘆得慌。你要骂就骂两句,别憋着。”
张长贵头也不回:“骂你?我懒得费唾沫。我就问你一句话——何天亮是你什么人?”
“我不认识啊!”
“那你路上一直问何天亮长什么样、有什么习惯、爱穿什么鞋,你打听这么细干什么?”
赵金宝急了:“那不是指导员让的吗?他说何天亮在南京待过,让我想想有没有印象。我这人记性好,在南京那会儿三教九流见了不少,我琢磨着万一见过呢?”
张长贵这才扭过头,上下打量他两眼:“你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我要是说半句瞎话,你拿枪崩我。”赵金宝指天发誓。
张长贵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但脸色缓和了不少。赵金宝趁机凑上去,掏出干粮掰了半块递过去:“张排长,吃点?高粱面的,炊事班老胡烙的,还搁了盐。”
张长贵接过干粮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小子要是能一直这么实诚,将来准能当个副班长。”
“副班长?那不得管五六个人?”赵金宝来劲了,“我管他们什么呀?管收鞋垫?”
“滚。”
两人拌着嘴走了一整天,第二天晌午头到了路东根据地边缘。这一带是新四军二师的地盘,庄子比路西密集,但到处是焦黑的房框子和烧塌的草垛,一看就是经过了好几轮扫荡。
被服厂在李家圩子,庄子东头一排五间大瓦房,如今烧得只剩半截山墙。侦察连的何连长带着人先摸进去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人没了,棉花烧了大半,缝纫机砸了四台。何教导员的屋子最干净,连个纸片都没留下,走的时候像是收拾过。”
赵金宝跟在张长贵身后钻进废墟里,鼻子抽了抽:“张排长,你闻见没?”
“闻见什么?糊味儿?”
“大烟味儿。还挺新鲜,今早刚抽的。”赵金宝指着何天亮住的那间屋子后墙根儿,“那儿,窗户底下,有人蹲着抽过。你看地上这烟灰,没被风吹散,说明抽完没多久。”
张长贵蹲下去一看,果然,墙根泥地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烟灰,旁边还扔着半截子烟泡壳子。他拿手指头碾了碾,抬头看赵金宝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行啊你小子,狗鼻子。”
“绸缎庄少东家,什么料子什么味儿,打小练出来的。”赵金宝嘴上不谦虚,心里头却一紧。何天亮抽大烟?周铁可没提过这茬。
两人把侦察连的人撒出去打听,不到半天工夫,情报就汇拢上来了。何天亮没跑远,就在五里地外的张王庄,住在一个姓王的寡妇家里。昨天夜里有人看见他进的庄,今早还有人见他蹲在村口井台上洗脸,脚上换了双新鞋,皮底儿的,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
赵金宝听到“嘎吱嘎吱”四个字,后脊梁骨一凉。他跟张长贵对了个眼神,张长贵那张黑脸也白了半截。
“分趾皮鞋。”赵金宝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
张长贵一把攥住他胳膊:“你确定?何天亮可是老革命,岩寺集训出来的,团级干部!”
“我没说他一定是。”赵金宝咽了口唾沫,“可周指导员说过,脚上的事儿,做不了假。他要是自己人,穿什么鞋不行,非得穿那双嘎吱响的?”
两人连夜摸到张王庄,蹲在寡妇家后墙外头守到后半夜。月亮上来的时候,院门吱呀开了,何天亮出来撒尿。赵金宝借着月光看得真真儿的——这人三十来岁,瘦高个,脸上胡子拉碴,身上穿的是根据地发的灰布军装,裤腿挽到膝盖,脚上那双皮底分趾鞋在月亮地儿底下黑亮黑亮的。
何天亮撒完尿没回屋,蹲在院子里抽烟。抽着抽着,院墙外头又进来一个人,戴礼帽穿长衫,走路轻飘飘没声儿。两人蹲在一处嘀咕了半天,声音压得极低,但赵金宝练过——他在南京当文书那会儿,松本手底下的人说话就这个调调,中文里头夹日文,含含糊糊的。
“……松本少佐……三天之内……名单……”何天亮的声音直哆嗦。
“少佐说了,这回你跑不了。照片洗了十份,你不干,明天全根据地都是你的日军戎装照。”戴礼帽的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痛快点儿,军装棉花丢了是小事,你把人给我带出来,少佐保你全家平安。”
何天亮蹲在那儿,烟头一明一灭,半天没吭声。
赵金宝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太熟了,这套路太熟了。他自己就是这么被松本捏在手里的——先拿家人性命吓,再拿把柄逼,最后拿大洋哄。何天亮这路数,跟他当初一模一样。
张长贵在旁边拽了拽他袖子,意思是撤。赵金宝却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周铁塞给他的那双新布鞋。他摸了摸鞋底夹层,里头确实有张薄纸。来之前周铁交代过:见了何天亮,把鞋给他,让他把旧鞋脱了。
赵金宝当时没多想,这会儿脑子转过弯来了——周铁早猜到何天亮有问题。这双鞋底下的纸条,八成就是给何天亮看的。
“张排长,”赵金宝凑到张长贵耳朵边,“你掩护我,我进去把鞋给他。”
张长贵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疯了?里头俩人!”
“那戴礼帽的我认识,松本手底下跑腿的,叫周怀仁,南京秦淮河边上开赌局的,手底下没功夫,就会耍嘴。”赵金宝把鞋往怀里一揣,“你拿枪瞄着后窗户,他要是敢掏家伙,你就搂火。剩下的我办。”
张长贵咬了咬牙,把驳壳枪机头掰开:“三十秒,不成就撤。”
赵金宝翻墙进了院。何天亮和周怀仁正蹲在墙根儿底下嘀咕,冷不丁见墙头上跳下来个人,周怀仁“嗷”一嗓子就要往屋里窜,赵金宝飞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直接踹了个狗啃泥。何天亮反应更快,手往腰里摸枪,赵金宝已经把鞋拍在了他脸上。
“何教导员!周铁周指导员给你捎了双新鞋,让你把旧鞋换了!”
何天亮手里攥着那双千层底布鞋,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了看赵金宝,嘴唇哆嗦了两下:“周……周铁?我岩寺的上下铺?”
“对!他说你脚臭,让你赶紧把那双嘎吱响的换下来,别熏着路东的同志们!”
何天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周怀仁趴在地上还想喊,赵金宝拿鞋底子照他后脑勺又来了一下,直接拍晕了。
何天亮闷声闷气地说:“那双鞋……我穿了一个月了。松本的人九月里找上我,说我在南京被俘那会儿被他们拍了照片,我不给他们传情报,照片就送到师部去。我怕啊……我一家老小七口人都在滁县,我……”
“先别说了。”赵金宝把他拽起来,把布鞋往他怀里一塞,“周指导员说了,让你把旧鞋脱了穿新的。鞋底子里有纸条,你自己看。”
何天亮哆嗦着把鞋底拆开,里头一张薄纸,就写了一行字,周铁那笔狗爬字龙飞凤舞:
“老何,脚臭不算病,脚软才要命。你媳妇我已经派人往根据地接了,你娘那边也打了招呼,甭操心。鞋给你,路你自己挑。”
何天亮看完,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把脚上的分趾皮鞋扒下来,往周怀仁身上一砸,换上那双千层底,站起来跺了两脚,硬邦邦的,踏实。
“走,我跟你回去见周铁。”
赵金宝押着周怀仁,张长贵带着何天亮,连夜往回赶。半路上何天亮交代了个要命的情况:松本给周怀仁的任务不光是拉他下水,还要他摸清楚二师后勤部的储粮位置。被服厂那三百套军装,是松本故意让特务烧的,就为了把何天亮吓住,逼他就范。
“狗日的松本,”张长贵恨得牙痒痒,“一个何天亮不够,还想摸粮库。”
赵金宝在旁边嘿嘿笑:“张排长,这波咱不亏。周铁那双鞋,换回来一个教导员,还搭了一个周怀仁。回头再把周怀仁往团部一审,松本那点底裤都得让人扒干净。”
张长贵斜了他一眼:“你乐什么?周怀仁是你拍晕的,回去写检查。”
“凭啥?!”
“凭你拿鞋底子扇人后脑勺。那是周指导员给何天亮的新鞋,你给扇脏了,回去自己洗。”
赵金宝哀嚎一声,何天亮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这半个月头一回,他笑得没那么苦。
三天后,赵金宝一行人回到陈家洼。周铁蹲在村口碾盘上等他们,远远看见何天亮脚上那双千层底,把烟袋锅子一磕,站起来迎上去。
何天亮走到跟前,啪地立正敬礼,眼圈通红:“老周,我……”
周铁一摆手打断他:“打住。鞋合脚不?”
何天亮低头看了看脚:“合脚。”
“合脚就成。检讨的事儿回头再说,先把周怀仁肚子里的货掏干净。”周铁拉着他往村里走,头也不回地冲赵金宝喊了一嗓子,“赵金宝!你那双鞋垫底下的东西呢?”
赵金宝小跑着追上来,从兜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块被踩得扁扁的高粱面饼:“报告指导员,鞋垫底下就剩这个了,饿了路上吃的,没藏东西!”
周铁接过来看了看,顺手扔给张长贵:“晚上热热给他吃。这小子跑了一趟路东,瘦了一圈。”
赵金宝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周铁又补了一句:“对了,团部批了。赵金宝同志从今天起,正式编入二排四班,任副班长。”
赵金宝愣在原地,张长贵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啥?敬礼啊!”
赵金宝啪一个军礼,手举得歪歪斜斜,嗓子眼里挤出仨字:“谢……谢谢指导员!”
“谢什么,管好你那几个兵,下回再让我从谁脚底板底下搜出东西来,你跟着一起挨罚。”
“保证完成任务!”
旁边小栓起哄:“副班长!副班长请客!”
赵金宝咧嘴一笑:“请!炊事班老胡那儿还有二斤猪油渣,晚上给大家烙饼!”
院子里笑成一团。周铁看着这帮人闹腾,背着手往团部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了停脚步,从兜里摸出那张赵金宝带回来的真地图,翻到背面,对着日头照了照。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是赵金宝的笔迹——“松本在南京三道高井巷七号有个秘密联络点,门口挂的是‘株式会社大和洋行’的牌子。”
周铁把地图折好揣回去,嘴角翘了一下。
这小子,鞋垫底下确实没藏东西。他把要命的情报,直接写地图背面上交了。
晚上团部开会,赵大江把桌子拍得山响:“三道高井巷七号!好你个赵金宝,这一笔情报值一个团!”他扭头看周铁,“你那个副班长,让他再跑一趟,把洋行里头几个人、几杆枪、什么时候换岗,全给我摸清楚。”
周铁蹲在凳子上抽烟,半天没吭声。赵大江拿脚踢他:“说话!”
“我在想,”周铁吐了口烟,“赵金宝刚编进二排,副班长椅子没坐热乎就往外跑,不合适。我亲自跑一趟南京。”
赵大江眼珠子一瞪:“你疯了?南京城里鬼子的宪兵队满大街都是!”
“我又不进城。”周铁把烟袋锅子一磕,“我蹲在城外头等。赵金宝在南京待过,让他进去摸,我在外面接应。这小子现在脚底板是庄稼人的脚了,走街串巷,比他当少东家那会儿还稳当。”
赵大江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乐了:“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
“不过什么?”
“把赵金宝给我叫来,我得亲自验验他的脚底板。”
周铁一拍大腿:“得嘞!”
当天夜里,赵金宝被叫到团部,脱了鞋让赵大江看了半天。赵团长捏着他脚后跟那块新长出来的厚茧,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是真茧子。去吧,摸清楚了,回来我给你请功。”
赵金宝把鞋穿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团长,我有个请求。”
“说。”
“能不能给配双分趾皮鞋?我穿着混进去,省得鬼子起疑。”
赵大江一口茶水喷出来:“你小子……”
周铁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准了!让供给部从缴获里翻一双出来,要最破的,别让他装得太利索!”
赵金宝嘿嘿笑着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他那双刚磨出茧子的脚板上,一溜小跑,踏踏实实。
陈家洼的秋夜,虫鸣声里混着远处零星的枪响。没人知道明天还会出什么幺蛾子,但至少今晚,这七十多号人躺下的时候,每个人脱下来的鞋,都干干净净。
第四章:南京城外
赵金宝出发去南京那天,周铁给他配了个帮手。
“小栓跟你去。”周铁把两人的铺盖卷往驴背上一搭,“他年纪小,鬼子不太查半大孩子。你装成走亲戚的,他装你表弟。”
赵金宝嘴张了半天:“指导员,小栓才十六,万一——”
“万一什么?你在南京城待了半年多,洋行在哪儿、松本什么作息,你门儿清。小栓嘴甜,见人就喊大哥,查良民证的时候他上去递烟,你往旁边一靠,装傻充愣。这不比你自己一个人硬闯强?”
小栓在旁边蹦着高乐:“副班长,我跟你去!我还没见过南京城呢!”
赵金宝拿他没辙,只好点了头。临走前一天晚上,周铁又把两人叫到屋里,铺开一张手绘的南京城郊简图,拿烟袋锅子指着城南一处标了红圈的地方:“三道高井巷在这儿,紧挨着夫子庙后街。洋行门口挂着日本旗,但后院有个侧门通着巷子,你从侧门摸进去。记住,你们就干一件事——摸清楚洋行里几个人、几杆枪、什么时候换岗。别的什么都不许碰,看见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别顺,听见没有?”
赵金宝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就看看,不动手。”
周铁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鞋脱了。”
赵金宝一愣:“又脱?”
“少废话。”
赵金宝把鞋脱了,周铁翻来覆去看了看鞋底,又拿针把鞋垫挑开一道缝,确认里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这才把鞋扔回去:“穿上。记着,这回你要是再敢在鞋垫底下藏东西,我把你脚板子揭下来当鞋垫使。”
第二天天不亮,赵金宝和小栓就出发了。两人赶着头小毛驴,驴背上驮着两筐萝卜和一捆大葱,装成赶早集卖菜的。周铁带着张长贵和四班的战士远远缀在后头,中间隔了四五里地,约定以破庙烟囱冒烟为号——冒白烟说明一切正常,冒黑烟说明出了事,赶紧撤。
走了两天,到了南京城南边的大胜关。再往前就是鬼子盘查的卡子了,周铁他们不能再跟,就地找了处废弃的砖窑蹲着。赵金宝和小栓赶着驴车大摇大摆过了卡子,站岗的伪军翻了翻萝卜筐,拿刺刀戳了两个萝卜,摆摆手放行了。
进了城,赵金宝轻车熟路,带着小栓七拐八拐到了夫子庙后街。三道高井巷口子上果然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书“株式会社大和洋行”。门脸儿不大,两扇黑漆门半开半掩,门口蹲着个石狮子,脖子上拿红绳拴了根铁链子,跟普通商号没什么两样。
但赵金宝绕着巷子转了一圈,看出了门道。洋行后院的围墙上拉了铁丝网,侧门口摆着个煤筐,筐底下压着根电线,一直扯到墙里头——那是报警器,脚一绊线,屋里铃铛就响。
“小栓,”赵金宝蹲在隔壁茶馆棚子底下,要了两碗大碗茶,“你看见门口那卖烟卷的老头没?”
小栓顺着看过去:“看见了,瘫子,坐椅子上不动弹。”
“那人是松本的便衣,我在南京那会儿他就在宪兵队门口蹲着。你看他那个摊子上,别人卖老刀牌、哈德门,他摊子最里头搁着一盒‘樱花’,那是日本烟,专门给鬼子便衣递话的。谁要是问那盒烟多少钱,他就知道是自己人。”
小栓紧张得咽了口唾沫:“那咱咋办?绕过去?”
“绕不过去,那是唯一的路口。”赵金宝眯着眼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小栓肩膀,“这样,你过去买烟,要一盒老刀牌,递钱的时候手里多搁两毛钱,什么话都别说。那老头要是收了两毛钱冲你点点头,你就回来。他要是不收,把两毛钱退你,你就赶紧跑。”
小栓脸都白了:“跑了咋整?你还在里头呢!”
“你跑你的,我另想办法。”赵金宝把剩下的茶一口闷了,从筐里摸出两把铁锹递给小栓一把,“拿着这个,装成进巷子掏阴沟的。这巷子里的阴沟三天堵两头,淘粪的掏沟的进去,没人查良民证。”
两人分了工,小栓去烟摊试探,赵金宝扛着铁锹大摇大摆进了巷子。果然,那卖烟老头只顾盯着小栓,赵金宝从旁边过去他连眼皮都没抬。赵金宝走到洋行侧门口,蹲下来装模作样拿铁锹拍阴沟盖子,眼睛往门缝里瞄——院子里停着一辆带斗摩托,墙根儿底下晾着三件白衬衫,铁丝上还搭着一条军用皮带。屋里有人在打电话,叽里咕噜的日本话,听那腔调又急又躁,跟松本一个味儿。
赵金宝心里一紧。松本本人在南京?
他正琢磨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皮鞋声,嘎吱嘎吱的。赵金宝一激灵,赶紧低头拿铁锹使劲拍阴沟盖子,把脸藏在胳膊肘底下。进来的是两个穿便衣的,其中一个脸上坑坑洼洼——小林一郎!这小子不是被押到团部去了吗?怎么跑回来了?
赵金宝脑子嗡的一声。小林被俘也就十来天,就算他半路跑了或者被换回去了,也不该这么快就出现在南京。除非——团部那边出事了。
他来不及细想,扛着铁锹站起来,低头哈腰地迎上去:“太君,掏阴沟的,您脚底下抬抬,别溅您裤腿上。”
小林一郎嫌恶地往旁边闪了一步,拿公鸭嗓骂了句什么,带着另一个便衣进了洋行。门关上的一瞬间,赵金宝看见小林掏出钥匙捅开了正屋门锁,那架势明摆着——他是回来取东西的。
赵金宝退到巷口,小栓正好跑回来,手里攥着盒老刀牌,脸上笑嘻嘻的:“副班长,那老头收了两毛钱,还冲我点了点头!我说我表哥在里头掏阴沟,他摆摆手让我进去了!”
“快走。”赵金宝拉着小栓钻进茶馆,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坐到角落里。他脑子转得飞快——小林一郎回来取东西,说明团部那边审他的时候出了岔子,让他跑了。洋行里还停着摩托、晾着皮带,松本搞不好就在里头。这趟差事比想的要棘手得多。
“小栓,你听我说。”赵金宝压着嗓子,“你马上出城,去大胜关砖窑找周指导员,告诉他两件事:第一,小林一郎跑了,现在在洋行里;第二,松本可能也在南京。让他把人都带过来,越快越好。”
小栓攥着茶碗,手直抖:“那你呢?”
“我在这儿盯着。”赵金宝把剩下的大半盒烟揣进兜里,“他们一会儿要是转移东西,总得有人搬箱子。我凑上去搭把手,看看能混进去不。”
“太危险了!”
“危险个屁。你当我在南京那半年白混的?这帮鬼子便衣的毛病我门儿清,搬东西的时候见人搭手,从来不多问。”赵金宝把铁锹往小栓手里一塞,“快走,别回头。出了城往西跑,跑得越快越好。”
小栓咬了咬牙,把茶碗一搁,猫着腰钻出了茶馆。
赵金宝在茶馆里坐了一袋烟的工夫,果然,洋行侧门开了,小林一郎指挥着两个便衣往外搬箱子,一口一口的樟木箱子,看着不重,但搬的人小心翼翼,里头八成是精密器械或者文件。赵金宝赶紧把铁锹一扛,笑嘻嘻地凑上去:“太君,我帮您搬!我劲儿大!”
小林一郎扭头看了他一眼,见是刚才那个掏阴沟的,皱了皱眉但没吭声。赵金宝趁机抱起一口箱子往摩托斗里搁,手在箱子缝里摸了一把——封条上印着“大日本宪兵队嘱託”的字样,里头哐啷哐啷响,像是电台零件。
箱子搬完了,小林一郎锁上门要走,赵金宝在旁边搓着手不走。小林拿公鸭嗓吼他:“走开走开!”
赵金宝点头哈腰:“太君,给个赏钱呗,搬了半天了。”
小林一郎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子往地上一扔,跨上摩托突突突开走了。赵金宝捡起票子揣兜里,等摩托拐出巷子,他扭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跑——他记得夫子庙后街有个哑巴剃头匠,是地下党的联络员。当初他在南京当文书那会儿,松本的人去剃头不给钱还打人,他偷偷塞过两次票子,那哑巴冲他点过头。
哑巴剃头摊子还在,一张破椅子搁在巷子拐角,墙根儿底下挂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剃头两毛”。赵金宝往椅子上一坐,哑巴拎着推子过来。赵金宝闭上眼睛,嘴里低声念了句话:“三道高井七号,来了一车货,走了。”
哑巴手一顿,推子在他鬓角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推,推完了拿毛刷子扫他脖子上的碎头发,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三下——意思是“知道了,我传”。
赵金宝睁开眼,摸出两毛钱拍哑巴手心里,站起来就走。出了夫子庙,他拐进一条小胡同,七拐八拐到了城南的城墙根儿底下。这儿有个水关,走水关能出城,是当初松本的翻译官告诉他的——那翻译官有一次喝多了跟他吹牛,说宪兵队抓人从来堵城门不堵水关,因为水关里臭,鬼子嫌脏。
赵金宝捏着鼻子钻了水关,蹚着半尺深的臭水出了城。刚爬上岸,就看见小栓领着周铁和张长贵跑过来了。
“赵金宝!”周铁一把攥住他胳膊,“你小子命大!小栓说你还在里头,我正琢磨着怎么往里冲呢!”
赵金宝把情况三言两语交代了。周铁蹲在沟沿上听完,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抬头的时候眼睛发亮:“你说那箱子是电台零件?”
“对,樟木箱子,封条上写着‘宪兵队嘱託’,里头哐当响。”
“小林一郎搬着电台往哪儿去了?”
“往西,出巷子右拐,那边通着中华门。”
周铁猛地站起来,把烟袋锅子一磕:“中华门里有条巷子叫‘糖坊廊’,鬼子的宪兵队无线电小队就驻在那儿。小林这是把电台送回去修——你看见的箱子数量是多少?”
“四口。”
“四口箱子,一套电台设备。”周铁一巴掌拍在赵金宝肩膀上,拍得他直咧嘴,“你小子立大功了!咱们根据地正缺电台零件,鬼子的电台要是往那儿一搁,修好了再往前线送,不知道要多杀咱们多少人。截了它!”
赵金宝苦着脸:“指导员,城里好几千鬼子呢,咱这十几号人……”
“谁说要进城了?”周铁咧嘴一笑,“他往糖坊廊送,肯定得经过中华门外的雨花路。雨花路南头有个坡,马车、摩托到那儿都得减速。咱就在坡底下设个卡子,装成交警查车。”
赵金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交警?你上哪儿弄交警的衣裳去?”
张长贵在旁边嘿嘿一乐,从包袱里抖出两件黑皮子衣裳:“上回打刘家渡缴的伪警察制服,一直没舍得扔,派上用场了。”
当天后半夜,雨花路南头坡底下,周铁穿着黑皮交警服,戴着白手套,拿根木头棍子往路中间一杵。赵金宝和小栓换了破褂子蹲在路边沟里,张长贵带着四班埋伏在两侧的玉米地里。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突突突的摩托声由远及近。小林一郎坐在摩托斗里押着四口箱子,开车的是个戴眼镜的日本兵。到了坡底下,周铁拿棍子一拦,用刚学了两天的日语磕磕巴巴喊:“停!检查的!”
小林一郎抬头一看是穿黑皮的,没当回事,拿公鸭嗓喊了句什么。周铁凑上去,低头哈腰地递了根烟,趁他接烟的工夫,一把攥住他手腕子往下一拧,直接把人从摩托斗里薅了出来。戴眼镜的日本兵伸手摸枪,张长贵从玉米地里蹿出来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连哼都没哼就晕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袋烟工夫。四口箱子原封不动搬上驴车,小林一郎拿臭袜子堵了嘴绑在车后头跟着跑。赵金宝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忍不住乐:“指导员,咱这算不算把南京城给偷了?”
周铁喘着粗气:“偷个屁!赶紧跑!等鬼子发现人没了,追出来咱就交代了!”
一行人连跑带颠撤回了大胜关砖窑,连夜往根据地赶。小林一郎在驴车上颠得七荤八素,嘴里呜呜呜呜叫唤。赵金宝骑在驴背上,低头瞅他:“小林太君,上回在陈家洼让你跑了,这回我拿裤腰带给你拴上,你跑一个试试?”
周铁在旁边叼着烟袋锅子,忽然问:“赵金宝,你鞋垫底下这回藏东西没有?”
赵金宝赶紧把鞋一脱扔给周铁:“你翻!随便翻!翻出东西来我光脚走回陈家洼!”
周铁接过来翻了翻,鞋垫底下干干净净,连根草棍儿都没有。他把鞋扔回去,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副班长没白当。”
赵金宝穿鞋的工夫,忽然想起个事儿:“指导员,那哑巴剃头匠传出去的消息,说‘来了一车货,走了’。我琢磨着,这消息要是传到松本耳朵里,他会不会顺着哑巴往下摸?”
周铁脸上的笑收了,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回去之后第一件事,通知南京地下党把哑巴撤出来。另外——”他看了赵金宝一眼,“你那个‘株式会社大和洋行’的牌子,往后不用再惦记了。松本丢了电台和小林,那地方他不会再用了。”
赵金宝点了点头。队伍趁着月色往西撤,驴车上的电台零件哐当哐当响,小林一郎在车斗里颠得直翻白眼。
张长贵凑到赵金宝旁边,小声问:“哎,副班长,你刚才在城里是不是又混进洋行搬箱子了?”
“嗯。”
“你小子胆子够肥的。”
赵金宝嘿嘿一笑:“肥什么肥,我就是想看看他们搬的什么。再说了,我搬箱子的时候手可稳了,一个零件都没磕着——回头装起来还能用呢。”
张长贵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就嘚瑟吧。回头写检查,我可不管。”
“又写?我上次的检查还没交呢!”
“那就一块儿写,写深刻点儿。”
赵金宝哀嚎一声,整支队伍都笑了。月亮照着这群人的后脑勺,也照着驴背上那四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周铁走在队伍最前面,摸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
城墙上鬼子的探照灯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周铁把烟吐了,低声说了句:“松本,你等着。下回我还来。”
然后他加快脚步,追上了队伍。
第五章:电台里的秘密
电台运回陈家洼那天,赵大江围着四口樟木箱子转了八圈,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团部通信班的几个技术兵连夜开箱组装,鼓捣到后半夜,居然真给拼出来一台完整的九四式军用电台,外带两块备用电池和一盒零件。通信班长姓方,眼镜片比瓶底还厚,拿着螺丝刀的手直哆嗦:“团长,这玩意儿比咱现在使的那台破机子强了十倍不止,能直接收滁县鬼子的通讯信号!”
赵大江一巴掌拍在方班长肩膀上:“收!立刻给我收!听听滁县那帮孙子明天打算干什么。”
方班长把天线架到村后头最高的那棵老槐树上,耳机一戴,拧开旋钮,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滁县日军大队部的通讯信号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听了不到半个时辰,方班长脸色变了,扯着嗓子喊周铁。
周铁正蹲在院子里给小栓挑脚泡,听见喊,端着针线包就跑过去了。方班长把耳机递给他,脸都白了:“周指导员,你听听这段,昨天下午发的,加密的,我拿缴获的密码本对上了——滁县鬼子明天出动一个中队,配合刘黑七的保安团,合围陈家洼东北四十里的吴家圩子。”
周铁把耳机一戴,听完那段滋滋啦啦的日语通话,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吴家圩子是路东根据地的后方医院所在地,三百多号伤员躺在里头,能动的不到两个连。要是让鬼子摸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方班长又翻出一段译好的电文,“昨天夜里发的,更邪门。滁县鬼子大队部给南京松本发了份嘉奖令,说‘喜鹊’已于日前归巢,情报准确,特予通报表彰。”
周铁愣住了。喜鹊归巢?赵金宝就在隔壁屋睡觉呢,归什么巢?
他一把拽起方班长:“你把那段电文再翻一遍,仔仔细细的,一个字别漏。”
方班长重新核对了一遍,抬头的时候眼镜片反着光:“没漏。‘喜鹊’归巢,情报准确,特予通报表彰。落款是滁县日军大队部,签发人是大队长山田一男。”
周铁蹲在地上抽了半宿烟。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烟袋锅子一磕,站起来找赵大江:“团长,团部有鬼。”
赵大江正拿牙粉刷牙,一口白沫子差点咽下去:“你说啥?”
“赵金宝代号喜鹊,这代号只有团部几个人知道。滁县鬼子发嘉奖令说喜鹊归巢,可赵金宝在我眼皮子底下睡了好几天。要么是鬼子拿假电文诈咱们,要么——”
“要么团部有人跟鬼子通了气,把赵金宝的代号和咱们的位置一块儿卖过去了。”赵大江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杵,脸色铁青。
周铁点头:“而且这个人得满足俩条件。第一,知道赵金宝的代号。第二,能接触到咱们团部的通讯频道和密码本。”
赵大江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赵金宝的代号是团部开会时定的,当时在屋里的除了团长政委,就只有三个人:机要参谋孙德贵、通信班长方明理、保卫干事刘长河。
“方明理昨天刚把电台组装好,要是他有问题,电台里早做手脚了。”周铁分析,“孙德贵管密码本,刘长河管保卫,这俩人嫌疑最大。”
赵大江不吭声了。刘长河是他从皖南带出来的老部下,跟了他四年,打仗不要命,去年反扫荡的时候替赵大江挡过一颗子弹。孙德贵是上海下来的知识分子,家里开印刷厂的,到根据地之后一直搞机要工作,从没出过岔子。
“先别声张。”赵大江到底沉得住气,“你带赵金宝跑一趟吴家圩子,把医院给我提前转移了。我在家盯着这两个人,看谁露出马脚。”
周铁想了想,摇头:“不能我带赵金宝走,得让赵金宝自己走。”
“什么意思?”
“鬼子电文里说‘喜鹊归巢’,那咱们就将计就计。让赵金宝大摇大摆地去吴家圩子方向,但走的不是去医院的路,是去另一条路。团部里那个内鬼要是想给鬼子递消息,必然会在赵金宝出发之后往外送情报。到时候你盯着谁动了,谁就是鬼。”
赵大江琢磨了半分钟,一巴掌拍在桌上:“行!就这么干!不过赵金宝那边,你得跟他把话说透,别回头他以为咱们真让他去送死。”
周铁笑了笑:“这小子现在脚底板够硬,心里也够亮,我跟他说。”
第二天一早,周铁把赵金宝叫到村口碾盘上,开门见山把团部可能有内鬼的事说了。赵金宝听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攥着窝头的手直发紧。
“指导员,你的意思是让我当鱼饵?”
“对。你带着小栓往吴家圩子方向走,走大路,走慢点,逢人就说是去给后方医院送药品的。但真医院我今晚上就派人转移,你走的那条路尽头是二营的防区,到了那儿你就安全了。”
赵金宝蹲在碾盘上啃了两口窝头,忽然问:“那内鬼要是跟鬼子说了我的路线,鬼子半路设伏怎么办?”
“所以我让张长贵带一个班化装成老百姓跟着你,前后左右撒出去二里地。鬼子的伏击圈刚扎口子,张长贵就能发现,你立刻往二营方向跑,张长贵断后。”
赵金宝把最后一口窝头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行,我去。不过指导员,我有个条件。”
“说。”
“真要是逮着那个内鬼,让我踹他一脚。上次踹小林一郎没踹够。”
周铁拿烟袋锅子敲了他脑门一下:“等你活着回来再说。”
赵金宝出发那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他和小栓一人背了个竹篓,里头装着几捆草药和两瓶奎宁,晃晃悠悠往东北方向走。张长贵带人先一步撒出去了,周铁蹲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假装修鞋,眼睛盯着团部那几间屋子的动静。
赵金宝走出不到三里地,团部机要参谋孙德贵从屋里出来了,夹着个公文包,说要到二里地外的供给部送个报表。赵大江蹲在打谷场上晒烟叶,笑眯眯地递了根烟:“小孙啊,报表急不急?不急吃了晌午饭再去。”
孙德贵推了推眼镜:“团长,供给部催得紧,我快去快回。”
赵大江摆摆手:“行,去吧。”
孙德贵前脚出了村口,周铁后脚就跟上去了。跟了二里地,孙德贵果然没往供给部拐,而是绕到村后头一片高粱地里,蹲下来扒拉了个土坑,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布包埋进去。周铁远远看着,等他埋完了绕路回村,才过去把布包刨出来。
布包里是一张纸条,上写:“喜鹊今日往吴家圩子,走大路,未带电台,可截。”
周铁把纸条揣兜里,回村的时候脸色铁青。赵大江正坐在团部门口拿锉刀修马掌,看见他回来,拿眼神问。周铁点了点头。赵大江手上锉刀一顿,虎口划了道口子。
当天夜里,孙德贵被叫到团部。保卫干事刘长河亲自带的人,进屋就搜,从他铺盖卷底下翻出三块大洋和一张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纸条,上头写着团部下一步的转移路线。孙德贵一开始还嘴硬,说大洋是老家捎来的,纸条是练字写的。赵大江把周铁刨出来的那个布包往桌上一拍,孙德贵脸刷地白了。
审了不到一袋烟工夫,孙德贵全撂了。他在上海念书的时候被日本特务机关吸收,混进根据地之后一直单线联系,代号“黄雀”。松本派人摸到赵金宝身份之后,把赵金宝的代号通过他传给了滁县鬼子。这回他以为赵金宝真去送药品,赶紧往外递消息,没想到一头撞进了周铁下的套。
赵大江听完,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孙德贵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团长,我错了!我真错了!你饶我这一回……”
赵大江拿烟袋锅子指了指刘长河:“押下去,交给保卫部。该什么罪什么罪。”
孙德贵被拖出去的时候,赵金宝正好从吴家圩子方向赶回来。他在村口碰见押人的队伍,凑上去看了一眼,然后兴冲冲跑进团部:“团长!指导员!我回来了!路上没事,张排长说连个鬼子的毛都没见着!”
赵大江嗯了一声,情绪不高。赵金宝愣了一下,看见周铁冲他使了个眼色,又看见桌上那个布包和纸条,明白过来了:“孙参谋?是他?”
周铁点头。
赵金宝蹲在地上,忽然嘿嘿笑了:“指导员,还记得我说要踹内鬼一脚不?”
“记得。”
“那我现在能踹了吗?”
赵大江一瞪眼:“押走了!保卫部审完了再说!”
赵金宝站起来拍拍屁股:“行吧,那我先记着。对了团长,吴家圩子那边我顺道看了看,医院转移得利索,三百多号伤员一个没落下。二营营长让我带句话,说他们那边粮食不够了,能不能从团部匀点儿?”
赵大江把烟袋锅子一磕:“匀!明天就送!”他站起来,拍了拍赵金宝肩膀,又看了看周铁,“你们俩,一个查脚底板查出鬼,一个拿鞋底子扇出内鬼。咱这个连,以后干脆改名叫‘鞋底连’算了。”
周铁叼着烟袋锅子乐了:“团长给起的名,不能不要。不过我先说好,赵金宝下回再出去,鞋垫底下要是再藏东西——”
“我光脚走回来!”赵金宝举手发誓。
小栓在旁边拆台:“副班长,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这回是真的!”
“上回也是真的!”
院子里又笑成了一团。周铁站在人堆外面,看着赵金宝跟小栓打闹,把烟袋锅子点上了。吸了两口,他扭头问赵大江:“那个‘喜鹊归巢’的电文,咱们怎么回?”
赵大江眯着眼睛想了想:“回!拿缴获的鬼子电台回,就说明天晚上,吴家圩子见。让滁县的鬼子白跑一趟,顺便看看能不能在吴家圩子北边的苇子沟再打他一回伏击。”
周铁把烟吐出来,点了点头:“这活儿我接了。”
第二天晚上,滁县日军一个中队果然摸到了吴家圩子,结果扑了个空。回程的时候在苇子沟让二营伏击了,丢下十几具尸体和两挺机枪,灰溜溜缩回了据点。松本在南京收到消息,据说气得把办公桌都掀了。
而陈家洼这边,赵金宝正蹲在院子里给新来的三个新兵挑脚泡。他一边挑一边念叨:“你们仨记住了,往后不管到哪儿,宿营第一件事,脱鞋。脚底板底下要是藏了东西,我头一个不答应。”
新兵们呲牙咧嘴地点头。周铁从旁边路过,拿烟袋锅子敲了敲赵金宝后脑勺:“别光挑泡,教教他们怎么把鞋垫纳厚实。”
赵金宝抬头嘿嘿一笑:“得嘞!纳鞋垫这活儿我拿手,绸缎庄少东家,什么料子没见过?”
院子里新兵们嗷嗷叫,远处苇子沟方向传来二营打扫战场的零星枪声。周铁背着手往团部走,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儿,秋风把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吹得一闪一闪的,像极了赵金宝那小子眼珠子转悠时候的样。
第六章:分趾鞋
孙德贵被押走的第三天,团部来了个陌生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军装,腰里别着杆旱烟袋,自称是旅部派下来的联络员,姓方,叫方国栋,来传达旅部关于下一步反扫荡的指示。赵大江接待了他,俩人关在屋里谈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赵大江脸上笑眯眯的,安排了间干净屋子让他住下,还特意嘱咐炊事班老胡晚饭加个炒鸡蛋。
周铁从吴家圩子方向回来,一进村就撞见赵金宝蹲在井台上洗菜。赵金宝冲他挤了挤眼,端着菜盆子凑过来,压着声儿说:“指导员,团部来了个生人,下午在村里转悠了一圈,跟供给部老刘打听粮食存哪儿,又跟通信班方班长唠了半天电台的事。”
周铁脚步一顿:“赵团长知道?”
“知道,团长让盯着呢。”赵金宝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不过我瞅着那人走路有意思,脚后跟先着地,前掌轻飘飘碾过去,脚尖往外一撇——你说巧不巧,跟小林一郎一个架势。”
周铁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井沿上磕了两下,没吭声。他让赵金宝继续盯着,自己拐进团部找赵大江。赵大江正蹲在屋里擦枪,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也看出来了?”
“脚后跟先着地,那是穿分趾鞋走路的习惯。方班长说他打听电台,又打听粮食,还专挑供给部老刘问——老刘那人嘴松,两杯酒下去连自己存多少私房钱都往外倒。”周铁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这人不对劲。”
赵大江把枪栓一拉,咔嗒一声:“旅部来的联络员,证件齐全,介绍信上盖着旅部的大印。我让人拿去给机要参谋核对了,印是真的。但真的介绍信,不一定配真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他住着,看他夜里出不出门。”赵大江把枪往腰里一别,“我已经让刘长河安排暗哨了。不过——”他看了周铁一眼,“这人脚上那毛病,你怎么看?”
周铁想了想:“明天上午咱们不是要开连以上干部会,传达旅部指示吗?让他参加。开会的时候我挨个查脚,就说最近行军多,防脚疾。他要是心里有鬼,脚上肯定露馅。”
赵大江乐了:“你这招都使上瘾了。”
“管用就行。”
第二天上午,各连干部都到了团部院子里,围着一张大八仙桌坐下。方国栋坐在赵大江右手边,拿个搪瓷缸子喝茶,笑眯眯地跟大家点头打招呼。周铁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包,烟袋锅子别在腰里,跟个没事人似的。
赵大江先念了段旅部指示,无非是反扫荡期间坚壁清野、加强警戒那套老话。念完了让方国栋补充。方国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讲得头头是道,又是“敌进我退”又是“化整为零”,听着比旅部那套指示还像那么回事。
周铁在门口拿针纳鞋底,纳两针抬头看一眼方国栋的脚。方国栋坐在那儿,脚上穿了双新布鞋,黑面白底,鞋帮子纳得密实,一看就是根据地被服厂出的。脚搁得规规矩矩,没露什么破绽。
会开完了,赵大江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同志们,最近行军强度大,脚上毛病不少。周铁同志这方面有经验,趁今天人齐,给大家检查检查脚,该挑泡的挑泡,该换鞋的换鞋。”
干部们嘻嘻哈哈把鞋脱了,方国栋也脱了。周铁挨个看过去,看到方国栋的时候,他蹲下来,托起那只脚翻了个面——脚底板干干净净,连个薄茧都没有,脚趾头白白净净,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有一道浅浅的印子,皮都磨薄了。
周铁用指甲在那道印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方国栋的脚趾头不由自主地往回缩了缩。
“方同志这脚保养得好啊。”周铁笑呵呵地说,“一看就没怎么走过长路。”
方国栋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嗨,我在旅部机关待得多,下基层少,确实缺乏锻炼。”
周铁没再说什么,把鞋给他递回去。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找到赵大江和刘长河,三颗脑袋凑在一堆。周铁说:“鞋是咱根据地出的,鞋垫也是新的,可脚不是新四军的脚。这人起码有三五年没走过长路,脚底板一点厚皮都没有。旅部机关的人再怎么不下基层,也不至于连个老茧都没有——旅部在大别山里,出门就是山路。”
刘长河接话:“那我今晚就把他扣了?”
赵大江摇头:“别急。万一真是旅部的人,咱扣错了没法交代。先摸摸他的底——他要是探子,肯定得往外送情报。刘长河,你今晚带人盯死他,看他半夜出不出门、去不去村后头那片高粱地。”
当天夜里,刘长河带人蹲在方国栋屋后头。果然,后半夜两点来钟,方国栋开门出来了,夹着个小包袱,猫着腰往村后走。走到高粱地边上,蹲下来扒土坑,往里埋了个什么东西,然后拍拍手原路返回。
刘长河等他回了屋,把土坑刨开,里头是个油纸包,包着张纸条和一块大洋。纸条上写:“陈家洼东南有粮库,约存粮八千斤,守军一个排。明晚可来。”
赵大江看完纸条,冷笑一声:“旅部来的?旅部来的人能知道咱粮库在哪儿?那是三天前才定的位置,旅部根本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方国栋被堵在被窝里。刘长河带人把他从床上薅起来的时候,他还在装糊涂:“干什么干什么?我是旅部派来的!”
赵大江把纸条拍在他脸上:“旅部派的?那你解释解释这个。”
方国栋一看纸条,脸刷地白了,嘴还硬:“这是……这是我给旅部写的报告草稿!”
周铁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方国栋那双布鞋,拿刀把鞋底一剖两半,从夹层里抖出三样东西:一小瓶密写药水、一根细竹管里卷着的密写信纸、还有一张折叠的南京地图,三道高井巷七号的位置拿红笔圈了个圈。
方国栋瘫在地上,不吭声了。
审了半个钟头,全撂了。这小子真名叫汪福来,是松本手底下的特务,跟小林一郎一个系统的。小林被俘、电台被缴之后,松本急了眼,把手里能动的人都撒出来了,汪福来就是专门派来摸陈家洼粮库和电台位置的。证件是假的,介绍信上的旅部大印是他照着真介绍信拿肥皂刻的,糊弄糊弄眼神不好使的能混过去,但周铁他们跟鬼子伪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一眼就瞧出那印油颜色不正。
赵大江听完汇报,拿烟袋锅子敲着桌子:“松本这是急了。电台丢了,小林折了,黄雀也栽了,他手里没牌了,只能瞎往外撒人。咱们得趁他手忙脚乱的时候,再给他来一下狠的。”
周铁把汪福来的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指着其中一段:“他说松本下个月要从滁县调一批军火去南京,走的是津浦铁路。车次、时间、押车兵力他都交代了——这小子为了保命,把知道的底全抖出来了。”
赵大江眼睛一亮:“军火?什么军火?”
“三车皮,步枪两百支,子弹五万发,还有六零迫击炮四门。”周铁把供词往桌上一拍,“走的是夜间货车,押车的一个小队鬼子加一个排伪军。”
赵大江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住:“这活儿得交给你们连。你带人摸到铁路边上去,把车给我截了。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周铁点头:“不过我得跟赵金宝借个人。”
“谁?”
“赵金宝本人。”周铁笑了笑,“汪福来说津浦铁路上有个扳道岔的老头姓马,是鬼子的眼线。这老头跟赵金宝在南京当过邻居,赵金宝一露面,准能把他唬住。”
赵大江把赵金宝叫来一说,赵金宝拍着胸脯保证:“团长放心,马老头我熟。那人贪财怕死,我给他两块大洋,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赵大江瞅了他一眼:“你这回鞋垫底下别给我藏东西。”
赵金宝嘿嘿一笑:“团长,这话周指导员说过了。我要是再藏,我光脚走回来。”
出发那天晚上,周铁带着赵金宝和张长贵一个班,摸到了津浦铁路边上的刘家洼子。扳道岔的小屋亮着灯,马老头正蹲在里头喝酒。赵金宝推门进去,马老头抬头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赵……赵家少爷?你不是死了吗?”
“马叔,我命大,没死成。”赵金宝往他对面一坐,掏出两块大洋往桌上一拍,“今晚有趟货车,三车皮,从滁县过来。你帮我个忙,把道岔扳到侧线上去,这两块大洋就是你的。”
马老头盯着大洋咽了口唾沫,又瞅了瞅赵金宝身后站着的周铁和张长贵,哆嗦着问:“你们要干啥?”
“不干啥,借几杆枪使使。”赵金宝把大洋往他跟前推了推,“马叔,你儿子在滁县给鬼子修炮楼,这事儿我知道。你要是帮我这个忙,回头我想办法把你儿子弄出来。你要是不帮——”
他回头看了周铁一眼。周铁把腰里的攮子拔出来,拿大拇指试了试刃口。
马老头腿一软:“帮!我帮!道岔在哪儿我知道,我这就去扳!”
那天夜里两点多,三车皮军火从滁县方向晃晃悠悠开过来了。马老头把道岔一扳,火车头带着车厢拐进了侧线,没走多远就撞上了事先堆在铁轨上的枕木,哐当一声停住了。押车的鬼子小队长探头出来骂,赵金宝从路基底下蹿上去一枪托把他砸晕了,张长贵带人三下五除二把伪军缴了械。
周铁跳上车厢一看,好家伙,崭新的三八大盖码得整整齐齐,子弹箱堆得跟小山似的。他回头冲赵金宝喊:“搬!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炸了!”
赵金宝一边往驴车上摞步枪一边乐:“指导员,这趟活儿干得痛快!比在南京城里偷电台还过瘾!”
周铁拿枪托砸了他屁股一下:“别废话,手脚麻利点!鬼子的装甲车半小时就能到!”
队伍撤出不到二里地,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三车皮军火腾起一团火球,半边天都映红了。赵金宝骑在驴背上回头看,嘿嘿直乐:“马老头扳完道岔就跑了,连大洋都没顾上拿。这老头,胆子比兔子还小。”
周铁叼着烟袋锅子,瞅着那团火,忽然问了句:“赵金宝,你娘在南京,松本要是拿你娘撒气怎么办?”
赵金宝脸上的笑收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指导员,我娘要是知道我在外头打鬼子,她肯定让我别回去。她那人,比我硬气。”
周铁拍了拍他肩膀:“等打完这一仗,我托南京的同志把你娘接出来。”
赵金宝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来:“得了指导员,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先把我那检查给免了比什么都强。”
周铁乐了:“免不了。回去接着写。”
“凭啥?!”
“凭你鞋垫底下又藏东西了。”
赵金宝急了:“这回真没有!”
周铁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赵金宝出发前偷偷塞给炊事班老胡的两块大洋:“你藏私房钱,回头让老胡把账本子交出来,你俩一块儿写检查。”
赵金宝哀嚎一声,整支队伍笑得前仰后合。火光照着驴背上那一排排崭新的三八大盖,锃亮锃亮的,比秋天的月亮还晃眼。
第七章:娘
缴获的军火运回陈家洼那天,赵大江围着那堆三八大盖转了三圈,嘴里啧啧啧个不停,跟个逛庙会的老太太似的。两百条枪码得整整齐齐,枪身上的防锈油还黏手,五万发子弹一箱一箱摞在院子里,六零迫击炮四门拿帆布盖着,炮管子锃亮锃亮的。
“好家伙,”赵大江把帆布一掀,拿袖子擦炮管子,“咱们团这回阔气了,二营那帮人不是嚷嚷没重火力吗?给他们拨两门。一营一门,剩下一门留团部直属。”
周铁蹲在旁边抽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了句:“团长,先别急着分。松本丢了这么大一批军火,肯定得疯。这枪还没捂热乎,鬼子就得上门讨。”
赵大江一拍脑门:“对对对,赶紧转移!枪全拉进后山,弹药分三处藏,迫击炮……迫击炮先拉到二营去,他们那边阵地靠前。”
正说着,刘长河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个电报条子,脸色不大好看:“团长,旅部来电,说南京地下党的内线送出来消息——松本三天前从滁县调了一个宪兵班进南京城,专门干一件事。”
“什么事?”
“抓赵金宝他娘。”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赵金宝正蹲在墙根儿底下擦枪,听见这话手一抖,通条差点戳进自己手背里。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铁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三下,站起来问刘长河:“内线说没说抓到没有?”
“暂时没有。赵金宝他娘住在城南门东边一条巷子里,松本的人去搜的时候扑了个空,邻居说她头天夜里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地下党正撒人找。”
赵大江看了赵金宝一眼,又看了看周铁:“你们俩拿个章程。”
周铁走到赵金宝跟前,蹲下来,跟他平视:“大壮——金宝,你娘在南京还有别的亲戚没有?她能往哪儿躲?”
赵金宝攥着通条,指节发白:“我有个姨在城南窑湾街,开茶馆的,叫赵金花。我娘要是跑了,八成就奔她去了。可那地方离夫子庙后街就隔两条巷子,松本的人熟得很……”
周铁拍了拍他肩膀:“地下党已经在找了,你先别慌。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松本抓你娘,冲的是你。你缴了他的军火,坏了他好几桩买卖,他拿你没辙,就使这下三滥的招数。”
赵金宝抬起头,眼眶发红:“指导员,我……”
“你听我说完。”周铁打断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头一个,你亲自跑一趟南京,把娘接出来。但南京城里松本的人正满世界找你,你这张脸在夫子庙一带太熟了,进去容易出来难。第二个,你哪儿也别去,让地下党的同志想办法把你娘送出来。你这段时间老实待着,别给松本递把柄。”
赵金宝蹲在那儿想了半天,把通条往地上一撂:“指导员,我选第二个。我娘那人虽然硬气,可她认路,小时候带我逛夫子庙从来不迷道。地下党的同志只要给她递个话,她自己能摸到城外去。”
周铁点了点头,扭头对刘长河说:“跟旅部回电,让南京内线去窑湾街赵金花茶馆找赵金宝他娘,递话就说‘大壮在城外头等着,往南门走,水关底下有人接’。另外,咱们这边派个人去水关外头蹲着,接上人直接往回撤。”
刘长河记下了,又问:“派谁去?”
“我去。”周铁站起来,“赵金宝把南京城里的道儿都给我画得清清楚楚了,水关怎么走、哪个时段鬼子不设卡,我都门儿清。张长贵带一个班跟着我,蹲在城外头,接上人就走。”
赵金宝一听就急了:“指导员,那是我娘,咋能让你去冒险?”
“你娘就是我娘。”周铁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再说了,你脸太熟,我脸生。我装成挑粪的进那个水关,鬼子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赵大江在旁边拍了板:“行了,就这么定。周铁带人接人,赵金宝老实待着。你要实在闲不住,去帮炊事班老胡磨豆腐,磨完了给医院送过去。”
赵金宝嘴撅得能挂油壶,可也没法子,嘟嘟囔囔跟着老胡磨豆腐去了。
周铁第二天傍晚就出发了。这回他没穿军装,换了身破褂子,腰里别了把攮子,肩膀上搭了条麻绳,装成挑夫。张长贵带四个人跟在后头,挑着两担柴,装成赶集的。一行人绕到南京城南边的大胜关,天已经擦黑了。
周铁让张长贵他们蹲在砖窑里等,自己一个人摸到了水关边上。这水关是城墙上通秦淮河的一道闸口,平时走船走水,大铁栅栏拿锁锁着,可底下常年泡在水里,锈烂了好几根铁条,钻个人进去绰绰有余。周铁扒着栅栏缝往里瞅了瞅,黑洞洞的,没动静。
他蹲在河沿上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水关里头传来趟水的声音,轻轻的,哗啦哗啦的。周铁捏着嗓子学了三声蛐蛐叫。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南京城南门一带特有的软糯口音:“大壮?”
周铁赶紧应声:“婶子,我是大壮那边的,来接您了。您顺着水关往外走,底下铁条断了几根,弯腰钻出来就成。”
水关里头哗啦哗啦响了一阵,一个矮瘦的老太太从铁栅栏底下钻了出来,满头花白头发,脸上皱纹跟核桃壳似的,裤腿挽到膝盖上头,脚上穿了双旧布鞋,手里攥着个小包袱,包袱皮上绣了朵歪歪扭扭的牡丹花。
周铁上去扶了一把:“婶子受惊了,快跟我走,外头有人接。”
老太太站定了,上下打量周铁两眼,忽然问了句:“你是大壮什么人?”
“我是他指导员,姓周。”
“指导员?大壮提过你。”老太太把包袱往胳膊底下一夹,抬脚就走,走得利利索索的,一边走一边絮叨,“那小子小时候就笨,爬树掏鸟窝都能摔下来,如今跟你们打仗,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周铁跟在后头差点笑出声:“婶子放心,大壮如今是副班长了,表现好得很。”
老太太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副班长?才副班长?他爹当年在油坊里管七八号人呢!”
周铁憋着笑,把老太太领到了砖窑。张长贵赶紧迎上来,把老太太扶上驴车。老太太一看驴车上还铺了条棉被,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大壮他爹当年出门都坐轿,我如今坐驴,也算没跌份儿。”
一行人连夜往回赶。走到半道上,赵金宝他娘忽然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周铁:“周指导员,这是我从茶馆里带出来的,我妹子自己腌的萝卜干,你尝尝。”
周铁咬了一口,齁咸,但香。老太太盯着他嚼完,又问:“大壮在你们那儿吃得上肉不?”
“逢年过节有肉,平时吃粗粮多。”
“粗粮好,粗粮养人。”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就是想他。这小子打小就没离开过我,头一回出远门是去南京城里当学徒,才十三,走的时候哭得跟杀猪似的,如今倒好,几年没见着面了。”
周铁没接话,把萝卜干包好了揣兜里。天亮之前队伍过了大胜关卡子,又走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到了陈家洼。赵金宝正在村口磨豆腐,满手白浆子,一抬头看见驴车上的老太太,整个人都傻了。
“娘?”
老太太从驴车上蹦下来,脚一沾地,小跑两步蹿到赵金宝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你个死小子!几年不给家里捎个信,我还当你喂了鬼子的枪子儿了!”
赵金宝捂着头,眼泪哗哗往下淌:“娘,我这不是打鬼子没工夫嘛……”
“没工夫?你都有工夫当副班长了,没工夫给你娘写个字条?”老太太又是一巴掌,扇完了自己也哭了,拿袖子直抹眼睛。
周铁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冲赵金宝喊了一嗓子:“副班长,你娘来了,晚上伙食你管。”
赵金宝一边抹泪一边应:“管管管!老胡!老胡!晚上加菜!把我那两块大洋拿出来买肉!”
老胡从灶房里探出脑袋:“你那两块大洋周指导员早没收了!”
“那我借!指导员,借我两块大洋买肉!”
周铁把烟袋锅子一点:“借钱可以,写借条,按手印,回头从你津贴里扣。”
赵金宝他娘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把赵金宝往旁边一扒拉,从包袱里掏出个布袋子往周铁手里一拍:“周指导员,这是我在茶馆帮工攒的,两块银元,给同志们买肉吃。大壮欠你的,回头我抽他工钱慢慢还。”
周铁接过来掂了掂,冲赵金宝挤了挤眼:“得,你娘比你有钱。”
赵金宝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一阵笑一阵,小栓跑过来拽他胳膊:“副班长,你娘来了你还哭,羞不羞!”
赵金宝他娘一巴掌拍在小栓后脑勺上:“小兔崽子,你叫他什么?”
“副班长啊!”
“叫大壮哥!”
小栓嘿嘿笑着喊了声大壮哥,赵金宝他娘这才满意了,拍拍手往院子里走:“灶房在哪儿?我给你们炒俩菜,大壮打小就爱吃我炒的萝卜丝。”
那天晚上陈家洼热闹得跟过年似的。赵金宝他娘掌勺,炒了一大锅萝卜丝炒肉,又拿老胡藏的猪油渣烙了饼,全连吃得满嘴流油。周铁蹲在碾盘上啃饼,看赵金宝围着他娘转来转去添柴递碗,忽然想起个事儿,把张长贵叫过来:“明天给旅部打个报告,就说赵金宝他娘已经安全接到根据地了。另外——问问旅部,能不能给赵金宝他娘安排个活儿干?老太太闲不住,在后方纳鞋底、缝军装都成。”
张长贵啃着饼点头:“成,我明天就写。”
周铁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正要起身去添饭,赵金宝他娘端着锅铲从灶房里冲出来,冲他喊了一嗓子:“周指导员!锅里还有饼,我给你留了两张,搁灶台上了,趁热吃!”
周铁乐了:“婶子,我在你眼里是不是跟大壮一个待遇?”
老太太拿锅铲指着他:“你比大壮强,你把我接出来了。大壮那小子,下回再让我扇他。”
赵金宝在旁边嘿嘿笑,一点不恼。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陈家洼满村的炊烟,混着萝卜丝炒肉的香味儿,飘出去老远。
赵金宝他娘在陈家洼住了三天,就跟全连上下混了个脸熟。老太太姓孙,闺名一个“巧”字,可大伙儿不敢叫,都喊她“赵婶”。赵婶闲不住,天不亮就起来帮老胡烧火,烧完火又抢着帮战士们补衣裳,补到第三天,连周铁的烟袋锅子都给拿布头缝了个套,上头还绣了朵歪脖子向日葵。
周铁拿着那个烟袋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冲赵金宝乐:“你娘这手艺,搁南京城里能开铺子。”
赵金宝嘿嘿笑:“我娘说了,等安顿下来,她就在根据地支个摊子纳鞋底,专给同志们做鞋。”
爷俩正唠着,刘长河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电报条子,脸色比上次还难看:“团长,指导员,南京内线急电——松本贴出告示了,说赵金宝他娘在他们手上,限赵金宝十天之内拿缴获的电台和军火去换人。告示上还印了张照片,拍的是一老太太背影,穿着赵婶那天跑出来时穿的蓝布褂子。”
赵金宝腾地站起来:“我娘就在隔壁屋,他们上哪儿抓去?”
周铁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两遍,眉头拧成疙瘩:“照片是假的。南京地下党传出来的消息说,松本那天扑了空,把赵婶的邻居抓了三个,拿老太太衣裳比划着拍了张背影照,糊弄人的。但这告示一贴,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赵婶真在他们手上。”
赵大江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松本这是急了。电台丢了,军火丢了,小林折了,汪福来也折了,他在上司面前没法交差,只能拿这个法子激赵金宝自投罗网。金宝要是真去了,正中他下怀。”
赵金宝攥着拳头:“团长,我娘好好的,我不上当。可这告示贴出去,同志们怎么看?老百姓怎么看?还以为我赵金宝投了鬼子呢!”
赵婶听见动静从隔壁屋过来了,手里还攥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她把电报拿过来,不认字,让周铁念了一遍,听完之后老太太把鞋底往桌上一拍:“这个松本,老娘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让人拿照片糊弄。他抓我?我就在这儿站着呢,让他来抓!”
周铁赶紧扶住老太太胳膊:“婶子您消消气,这事咱们有法子对付。”
“啥法子?”
周铁把赵大江和刘长河叫到一边嘀咕了半袋烟工夫。赵大江听完一拍大腿:“这招损,不过管用。”刘长河挠了挠头:“我去安排。”赵婶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们别背着我嘀咕啊!到底咋办?”
周铁转回来,笑眯眯地给老太太倒了碗水:“婶子,您配合我们演一出戏。松本不是拿假照片糊弄人吗?咱们来真的。明天陈家洼赶集,我让赵金宝背您去集上转一圈,让赶集的老百姓都看见您老人家好好的,活蹦乱跳,比松本那张破照片管用多了。另外我让旅部宣传科写篇稿子,把松本拿假照片骗人的事儿编成快板书,让各村的民兵到处唱。他糊弄人,咱就揭他的皮。”
赵婶一听乐了:“成!我明天穿那件蓝布褂子,跟照片上一模一样!让大伙儿瞧瞧,我穿这衣裳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赵金宝急得直摆手:“娘,那万一集上有鬼子的探子——”
“探子咋了?探子看见我好端端的,回去跟松本一报告,松本不就知道他照片白拍了?”赵婶一巴掌拍在赵金宝后脑勺上,“你小子动动脑子!”
赵金宝揉着后脑勺不敢吭声了。周铁冲他挤了挤眼:“听你娘的。”
第二天陈家洼赶集,方圆十几里地的老百姓都来了,卖粮食的、卖布头的、打铁的、磨剪子的,熙熙攘攘挤了一街。赵金宝背着他娘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赵婶穿了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手里还攥着半只鞋底,一边走一边跟熟人打招呼:“他李婶!来赶集啊?我啊,我没事儿,在新四军这儿住着好着呢!松本那老鬼子拿假照片骗人,你们别信啊!”
赶集的老百姓围了一大圈,有人认识赵婶,有人不认识,但都听说过松本贴告示的事,一看老太太活生生在这儿站着,当场就炸了锅。一个卖菜的老汉把扁担往地上一杵:“我说呢!松本那老鬼子什么时候干过人事儿?尽造假糊弄人!”
另一个卖布的大娘嗓门更大:“赵家嫂子,你往后就住根据地别走了,咱们大伙儿给你撑腰!”
赵婶冲大伙儿直拱手:“谢谢老少爷们儿!我就在这儿住下了,往后谁家要做鞋,找我,保准结实!”
赵金宝背着他娘走完一条街,后背上热乎乎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啥。走到街西头,赵婶拍了拍他肩膀:“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两步。”
赵金宝蹲下来把娘搁地上,赵婶站直了,拿手整了整蓝布褂子的领子,忽然转过身来,对着集上几百号老百姓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老少爷们儿!我儿子赵金宝,在新四军当副班长,打鬼子不含糊!松本想拿我逼他投降,门儿都没有!我老婆子把话撂这儿——下回松本再贴告示,你们帮我捎句话给他,就说我孙巧说的,他要是敢来陈家洼,我拿鞋底子抽他!”
集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赵金宝站在他娘身后,眼泪在眼眶子里直打转,使劲拿袖子抹了一把。
当天晚上,旅部宣传科连夜编了段快板书,头两句是:“松本鬼子不要脸,拿张假照糊弄俺。陈家洼里走一圈,赵婶活得好又健。”各村民兵队学了去,逢集就唱,唱了不到三天,连滁县城里的伪军都会哼了。松本在南京气得把告示全撕了,又不敢再贴新的,怕越描越黑。
赵金宝他娘在陈家洼住了半个月,真支了个鞋摊。她纳的千层底结实耐穿,战士们排队来找她做鞋。赵婶定了个规矩:来做鞋的,先脱鞋让她看看脚底板,有泡的先挑泡,有鸡眼的先挖鸡眼,脚底板不干净的不给做。小栓头一回去做鞋,脱了鞋赵婶捂着鼻子直扇风:“你这脚几天没洗了?”
小栓红着脸:“报告赵婶,三天。”
“三天不洗脚还想穿新鞋?先去井台上打两桶水洗干净了再来!”
小栓灰溜溜拎着鞋跑了。周铁在旁边看热闹,赵婶扭头瞅了他一眼:“周指导员,你也别笑,你的鞋底子也该换了,脱下来我看看。”
周铁乖乖把鞋脱了。赵婶翻过来一看,后跟磨偏了半寸,拿针线包里头翻了翻:“这鞋我给你补,不要钱,下回多给我弄点碎布头就成。”
周铁蹲在鞋摊旁边抽烟袋锅子,看赵婶飞针走线,忽然想起个事儿:“婶子,松本这头没动静了,八成在憋别的坏水。您这段时间别出村,就在根据地里待着。”
赵婶头也不抬:“放心,我哪儿也不去。这地方比南京强,没人抓我,还有人陪我唠嗑。对了周指导员,你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有?”
周铁一口烟呛进嗓子眼,咳了半天。赵金宝在旁边笑得直打跌:“娘!你咋逮谁问谁啊!”
“我问问咋了?周指导员人好,我得帮他张罗张罗。”赵婶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笑眯眯地瞅着周铁,“我妹子茶馆里有个姑娘,今年十九,人长得水灵,手也巧,等打完仗我给你说说?”
周铁落荒而逃。身后传来赵婶和赵金宝母子的笑声,混着鞋摊上叮叮当当的锤子声,把陈家洼的秋夜搅得热热乎乎的。
当天夜里,刘长河又送来一份南京内线的情报,这回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松本挨了上司一顿臭骂,勒令他一个月内恢复南京到滁县的军火运输线。他正从各地抽调伪军,准备对路西根据地搞一次大扫荡,重点目标——陈家洼。”
周铁把纸条递给赵大江,俩人凑在油灯底下看了半天。赵大江把烟袋锅子一磕:“来得好。咱们缴了他那么多枪,正愁没地方试枪呢。”
周铁眯着眼想了想:“这回不能光挨打。我琢磨着,得把松本引出来,让他亲自来。”
“怎么引?”
周铁把赵金宝叫进来,指着地图上滁县和南京之间一个叫“乌衣镇”的地方:“你小子在南京那会儿,跟松本手下的人混过脸熟。乌衣镇有个鬼子的物资转运站,松本每个月都要去一回。咱们要是把那个转运站给他端了,你猜松本坐不坐得住?”
赵金宝眼睛亮了:“坐不住。那转运站是他私人的小金库,里头的油水他舍不得丢。”
周铁拍了拍地图:“那就干他一家伙。不过这回你脸熟,不能去。让张长贵带人去端,咱们在外头等松本。他只要出了南京城,我就有法子让他有来无回。”
赵大江把烟袋锅子一磕:“成,就这么干。不过——”他看了赵金宝一眼,“你娘那边,你咋说?”
赵金宝想了想:“我娘那边不用瞒。我娘说了,打鬼子要紧,她帮我纳鞋底子,我帮她打松本。”
赵大江乐了:“行,你们娘俩一个赛一个的硬气。去吧,跟你娘说一声,明天开拔。”
赵金宝跑出去的时候,赵婶正蹲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纳鞋底。听赵金宝说了个大概,老太太手里的针线停都没停,只说了句:“去吧。鞋底子我给你纳厚点,别磨脚。”
赵金宝蹲在他娘旁边,半天没吭声。赵婶拿针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哭啥?没出息。打完了早点回来,我等着给你做新鞋呢。”
乌衣镇在滁县和南京之间,紧挨着津浦铁路,是鬼子物资转运的一个大站。松本在这儿设了个转运站,明面上说是军用物资中转,暗地里就是他的小金库——从南京往滁县运的军需里头,他截下一成搁在这儿,攒够了再往南京倒腾,赚的差价全进了他自己腰包。赵金宝在南京那会儿跟着松本的翻译官来过两趟,知道这转运站里常年存着十几箱好东西:洋酒、罐头、军毯、皮靴,还有二十来条崭新的三八大盖,是松本留着打点上司用的。
张长贵出发前,周铁把他叫到屋里交代了半宿。
“你带一个排去,夜里摸进去,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拿手榴弹炸了。记住,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滁县的鬼子知道乌衣站让人端了,连夜给松本打电话。”周铁拿烟袋锅子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松本接到电话,八成得亲自来滁县查。他这人多疑,丢东西是小事,丢面子是大事,他得亲自来看看是谁动了他这块奶酪。”
张长贵挠头:“那咱们咋知道他走哪条路?”
“所以得留个人在乌衣站那儿蹲着,盯着滁县方向。松本从南京来滁县,要么坐火车到滁县站再转汽车,要么直接坐汽车走公路。你让侦察连的老手在乌衣镇北边的公路岔口蹲着,看见鬼子的车队往哪边拐,拿手电筒给咱们晃信号。”
张长贵点头:“明白了。”
“还有,”周铁补了一句,“赵金宝他娘给全排纳了鞋底,走的时候一人领一双。老太太说了,穿她的鞋打鬼子,脚底下有根。”
张长贵乐了:“赵婶那鞋底真结实,我上回试了一双,踩石子路上跟踩棉花似的。”
当天夜里,张长贵带人摸到了乌衣镇外头。转运站设在镇子北头的旧粮行里,围墙拿砖头加高了三尺,门口两个伪军抱着枪打瞌睡。张长贵留了一个班在外头警戒,带着两个班从后墙翻进去,拿攮子摸掉了岗哨,一枪没放就把院子控制了。里头一个班的鬼子正在屋里喝酒,门一脚踹开,手榴弹往里一塞,轰的一声全交代了。伪军那边更利索,枪一指,二十来号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张长贵跳进仓库一看,好家伙,比赵金宝说的还多。光罐头就摞了半屋子,军大衣、军靴、烟酒茶糖,还有一个小铁皮柜子,撬开一看,里头全是银元和金条,拿油纸包着,上头贴着松本的私章。
“搬!”张长贵一挥手,战士们跟蚂蚁搬家似的往外捣腾,驴车套了三辆,装得满满当当。搬不走的拿手榴弹炸了个稀烂。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乌衣转运站变成了一片火海。
滁县的鬼子大队部果然炸了锅,半夜三更把电话摇到了南京。松本在电话里骂了足足五分钟,然后跟山田大队长说:“明天一早我亲自到滁县,你派一个中队在乌衣镇北边公路岔口等我。”
这话是方班长从电台里截着的。周铁蹲在陈家洼团部里,听完方班长念的译文,把烟袋锅子一磕:“来了。张长贵那边信号看见没有?”
刘长河跑进来说:“张排长派侦察员送信回来了,说松本从南京坐火车到滁县站,然后换汽车走公路,一个中队鬼子加两辆装甲车。”
赵大江站起来:“两辆装甲车,一个中队,这火力不弱。你打算在哪儿打?”
周铁指着地图上乌衣镇北边一段路:“这儿,高庄户。公路到这儿拐了个急弯,两边都是陡坡,装甲车拐弯的时候减速,头车一停,后头全堵上。咱们在两边坡上埋伏,手榴弹往下砸,他装甲车再厚也扛不住。”
赵大江瞅了他一眼:“松本坐在哪辆车里你知道?”
“不知道。但赵金宝说了,松本这人怕死,坐车从来不坐头一辆,也不坐最后一辆,专坐中间的夹心车。咱们把他前后车一堵,他跑都跑不了。”
赵大江把各营营长叫来,连夜布置任务。一营堵头车,二营堵尾车,三营负责中间抓人。周铁带赵金宝和侦察连在高庄户北边二里地的一个土岗子上设了个观察哨,专门盯着松本的车。
第二天晌午头,鬼子的车队从滁县方向开过来了。头一辆是装甲车,后头跟着五辆卡车,再往后又是一辆装甲车,最后头还缀着三辆摩托。车队到了高庄户拐弯的地方,头车减速,后头的卡车一辆接一辆挤在一起,跟糖葫芦似的。
赵大江在坡上看得真真儿的,一声令下:“打!”
两边坡上手榴弹跟下雹子似的往下砸,头车装甲车履带被炸断,横在路中间动弹不得。尾车想往回倒,被二营拿集束手榴弹把后路炸塌了半边,也卡住了。中间的卡车一辆接一辆起火,鬼子从车上往下跳,让三营拿机枪兜头扫了回去。
松本坐在第三辆卡车里,头一波手榴弹下来他就钻到了车底下,拿卫兵当肉盾。周铁在高岗子上看得清楚,拍了拍赵金宝肩膀:“看见没有?车底下那个,穿黄呢子大衣的。”
赵金宝顺着看下去,牙咬得咯吱响:“是他。肩膀上还挂着军刀呢。”
周铁把驳壳枪递给他:“走,下去抓活的。”
赵金宝跟周铁带着侦察连从坡上冲下去,直插第三辆卡车。松本的卫兵趴在地上还了两枪,被张长贵从侧面摸上去一枪托砸晕了。赵金宝弯腰往车底下一瞅——松本蜷在那儿,黄呢子大衣上全是泥,手里攥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对着车底盘抖得跟筛糠似的。
赵金宝拿驳壳枪指着他:“松本太君,出来吧。车底下凉,别冻着。”
松本在底下叽里咕噜喊了句日本话。赵金宝没听懂,回头看了周铁一眼。周铁凑过来听了听,乐了:“他说他是大日本皇军少佐,要求体面投降。”
赵金宝把枪口往车底一杵:“体面?你贴告示拿假照片抓我娘的时候咋不体面?出来!”
松本哆嗦着从车底下爬出来,军刀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军帽也没了,秃顶上一撮头发支棱着,跟个斗败的公鸡似的。赵金宝拿绳子把他两手一绑,回头冲周铁咧嘴笑:“指导员,活的。”
周铁拍了拍他肩膀:“绑结实点儿,别让他半道跑了。”
松本被押到赵大江跟前的时候,腿肚子直打哆嗦,但还是梗着脖子喊了句什么。方班长凑过来翻译:“他说你们违反了日内瓦公约,虐待俘虏。”
赵大江乐了:“日内瓦公约?你们鬼子在中国烧杀抢掠的时候咋不提日内瓦?少废话,押下去,送旅部。”
松本被拖走的时候,赵金宝追上去踹了他屁股一脚。周铁在后头喊:“赵金宝!你干啥?”
“指导员,上回小林一郎我没踹够,这回补上!”
周铁拿烟袋锅子指了指他:“回去写检查。”
“写就写!”赵金宝嘿嘿笑着跑回来,跟张长贵一左一右把松本的军刀拎起来,俩人比划着谁扛刀谁扛枪。张长贵说:“刀归我,枪归你。”赵金宝不干:“刀值钱,得归公。”俩人争了半天,最后周铁拍了板:“都归公,一块儿交旅部。你俩一人写一份检查。”
俩人齐声哀嚎。
打扫战场的时候,赵金宝蹲在松本坐的那辆卡车旁边翻了翻,从座位底下摸出个牛皮公文包,里头除了文件之外,还有一张照片——松本穿着军装跟一个日本女人的合影,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赵金宝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美智子,太郎,昭和十七年春。”
赵金宝把照片递给周铁。周铁看了半天,把照片翻过去揣兜里了:“回头一块儿交上去,说不定有用。”
赵金宝问:“啥用?”
“松本在南京待了这么多年,手里肯定还攥着别的特务名单。拿这张照片跟他谈条件,他要是识相,把知道的都撂了,咱们按俘虏政策办。他要是不识相——”周铁把烟袋锅子一磕,“那就按规矩办。”
赵金宝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个事儿:“指导员,我娘那边咋说?就说松本逮着了?”
“咋说?你娘这会儿八成已经知道了。”周铁冲陈家洼方向努了努嘴,“你娘那鞋摊上人来人往的,消息比电台还快。”
果然,赵金宝回到陈家洼的时候,赵婶已经站在村口等着了。老太太手里攥着半只新纳的鞋底,看见赵金宝就喊:“大壮!听说你把松本给逮了?”
赵金宝挺了挺胸脯:“逮了!活的!”
赵婶把鞋底往他脑门上一拍:“好小子!有种!比你爹强!你爹当年跟人打架,连个杀猪的都没打过!”
赵金宝揉着脑门嘿嘿笑:“娘,那松本还贴告示抓你呢,你解气不?”
赵婶想了想,忽然扭头往家走:“我得回去,把我那鞋摊收了。”
“为啥?”
“松本都逮着了,我还摆摊给谁做鞋?”老太太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不对,摊子得留着。往后同志们穿了新鞋好打胜仗,松本这样的,多逮几个!”
周铁蹲在碾盘上,看赵婶风风火火往家跑,扭头跟赵大江说了句:“团长,松本逮着了,乌衣站端了,下一步,咱是不是该琢磨琢磨怎么把南京城外的据点挨个拔了?”
赵大江把烟袋锅子一点:“拔!趁着松本被抓,南京那边群龙无首,咱们挨个儿收拾他!”
第八章:松本的嘴
松本被押到旅部那天,路上吐了三回。
头一回是出了高庄户往北走,赵金宝拿绳子牵着他,跟牵驴似的。松本走不惯土路,皮鞋底子打滑,一个趔趄摔进路边的水沟里,灌了两口泥汤子,爬起来就开始吐。第二回是路过一个村子,老百姓听说逮着了个活鬼子大官,拎着扁担锄头围上来要揍,张长贵赶紧把人拦住了,松本吓得腿一软,又吐了。第三回是到了旅部门口,旅部保卫部长老葛出来接人,松本一看老葛那张黑脸和腰里别着的盒子炮,直接跪地上吐了。
赵金宝蹲在旁边看他吐完,拿脚踢了踢他屁股:“松本太君,您这身子骨不行啊,才走三十里地就吐三回。我娘说了,吐完了得吃点东西补补,不然伤胃。”
松本抬起头,嘴角挂着酸水,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挤出一句:“你……你娘?”
“对,我娘。你贴告示要抓的那个。”赵金宝咧嘴一笑,“她让我给你捎句话,说她那鞋底子随时准备着,你啥时候想挨抽了吱一声。”
松本脸都绿了,嘴一咧又要吐。老葛赶紧把人拎起来:“行了行了,别搁这儿折腾了,先关起来审。赵金宝你回去,审完了告诉你结果。”
赵金宝不情不愿地回了陈家洼。周铁见他回来,问:“吐了几回?”
“三回。”
“审了没?”
“老葛说审完了告诉我。”
周铁把烟袋锅子一磕:“等着吧。松本这人骨头软,审不了几天就得撂。”
果然,第三天旅部就来电报了。老葛在电报里写得明白:松本一审全撂了,把他从昭和十四年到现在的老底抖了个底朝天。南京城里几个特务据点的位置、滁县到南京之间所有伪军据点的兵力配备、连刘黑七跟山田大队长因为分赃不均闹矛盾的事都交代了。最要紧的是两条:第一,松本在南京宪兵队里还安着一个代号叫“鲤鱼”的内线,专门盯新四军往南京城里派的人;第二,他手头有一份滁县到南京沿线所有鬼子据点的换防时间表,每月初一十五各换一次,换防当天前后两个据点之间的巡逻队会空出一个时辰的档期。
周铁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这两条值老钱了。换防时间表能让我们把沿线据点挨个拔了,那个‘鲤鱼’要是能挖出来,南京城里的地下党就能松快一大截。”
赵大江把各营营长叫来开会,摊开地图划拉了半宿,决定先拿滁县到乌衣镇之间的小鬼子据点开刀。这几个据点不大,一个据点十来号鬼子加二十来个伪军,平时仗着离滁县近,横得不行。周铁他们连负责打头阵,目标是离乌衣镇最近的那个叫“黄泥岗”的据点。
出发前照例检查脚底板。赵金宝脱了鞋往碾盘上一搁,周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乐了:“你娘给你纳的新鞋?”
赵金宝脚上穿了双千层底,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帮上拿红丝线绣了俩字——“平安”。赵金宝嘿嘿笑:“我娘说了,穿这鞋打鬼子,子弹见了都绕着走。”
周铁把自己的鞋也脱了,脚上蹬的也是双新鞋,鞋底纳得比赵金宝那双还厚实。赵金宝眼尖:“指导员,你这鞋也是我娘纳的吧?”
“你娘给全连都纳了,说是缴获松本那批军火的时候答应的。”周铁把鞋穿上踩了踩,软硬正好,“你娘手艺真不赖,回头打完这一仗,给她记一功。”
当天夜里队伍摸到了黄泥岗据点外头。这个据点修在个小土包上,四圈拿砖头砌了围墙,墙角四个碉堡,中间一栋两层炮楼。换防时间表上写得清楚,每月初一十五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滁县方向会过来一队巡逻,但巡逻队只走到据点北边路口就折回去,东边那片开阔地没人管。
周铁把队伍分成三路:张长贵带一个排从东边摸上去,赵金宝带一个班从北边绕过去堵后门,他自己带主力从正面佯攻。十点整,张长贵那边先动了手,拿集束手榴弹把东边两个碉堡炸上了天。炮楼上的鬼子刚探出头,周铁正面的机枪就搂了火,压得他们抬不起头。赵金宝趁机带人从北边翻墙进去,一脚踹开后门,往里塞了两颗手榴弹,伪军那边当场就举了白旗。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打扫战场的时候,赵金宝从炮楼二层的鬼子小队长屋里搜出个小铁盒子,里头装着一沓子信。他随手翻了翻,忽然抽出一张照片,一看之下愣住了。
照片上是两个穿日军军装的人并肩站着,左边那个是松本,右边那个他认识——何天亮。
赵金宝攥着照片跑去找周铁:“指导员!你看这个!”
周铁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照片背面的字是松本的笔迹:“昭和十七年秋,与何君摄于南京。”何天亮穿着日军少尉军装,腰里挎着军刀,站得笔直,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周铁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赵金宝:“你确定这是何天亮?”
“我跟他一块儿走了三天路,还能认错?”赵金宝指着照片上的人,“你看他右耳朵边上那颗痣,跟何天亮一模一样。”
周铁把照片揣兜里,蹲在地上抽了半宿烟。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张长贵和赵金宝叫到跟前:“这事儿先别声张。何天亮在路东表现得没问题,照片说明不了什么——鬼子拿枪逼着穿军装拍照的事儿多了去了。但咱们得留个心眼,回去之后我找他谈一回,把照片拿出来,看他什么反应。”
队伍撤回陈家洼的当天下午,周铁把何天亮叫到了团部。何天亮这段时间在路东帮着整顿后勤,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挺好。进了屋看见周铁坐在那儿抽烟,他还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老周,听说你们把松本逮了?好家伙,你可是给咱们师长了脸了!”
周铁没笑。他把那张照片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拿手指头点了点。
何天亮凑过来一看,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把上衣扣子一解,露出右肩胛骨上一道巴掌长的刀疤:“老周,你还记得这道疤不?去年反扫荡,我替团长挡了刘黑七一刀。”
周铁点头:“记得。”
“这道疤是那年秋天留的。照片上穿鬼子军装那天,我肩膀上这道疤刚结痂。”何天亮把衣服重新扣上,“松本那会儿还没调到南京来,他在蚌埠宪兵队当情报官。我那年从皖南往路东送干部,半道被伪军截了,关在蚌埠宪兵队三天。松本拿我肩膀上的伤吓唬我,说我要是不给他写自首书,就把我伤口撕开撒盐。我没写,他就逼我换了身衣裳拍了这张照片,说拍完了就放人。”
何天亮喘了口气,接着说:“后来我是装病装死才跑出来的。这事儿我跟组织上汇报过,岩寺那边有备案。你要是不信,可以发电报去查。”
周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收起来了:“我信你。但你得跟我去见赵团长,当面说清楚。还有——”
“还有什么?”
“松本交代了一条,说他手底下有个叫‘鲤鱼’的内线,专门盯咱们往南京派的人。你猜猜这个‘鲤鱼’是谁?”
何天亮脸色一变:“谁?”
“你那个老同学,岩寺睡你上铺的周铁。”
何天亮愣了一秒,然后骂了句脏话:“放他娘的屁!”
周铁咧嘴笑了:“别激动。松本说‘鲤鱼’是南京城里的人,不是咱们这边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还行,骂得挺痛快,不像装的。”
何天亮上来就要掐周铁脖子:“你诈我!”
周铁一边躲一边乐:“不诈你诈谁?行了行了,把心放肚子里,松本的话我一个字没全信。不过他倒是提了个真事儿——你们路东后勤部有个姓钱的会计,松本说他每月往滁县送一回消息。这人你认得不?”
何天亮脸又白了:“钱守仁?管粮秣账的那个?”
“对,就是他。”
何天亮一跺脚:“坏了!我前两天刚让他去旅部送账本子,这会儿估计都快到了!”
周铁把烟袋锅子一磕:“走,追!”
两人带着一个班连夜往旅部方向赶,半道上截住了钱守仁。这人一看周铁和何天亮一块儿出现,腿就软了。搜他包袱,账本子夹层里搜出一张密写信纸,上头拿米汤写的,拿碘酒一擦,清清楚楚一行字:“何天亮已归顺皇军,黄雀可再用。”
何天亮看完纸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纸条往地上一摔,一脚踩得稀烂:“他娘的!老子差点让这小子坑死两回!”
周铁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老何,松本也逮了,黄雀也折了,如今连鲤鱼都翻白了。这趟买卖咱赚大了。”
何天亮喘了半天粗气,忽然一拳头杵在周铁胸口:“你下回再诈我,我跟你没完!”
周铁捂着胸口咳嗽:“没下回了没下回了!走走走,回去吃饭,赵婶今天烙饼,去晚了抢不着!”
两人勾肩搭背往回走。月亮底下,何天亮忽然问:“哎老周,赵婶真拿鞋底子抽松本了?”
“没抽着,逮的时候我拦住了。”
“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
拿下黄泥岗据点之后,周铁他们连跟打了鸡血似的,照着松本交代的换防时间表,半个月之内连拔了滁县到乌衣镇之间三个据点。每个据点都挑初一十五夜里动手,巡逻队前脚刚走,后脚手榴弹就扔进了围墙。伪军那边还没睡醒就被缴了械,鬼子小队长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连裤子都没穿利索。
缴获的物资堆了半间屋子,光子弹就上万发,还有一摞子伪军的花名册。周铁翻了翻花名册,忽然拍了下桌子:“赵金宝,你过来看看这个。”
赵金宝凑过去一看,花名册最后一页上写着几个名字,旁边拿红笔画了圈。头一个叫马德贵,后头括号里写着“滁县刘黑七保安团三营七连连长”。赵金宝乐了:“马德贵?这不是我表舅吗?”
“你表舅?”周铁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那个名字,“你表舅在刘黑七手底下当连长?”
赵金宝嘿嘿笑着挠头:“远房表舅,我娘那边隔了八竿子的亲戚。这人以前在南京夫子庙摆赌摊的,后来不知道咋攀上了刘黑七,混了个连长当。我娘最瞧不上他,说他小时候偷过我家油坊半缸花生油。”
周铁眯着眼想了想:“这人能不能用?”
“用?”赵金宝瞪眼,“指导员你啥意思?”
“刘黑七跟山田大队长最近因为分赃不均闹别扭,松本交代过这事儿。马德贵是刘黑七的人,要是能把他拉过来,咱们就能从内部掏空刘黑七的防线。”周铁拿烟袋锅子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黄泥岗西边还有个据点叫‘双墩集’,卡着咱们往西走的道儿。里头驻着刘黑七一个连,就是马德贵这个连。”
赵金宝蹲在地上琢磨了半天:“我娘要知道我跟马德贵打交道,准得拿鞋底子抽我。”
“你娘那儿我去说。”周铁把烟袋锅子一磕,“你先琢磨琢磨,怎么搭上线。”
赵金宝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了。马德贵那人贪财,见钱眼开。我让我娘写封信,就说老家来了亲戚,想跟他见一面叙叙旧,捎点土特产给他。他要是肯来,咱们当面谈。他要是把信交给刘黑七——”
“那就说明这人靠不住,咱们另想办法。”周铁点头,“行,就这么办。你去找你娘写信,我去找团长汇报。”
赵婶一听要给她那个远房表哥写信,嘴撅得能挂油壶:“那个马德贵?偷我家油坊花生油的贼!我不写!”
周铁蹲在旁边帮她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劝:“婶子,您就当帮我们个忙。马德贵要是能反正,双墩集那个据点就能不战而下,少死多少人?”
赵婶手里的针线停下来了,半天没吭声,最后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行,我写。不过我先说好——他要是来了,我得当面骂他一顿,把当年那半缸花生油的事儿说清楚。”
“成成成,您随便骂。”
信写好了,赵金宝找了个跑单帮的老乡捎到双墩集去。等了三天,回信来了,马德贵亲笔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表妹容禀:多年不见,甚是想念。后天晌午在双墩集东头王老五饭铺见面,带好酒好菜,咱们叙叙旧。德贵拜上。”
周铁看完信乐了:“行,肯见面就有门儿。赵金宝,你明天带两个人去,我让张长贵在外头接应。”
第二天晌午,赵金宝换了身干净褂子,拎了两瓶地瓜烧,大摇大摆进了双墩集东头的王老五饭铺。马德贵已经坐在里头了,这人四十来岁,秃顶,一脸麻子,穿一身伪军军官制服,腰里别着把匣子枪,桌上摆了四个菜,正拿筷子敲碗等。
赵金宝一进门就喊:“表舅!好些年没见了,您这发福了啊!”
马德贵抬头一看,愣了一下:“你是……大壮?赵金宝?”
“是我啊表舅!”赵金宝把酒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到对面,“我娘让我来的,说老家那边捎了点土特产,让给您送点儿。”
马德贵拿眼珠子上下扫了赵金宝两遍:“你娘?你娘不是在南京吗?我听说松本太君贴告示抓她呢。”
“嗐,松本那老鬼子瞎咋呼,我娘好好的。”赵金宝给他倒了碗酒,“表舅,我实话跟您说吧,我如今在新四军那边干事儿。这回找您,是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马德贵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脸上笑容僵了:“大壮,你这是来策反我?”
“表舅,啥策反不策反的,说那么难听。”赵金宝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嚼着,“刘黑七给您发多少饷?一个月撑死了二十块大洋吧?还得扣烟钱酒钱,到手能有十块不?”
马德贵不吭声了。
赵金宝接着说:“我那边有笔买卖,干成了,您拿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马德贵眼珠子转了转:“五十?”
“五百。”赵金宝把声音压低,“松本那批军火让咱们截了,光是银元就缴了两箱子。刘黑七跟山田因为分赃的事儿闹掰了您知道吧?山田把本该给刘黑七的军饷扣了一半,刘黑七屁都不敢放一个。您跟着这种人混,能有啥出息?”
马德贵端着酒碗,喝也不是,放也不是。赵金宝趁热打铁,从兜里掏出封信搁桌上:“这是我娘写的,您看看。她说当年那半缸花生油的事儿她不计较了,您要是肯反正,往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马德贵把信拆开看了半天,脸上阴晴不定,最后把信往桌上一拍:“大壮,不是表舅不帮你。双墩集这据点里头不光我一个连,还有鬼子一个机枪班在炮楼上盯着呢。我就算想动,也得先把那帮鬼子收拾了。”
赵金宝笑了:“这个您不用操心。我们的人在外头等着呢,您只要把炮楼底下那道门的锁给留上,剩下的事儿我们来办。”
马德贵咬了咬牙,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干了!不过说好了,五百块大洋一个子儿不能少。”
“放心,新四军说话算话。”
当天夜里,赵金宝带着张长贵一个排摸到了双墩集据点外头。马德贵果然把炮楼底下的铁锁换成了自己人拿的钥匙,半夜十二点换岗的时候,他把岗哨全撤了,拿手电筒往外晃了三下。张长贵带人摸进去,直奔炮楼,三颗手榴弹把鬼子机枪班全报销了,前后不到一袋烟工夫。伪军那边听见动静想起来反抗,马德贵站院子里扯着嗓子喊:“都别动!刘黑七不管咱们了,跟着新四军干有肉吃!”二十来号伪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枪往地上一撂,齐刷刷举了手。
双墩集拿下之后,赵大江亲自跑了一趟,把马德贵叫到跟前谈了半天。马德贵从团部出来的时候满脸红光,腰里别着新发的盒子炮,跟赵金宝勾肩搭背:“大壮,往后表舅跟你混了!你娘那边,你帮我多说两句好话,当年那半缸油……”
赵金宝嘿嘿乐:“我娘说了,那缸油折算成现大洋,从你头三个月饷里扣。”
马德贵脸一垮:“你娘还是那么会算账。”
赵婶在陈家洼听说马德贵反正了,哼了一声:“算他识相。不过这小子说话不算话是有前科的,你们得盯着点儿。”
周铁在旁边帮老太太纳鞋底,头也不抬地接了句:“婶子放心,盯他的人我都安排好了。他要是敢反水,头一个收拾他的就是赵金宝。”
赵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个事儿:“周指导员,我听说你们下一步要打滁县?打滁县的时候让大壮上,那小子打小爬树掏鸟窝就属他快,翻城墙肯定利索。”
周铁把针往鞋底上一扎:“婶子,打滁县还早着呢,得一步一步来。”
赵婶不乐意了:“一步一步来?那得走到啥时候?我等着给我儿子庆功呢。”
周铁乐了:“等把刘黑七也逮了,咱一块儿庆功。”
赵婶眼睛一亮:“刘黑七?那老小子可比松本值钱。逮着他的时候叫上我,我得扇他两鞋底子——他当年在南京夫子庙收保护费,收了我妹子茶馆三块大洋!”
周铁把纳好的鞋底往赵婶手里一递:“成,到时候您第一个扇。”
赵婶接过鞋底比划了比划,满意地眯起眼。院子里赵金宝正跟小栓显摆新缴的鬼子望远镜,马德贵蹲在旁边教他怎么看刻度。远处双墩集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是二营在打扫战场。秋风把满院子的萝卜干味儿和鞋底子胶水味儿搅在一块儿,闻着比南京城里的桂花香还舒坦。
双墩集拿下来之后,马德贵在陈家洼住了三天,赵婶真没给他好脸。头一天吃饭的时候马德贵刚往桌边一坐,赵婶端着碗就挪到另一桌去了。第二天马德贵主动帮她劈柴,赵婶把柴火抱走了一半,说“劈得太粗,烧不着”。到第三天马德贵学乖了,把当年那半缸花生油的事主动提出来,说折算成现大洋,头三个月饷钱全给赵婶。赵婶这才拿正眼瞧了他一回:“这还差不多。不过你那个连长当得稀里糊涂的,往后跟着周指导员多学学,别光惦记钱。”
马德贵点头哈腰:“表妹教训得是。”
马德贵带来的情报里有一条要紧的:刘黑七最近从滁县领了一批新家伙,两门小钢炮,六挺歪把子,还有三百来号新兵。刘黑七把这批人拉进了滁县城外的“太和营”,那是他在滁县的老巢,修得跟铁桶似的,四圈拿青砖砌了围墙,墙头上拉了铁丝网,四角炮楼里架着机枪,外头还挖了壕沟。马德贵说刘黑七这人不光怕死,还怕鬼,在太和营里修了个佛堂,每天早中晚三炷香,求菩萨保佑他长命百岁。
周铁听完汇报,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刘黑七这人不能硬打,太和营里头光兵力就四百多号人,比咱们一个营还多。得想个法子把他引出来。”
赵大江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引出来?这人比泥鳅还滑,轻易不出窝。”
“所以得给他点甜头。”周铁拿烟袋锅子点了点地图上滁县北边一个叫“三官庙”的地方,“松本交代过,刘黑七每个月要去三官庙收一回粮。那儿是滁县城外最大的粮库,刘黑七亲自去点收,每回带一个排的卫兵。咱们在半道上设个伏,他只要出了太和营,咱们就有机会。”
赵大江琢磨了一会儿:“他走哪条路?”
“从太和营到三官庙,只有一条大路,中间要过一条河,叫乌龙河,桥叫乌龙桥。桥两头都是芦苇荡,咱们在桥底下埋一包炸药,等刘黑七走到桥中间给他炸了。”
赵大江一拍桌子:“行!不过这回得让赵金宝打头阵。刘黑七认识马德贵,万一马德贵露面,刘黑七准起疑。赵金宝脸生,又机灵,让他带人埋伏在桥底下。”
赵金宝领了任务,回来跟赵婶一说,赵婶又喜又忧:“打刘黑七?那老小子手底下人多,你小心着点儿。”说完从包袱里翻出双新纳的鞋底子,拿锤子叮叮当当把鞋底加厚了一层,“穿这个,踩钉子都不怕。”
赵金宝出发那天是阴历十月底,天冷得厉害,芦苇荡里的水结了薄冰。赵金宝带着一个班趴在乌龙桥底下,水没到腰,冻得牙直打颤。小栓在旁边小声嘀咕:“副班长,你冷不冷?”
“冷啊,咋不冷。”赵金宝搓了搓胳膊,“不过我娘说了,冷的时候想想鬼子抢咱们东西那会儿,就不冷了。”
小栓想了想:“我想不起来,我没见过鬼子抢东西。”
“那你想想刘黑七收保护费那会儿。”
“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
赵金宝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那就想想打完仗有肉吃。”
小栓咽了口唾沫:“这个管用。”
等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对岸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赵金宝探头一看,三辆摩托开道,后头跟着五辆卡车,刘黑七坐在第三辆卡车的驾驶室里,副驾驶位置上搁着个铜香炉,香还点着呢,飘出一道细细的烟。卡车后头跟着一个排的伪军,背着枪晃晃悠悠走着。
赵金宝盯着刘黑七那辆车,等摩托上了桥,卡车刚拐上桥头,他猛地一拽引线。轰隆一声,桥中间炸开一丈宽的口子,头两辆卡车直接栽进了河里,刘黑七坐的第三辆刹车不及,车头往桥板缝里一扎,卡在半截桥面上动弹不得。
“打!”赵金宝从桥底下一跃而起,驳壳枪冲着刘黑七的车窗就是两枪。刘黑七缩在驾驶室里喊:“保护我!保护我!”那个排的伪军刚想还击,两岸芦苇荡里张长贵带人站起来,拿机枪兜头扫了一梭子,伪军扔了枪就往水里跳。
刘黑七从车里爬出来,抱着铜香炉就往河沿跑。赵金宝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后腰上,刘黑七连人带香炉扑进了泥坑里,啃了一嘴烂泥。赵金宝拿枪顶着他后脑勺:“刘黑七,新四军的!老实点儿!”
刘黑七在泥里扑腾了两下,翻过身来,满脸泥汤子,嘴里还念叨:“菩萨饶命菩萨饶命……”
赵金宝把香炉从他怀里拽出来往地上一扔:“菩萨管不了你,你该求我。”
刘黑七抬头一看,赵金宝那张年轻的脸瞅着挺眼熟:“你……你谁啊?”
“我娘是孙巧,南京夫子庙开茶馆的。你当年收了她三块大洋保护费,记着没?”
刘黑七脸都绿了:“赵……赵家少爷?”
“少套近乎。”赵金宝一把将他薅起来,“走吧,我娘还等着扇你呢。”
刘黑七被押回陈家洼那天,赵婶真在村口等着。老太太手里攥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子,看见刘黑七过来,迎上去二话没说,拿鞋底子照他脑门就是一下:“刘黑七!三块大洋!连本带利五块!拿来!”
刘黑七捂着脑门直哎呦:“孙家嫂子!我还!我还!双倍还!”
赵婶又扇了一下:“双倍?你这些年涨了多少回价你算算!连本带利二十块!”
刘黑七哭丧着脸:“嫂子你比我还会算账。”
赵金宝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娘,他那个铜香炉能值几个钱?”
赵婶瞥了一眼香炉:“铜的?值两块。”
刘黑七赶紧接话:“送您了送您了!”
赵婶把香炉捡起来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这还差不多。大壮,把他带走吧,我回去给你们烙饼。”
刘黑七被押到团部,赵大江亲自审了半天。这人比松本还怂,上来就把滁县城里的布防全撂了,连山田大队长最近失眠睡不着觉、每天夜里要喝半斤烧酒的事都交代了。赵大江听完乐了:“山田失眠?好,那咱们就给他加个通宵。”
当天夜里,周铁带着赵金宝他们连摸到滁县城外,照着刘黑七画的布防图,把城外三个伪军据点一口气全端了。城里的山田在炮楼上听见城外枪声响了一宿,天亮的时候腮帮子肿了半边——牙疼。
赵金宝站在城外高坡上,拿缴获的鬼子望远镜往城里看,回头冲周铁咧嘴笑:“指导员,山田那老小子牙疼呢,咱啥时候进去给他治治?”
周铁把烟袋锅子一磕:“快了。等旅部把总攻的命令一下来,咱们头一个进城。”
赵金宝嘿嘿笑着把望远镜揣兜里,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加厚了鞋底的新鞋,跺了两脚,硬邦邦的,踏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