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最难熬的,不是睡不着,是手比脑子快。
老伴走了以后,很多人白天还能撑住。该买菜买菜,该接孙子接孙子,跟人说话也正常,甚至还能笑两声。可一到晚上,灯一关,屋子静下来,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我认识一个阿姨,老伴走了107天。她说凌晨三点十七分,她又醒了。手已经伸到床那边去了,空的,凉的。不是想他,是身体不听话。四十二年,那个人睡觉不老实,胳膊肘、膝盖、脚,总得碰着她。她以前嫌烦,推他:“你能不能老实点?”现在手伸出去,碰到的只有枕头。
医生跟她说了一句话,很实在:这叫睡眠锚点消失了。不是心里有病,是身体找不到“该睡”的信号。
所以夜里这件事,最要命的就是——别拿夜深人静,去跟自己的念想硬碰硬。
具体说,三件事,夜里最好别干。
第一件,别翻。
翻手机,翻相册,翻他穿过的那件旧毛衣,翻抽屉最里面那个铁皮盒子。白天翻,你还有别的事可以岔开。夜里翻,翻着翻着就掉进去了。
有个老先生,夜里睡不着,就盯着老伴留下的旧皮箱发呆,撬开一看,里面记着一句话:“不能让老伴担心,她心思重,知道了夜里会睡不好”。你看,那个人连走都走了,还在惦记你夜里睡不好。你倒好,半夜把他的东西翻出来,把自己哭到天亮。
心理学研究说得很直白:脑子里那些转来转去的念头越多,觉就越睡不成。床本身已经是个提醒了,你再把遗物摊一床,等于把伤口撕开撒盐。
第二件,别复盘。
别在夜里想“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早点带他体检,如果那天没跟他拌嘴,如果最后那几天多陪他说几句话。白天想这些,人还能拉自己一把。夜里想,没有尽头。
有个七十岁的阿姨,老伴肺癌走后,她深陷自责,失眠厌食,看见遗物就落泪,浑身疼,查遍了科室都没毛病,最后确诊中度抑郁伴躯体化症状。反复后悔是最深的自我消耗,白天耗的是精神,夜里耗的是身体。
过去的事已经是定数了,你拿它惩罚现在这个孤零零的自己,那个人要是看得见,不会领情的。
第三件,别在黑夜里往外跑。
不是怕什么鬼神,是丧偶初期的人,安全感本来就是碎的。深夜的黑暗会把孤独放大好几倍,精神恍惚,注意力散着,磕一下碰一下,或者走到不该走的地方,出事往往就在这种时候。
苏轼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那是白天夜里都躲不开的念想,他也没在半夜跑出去找。夜里待在熟悉的地方,把门锁好,灯留一盏小的,不丢人。
那夜里实在睡不着,怎么办?
有个过来人,失眠了三年,最后让她睡着的第一件事,是把没说完的话写下来。她给老伴写了一下午信,写饭桌上没说的话,住院那几天没说的话,他走那个早上没说的话。写完搬个小板凳坐在照片前,一句一句念。念到一半哭得读不下去,可那晚,是三年来第一次没吃药睡着了。哭出来的悲伤是水,憋回去的悲伤是石头。夜里别干坐着让石头往心里堆,拿张纸,写两笔,哪怕就写一句“我今天又没出息地摸你那边了”,都行。
还有个办法,不玄。那位阿姨后来把老伴的枕头挪了个位置,歪一点,像他以前睡偏了那样。手伸出去能碰到,布的,有点糙。第二周凌晨三点,手碰到枕头,她居然又睡着了。不是他回来了,是身体终于收到一个信号:这边有东西,可以睡了。你也可以试试,换一套床品,把床头他的照片收进抽屉,不是扔掉,是收起来,让卧室先变回一个“睡觉的地方”。
庄子老伴走的时候,他鼓盆而歌,惠子骂他不哭不像话。庄子讲了一通道理,说到底就一句:人走了,活着的那个还得把日子过下去。白天你可以好好想他,好好说他,好好替他吃一口爱吃的甜口菜。但夜里,你得替他把觉睡了。
他最后跟你说的那句话,如果是“照顾好自己”,那你凌晨三点摸空床的时候,就算没做到。不丢人,慢慢来。只是别在夜里,拿最软的地方去撞最硬的墙。
天亮了再想。夜里,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