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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姑娘给李文忠系上红穗,三天后全族因它被明军找到

楔子 洪武三年九月,草原上第一场霜落下来的那天,阿兰朵把一根红色马穗系在李文忠的马尾上。她系得很紧,说这是乌勒赤部女人认
楔子
洪武三年九月,草原上第一场霜落下来的那天,阿兰朵把一根红色马穗系在李文忠的马尾上。她系得很紧,说这是乌勒赤部女人认人的法子,男人若在风雪里走丢,只要马还回来,家里就知道该去哪里找。李文忠低头看着那根红穗,没有说话。
阿兰朵以为他是感动。她不知道,三十里外的山梁后面,已经有三拨明军斥候等了两天。李文忠和他们约好的记号,就是红色马穗。只要看见红穗从黑石口进去,就说明乌勒赤部的秋营就在谷里,水源在南坡,夜里的巡马人只有两队。
那天傍晚,阿兰朵还在笑。她骑马跑在前面,隔一会儿就回头喊他:“阿木,快点。”李文忠在草原上用的名字叫阿木。他告诉她,自己是从明军里逃出来的汉人马夫,打仗时丢了队,又不敢回去,只能往北走。这个谎,他已经说了四十七天。
黑石口的风很大。阿兰朵站在山口上,指着谷地里一片零散的白色毡帐,说:“到了。”她又指远处一面画着黑鹰的旗,“那边是我阿爹的帐。你先别怕,我哥哥脾气坏,但我娘会护你。”李文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座一座数帐篷。
一百一十七顶。西边二十三顶挨着马圈,东边十六顶靠近羊群。谷口能并排过四骑,谷后还有一条只够人牵马走的小道。南坡有水,北坡石多。李文忠看得很慢,像第一次见到一个可以住下来的家。
阿兰朵忽然回头:“你在看什么?”李文忠收回目光:“看以后住哪一顶。”她愣了一下,耳朵一下红了,抬手用马鞭抽了他胳膊一下。那一下不重。李文忠却记了很多年,因为三天以后,这片谷里大半帐篷都烧了。
三个月前,他还没有见过阿兰朵。那时李文忠刚从塞外一场追击里撤回来,军中抓到两个草原商人。两个人嘴很硬,只说乌勒赤部近两年不断替北元残部送马、藏人、换盐,却没人知道他们真正的冬营在哪。
乌勒赤部不算大。七八百帐,能上马的壮丁不到两千。可这个部落像一根藏在草里的刺。明军每次深入,前面的草场总有人提前烧掉,水井会被填,走散的军士会失踪。等大军过去,他们又从背后出来,专打粮车和伤兵。
军中有人建议放火搜山,把那一片草场都烧了。李文忠没有答应。不是心软,是没用。草原太大,烧一片草,部落早就走了。他要的是乌勒赤部的人,不是他们踩过的地。
一个老降人告诉他,乌勒赤部每年入秋会回一个叫黑石口的地方。那里背风,有水,附近还有盐碱地,适合马群熬过第一场雪。但黑石口到底在哪,老降人不知道。他只知道首领有个女儿,十九岁,叫阿兰朵,常带人到南边换盐。
李文忠当时问:“她认得路?”老降人笑了一下:“草原上的姑娘若连自己家在哪都找不到,早让狼叼走了。”旁边副将周骥听出话里的意思,抬头看李文忠。李文忠却把地图卷起来,只说:“继续找。”
十天后,他们得到消息,南边一支换盐的小队在暴雨里散了。李文忠带二十骑追过去,远远看见五六个草原人正在泥地里拖一匹折腿的马。他没让人冲。他在山梁后看了半个时辰,认出其中那个穿灰蓝袍子的姑娘。
阿兰朵比老降人口中更瘦,头发编成两根长辫,用银环压在肩上。她骂人的声音却很大。那匹马腿断了,几个男人都说该杀,她偏不肯,蹲在泥里给马绑木板,手上全是血和泥。
周骥趴在草坡上问:“抓?”李文忠摇头。活捉她当然容易,可抓回来未必问得出黑石口。草原人一旦知道部落位置会牵连全族,刀架在脖子上也能闭嘴。他看着那姑娘给马缠最后一道布,忽然问:“军里有没有北边缴来的旧衣?”
当天夜里,明军营里少了一名主将,多了一个脸上抹灰、左臂故意划伤的汉人逃兵。他身上没有腰牌,没有好刀,只有一双穿旧了的靴子和一匹瘦马。周骥看着他换衣服,脸色越来越难看:“国公,你真要自己去?”
李文忠纠正:“在外头别叫国公。”周骥压着火:“那也不该你去。找个会说蒙语的细作不行?”李文忠把袖口扯破一点:“细作见到她,先想着怎么活。我见到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死。”
周骥盯着他。李文忠又道:“乌勒赤部的人认明军口音。我会草原话,也见过他们怎么系马、怎么喝奶茶、怎么骂人。最重要的是,他们若真要验我,我身上有刀伤,有军茧,也有北边的旧冻疮。假的人装不出这些。”
“可你是真明军。”周骥说。李文忠笑了一下:“所以更像逃兵。”他走前只交代一件事:十日不回,不准找。二十日没消息,沿白狼河以北搜。若看见黑马尾上系红穗,跟,不要靠近。第二天中午,阿兰朵在一片低洼草滩里发现了他。那时李文忠故意让马踩进沼泥,自己躺在旁边,左臂的伤口被泥水泡得发白。阿兰朵带着两个族人先用弓对着他,问了三遍姓名。
他答:“阿木。”阿兰朵问:“汉人?”“嗯。”“明军?”李文忠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道:“以前是。”旁边男人立刻抽刀。阿兰朵却拦了一下:“以前是什么意思?”李文忠睁眼:“我杀了一个队正。”这句话半真半假。三年前,他确实亲手斩过一个临阵抢民粮的军官,只不过不是私斗,是军法。草原人不知道这些。一个逃兵若只说怕死,太普通;若说杀了长官,才像真的回不去。
阿兰朵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虎口有茧,食指有弓弦磨出的硬皮,右肩比左肩略低,是常年背弓的人。她又掀开他破掉的衣袖,看见旧伤,问:“你这样的人只是马夫?”李文忠说:“马夫也要打仗。”她没信,却也没杀。阿兰朵让人把他捆在马后带走。走了不到五里,那匹折腿马又倒了。李文忠被绳拖得踉跄,忽然说:“再让它那样落脚,明天就得杀。”阿兰朵回头:“你懂马?”“比懂人多。”
她解开一只手,让他看。李文忠蹲下摸了摸马腿,把她绑的木板拆掉重来。阿兰朵在旁边看得很认真。绑完以后,马果然能勉强点地。她问:“你真是马夫?”李文忠抬头:“我不是说过?”阿兰朵第一次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一点,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窝。后来很多年,李文忠记不清黑石口到底有多少顶帐篷,却一直记得那个窝。
他们最初没有带他回部落。阿兰朵的小队要在外面换盐,先把他带到一处临时营地。营地只有九顶帐篷,三十来个人。所有人都防着他。晚上睡觉,他脚上拴着牛皮绳,绳另一头绑在帐柱上。
阿兰朵的哥哥巴图第二天赶来。他比妹妹大五岁,肩宽,脸黑,一见李文忠就问:“为什么不杀?”阿兰朵说:“他会治马。”巴图看一眼那匹伤马:“会治马的汉人也会报路。”阿兰朵道:“他要报,先得活着回去。”
巴图蹲到李文忠面前,用汉话问:“你杀了谁?”李文忠故意迟了一息:“队正。”“叫什么?”“赵六。”“哪个卫?”“大同左卫。”巴图立刻笑了:“大同左卫没有姓赵的队正?”李文忠也笑:“一个卫多少队正,你都认得?”
巴图的笑没了。他拔刀贴到李文忠颈边:“我认得骗子。”李文忠没有躲。刀锋压出一道红线时,阿兰朵一脚踢开哥哥的手:“人是我捡的。要杀也等我问完。”巴图骂她:“你总有一天会捡回来一条狼。”
阿兰朵回骂:“狼至少比你会看马。”兄妹两个当场吵起来。李文忠坐在地上,看似低头揉手腕,实际上把营地里的马数了一遍。四十七匹能骑的马,十二匹驮马。男人二十二个,女人十一个。巴图带来的六个人里,有三个佩北元样式的弯刀。
那天晚上,李文忠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局可能比他想的更难。阿兰朵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哥哥,有母亲,有部落,有会冲他笑的老人,有给他扔干肉的小孩。要从她嘴里套出黑石口,不只是骗一个姑娘,是先让整群人习惯他的存在。
李文忠在临时营地待了十二天。前五天脚上都有绳,第六天开始没人绑他,第八天有人把刀借给他割肉,第十天晚上,一个七岁的男孩爬进他帐里,让他帮忙修一只断腿木鹿。变化都很小,没有人专门说过从哪一天起,大家已经不再把他当俘虏。
阿兰朵仍防着他。她每天都问几个不相干的问题。明军一营多少锅,汉人的马冬天喂不喂盐,大同城南门有几道瓮城。李文忠有的答,有的故意答错。他不能太像一个真正知道军务的人,也不能蠢得像临时背过几句谎话。
有一次阿兰朵突然问:“你们那个李文忠,长什么样?”李文忠正在削马掌边缘,刀差点停住。他低着头说:“没见过。”阿兰朵不信:“你不是从军里逃的?”“当兵的就一定见过将军?”“听过总有吧。”李文忠想了想:“听说很凶。”“还有呢?”“命好。皇帝是他舅舅。”阿兰朵啧了一声:“那不是靠舅舅?”李文忠把削下来的硬角吹掉:“能活着让别人说靠谁,也算本事。”她笑他:“你们汉人说话真绕。”
那天夜里他很久没睡。有人当面骂他靠皇帝,他本该觉得好笑。可阿兰朵那句“靠舅舅”偏偏让他想起少年时在军中听过的那些闲话。朱元璋把他养在身边,给他兵,给他爵,也给了他一层永远撕不掉的身份。
第二天,巴图带人去北边找失马,三天没回。临时营地里开始不安。阿兰朵嘴上骂哥哥没用,夜里却骑马出去看了两次。第四天清晨,有一匹无主马回来,鞍侧全是血。阿兰朵脸一下变了。她带六个人去找。李文忠主动要跟。阿兰朵盯着他:“你可以跑。”李文忠说:“我要跑,前天就跑了。”她没再问,扔给他一把短弓。那是他混进来以后第一次拿到能杀人的东西。
他们在一条干河沟里找到巴图。六个人中了伏击,两死三伤。巴图大腿中箭,还在骂。他们的对手不是明军,是另一支抢马的小部落。李文忠一眼看出山坡上还有人,来不及解释,直接把阿兰朵扑下去。
一支箭擦过她头顶。阿兰朵摔得满嘴土,刚要骂,李文忠已经滚到石后,连续两箭逼退山坡上的弓手。他射得太快。巴图躺在沟里看着,眼神一下变了。回营以后,巴图问他:“马夫会这样射?”李文忠正在给他割开裤腿取箭头,头也没抬:“会活下来的马夫都会。”巴图痛得额头冒汗,还笑:“我越来越想杀你。”“等腿好了再说。”
箭头卡得深。李文忠没有麻药,只能让巴图咬住皮带。阿兰朵按着哥哥肩膀,巴图疼得浑身发抖。箭头拔出来那一刻,他一拳砸在李文忠肩上。李文忠没躲,等血止住才说:“你妹妹按人没力气,下次找个壮的。”
阿兰朵气得把血布扔他脸上。巴图却第一次没有叫他“汉狗”。当天晚上,他让人给李文忠送了一碗马奶酒。酒很酸,李文忠喝了一口差点吐。巴图隔着火堆说:“喝完。”李文忠硬生生喝干。周围人笑成一片。
从那天起,营地里的人开始叫他阿木,不再叫“那个汉人”。又过七天,阿兰朵的母亲萨仁从北边过来。她不是首领的正妻,却是部落里最会处理伤病的人。她年轻时被箭射穿过肩,右手抬不高。见到李文忠,她先看伤马,再看巴图的腿,最后才看他。
“都是你弄的?”萨仁问。李文忠说:“马是,巴图不是。”巴图在旁边骂:“我的腿也是他弄的。”萨仁面无表情:“那为什么还活着?”阿兰朵笑出声。李文忠这才明白,这一家人说话都不留情。萨仁没有问他来历,只让他帮忙煮草药。李文忠认出其中两味药用错了,说伤口已经化脓,不能再敷热。萨仁抬眼:“你懂人?”“懂一点。”“不是说只懂马?”“人有时候跟马差不多。”“这话别让首领听见。”
萨仁肩上的旧伤在阴雨天会疼。李文忠替她按过一次筋,她疼得骂了一串草原话。阿兰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萨仁缓过来以后忽然问:“你想娶我女儿?”帐里一下安静。李文忠没有立刻回答。阿兰朵先炸了:“娘!”萨仁不理她,只看他。李文忠知道这种问题越躲越假。他说:“她若肯,我想。”阿兰朵的笑僵住。萨仁点点头:“那你先活到冬天。”
这句话后来成了整个部落拿来笑他们的话。阿兰朵追着母亲出去,回来时脸还是红的。她踢李文忠靴子:“谁让你说想娶?”“你娘问。”“你可以说不想。”“那不是更像撒谎?”阿兰朵瞪他:“你本来就在撒谎。”李文忠心口像被什么碰了一下。他抬头。阿兰朵却只是随口一说,正在低头收药碗。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准。
当晚,李文忠独自去河边洗手。天很冷,水扎骨。他把手按在水里很久,直到手指发麻。第二天回营,他照旧给马换掌、替萨仁找草药,阿兰朵在旁边骂巴图腿伤没好就乱走。没人知道他在河边坐过多久。
十月初,临时营地开始北迁。阿兰朵说要回秋营,再过一个月大雪下来,就得往更深的冬营走。李文忠终于等到这句话。他装得很随意:“你们秋营也一直换?”“当然。”“黑鹰旗走哪,家就在哪。”“你爹在秋营?”“在。”阿兰朵看他一眼,“你怕?”李文忠笑:“巴图我都活下来了,还怕你爹?”阿兰朵哼了一声:“我爹比巴图聪明。”走在前面的巴图回头骂:“你俩说坏话小声点。”
北迁那几天,李文忠第一次真正进入乌勒赤部的迁徙路线。他记住每一条河,每一片盐碱地,每一个能藏千匹马的谷地。他不能写,只能记。每天夜里闭眼前,他在脑子里从南往北走一遍,像背兵书。
阿兰朵却以为他睡不着是因为害怕首领。她有一天把自己的皮毯扔给他:“我爹不吃人。”“你哥哥差点吃。”“巴图只会叫。”“他刀挺快。”“那是因为脑子慢。”李文忠问:“你们兄妹一直这样?”阿兰朵说:“小时候更凶。我七岁时把他推下过冰河。”“为什么?”“他把我的小羊烤了。”“后来呢?”“我也吃了。”她说完自己先笑。
李文忠也笑。他忽然想起南京城里那些规矩严整的宴席。每个人坐在哪里、说什么、什么时候举杯,都有人知道。这里的人坐在草地上吃肉,骂人,笑,睡着了也没人管。他第一次觉得,若自己真只是一个叫阿木的马夫,日子也许可以很简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压下去。他不是阿木。可那天以后,阿兰朵开始真把一些事交给他。不是大事。先是让他替萨仁去南坡找一种发苦的草根,又让他帮两个孩子修坏掉的马鞍。最重的一次,是夜里突然起雪,她把装着部落盐票的小皮袋丢给他:“拿着。”
李文忠问:“为什么给我?”“我要去找走失的马。”“那你拿着更安全。”“我若掉进雪坑,东西就一起没了。”阿兰朵道,“你留营。”李文忠接住皮袋,指尖碰到她手背。里面不只是盐票,还有额森给几个小部落的口信。若他现在带走,很多事都能提前结束。
阿兰朵已经翻身上马。“你就不怕我跑?”她回头:“你要跑,白天就跑了。”这句跟他骗她时说过的话几乎一样。李文忠握着皮袋,第一次觉得自己像被自己的谎反过来困住。雪越下越大。营地里的人陆续把牲口赶进背风处。一个时辰过去,阿兰朵没回来。两个跟她出去的人先回来,说在西边找散了。
巴图腿伤未好,硬要上马。李文忠先一步牵马:“你留下。”巴图冷笑:“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你的腿现在上马,找到她以前先把自己摔死。”“那你去?”“我认她的马蹄。”这是真的。阿兰朵那匹灰马右后蹄缺一小块,落雪上会留一道不完整的月牙。
巴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自己的厚皮斗篷扔给他:“找不到就别回来。”李文忠骑出去时,皮袋还在怀里。他沿着雪地找了近二十里。到一条冻河边,终于看见灰马。马缰缠在矮树上,阿兰朵却不在。
他顺着脚印往坡下走,在一个塌雪坑里找到她。阿兰朵摔伤了脚,自己已经用腰带固定,正拿刀一点点削坑边的冰。见到他第一句话是:“盐票还在吗?”李文忠气得笑:“你先问这个?”“丢了我爹会骂死。”“你差点冻死。”
“所以呢?”他跳进坑里,把她背起来。阿兰朵伏在他背上,很久没说话。走出雪坑以后,她突然问:“你为什么真来找我?”李文忠脚步没停:“巴图叫的。”“他会叫你?”“他说找不到就别回去。”阿兰朵笑:“那你应该高兴,正好跑。”
李文忠沉默了一下。“我跑了,你怎么办?”她脸贴在他肩后,一下安静。雪落在两个人身上。过了一会儿,阿兰朵很轻地说:“阿木,你要是哪天真想走,先告诉我。”李文忠没有回答。“听见没有?”“听见了。”“答应。”他背着她走了很久,才说:“好。”
这是他在黑石口以前答应她的第一件、也是最早就知道自己做不到的事。回营以后,萨仁看见女儿只是扭伤,先骂了她一顿,再问李文忠皮袋在哪。李文忠把袋子原样递回去,封口的牛皮绳都没动。
额森后来知道这件事,第一次主动叫他进帐喝酒。首领把一块烤得半焦的羊肩推过去:“你若真想走,那晚最好。”李文忠问:“你也知道?”“阿兰朵敢把盐票给你,是她蠢。我让她带着,是看你。”李文忠这才明白,那袋子也可能是一场试探。
额森道:“你没打开。”“打不开。牛皮结是死扣。”额森哈哈大笑:“你会解。你只是没解。”李文忠也笑。可他心里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额森说对了。他那晚没有看。不是为了差事。只是因为阿兰朵说过一句“你留营”,他忽然不想连这一点也偷。
迁徙第六天,他们碰到一队北元骑兵。人数不多,像是来传话。领头的人跟巴图争了很久。李文忠听见几个词:马、粮、明军、黑石口。阿兰朵发现他在听,走过来挡住视线:“汉人别听我们的事。”
李文忠顺势问:“他们来借马?”阿兰朵道:“与你无关。”这是她第一次明显把他隔在外面。当天晚上,她也没来找他。李文忠知道,越接近部落核心,她越会被提醒他是外人。第二天巴图突然把他叫到帐外:“阿木,你若真想留下,到了秋营以后别乱走。”李文忠问:“为什么?”“有人不喜欢汉人。”“谁?”巴图冷笑:“你很快就知道。”
“你呢?”李文忠问。巴图看他很久:“我也不喜欢。但你救过我。一码归一码。”他顿了顿,“若有人问你在明军里见过什么,少说。说得越多,死得越快。”李文忠第一次对巴图生出一点真正的敬意。这个人粗,却不蠢。他可能早就怀疑阿木不是普通马夫,只是没有证据,又欠一条命,所以把怀疑压着。
那天傍晚,阿兰朵骑马追上来,递给李文忠一小截红线。“做什么?”“系马穗。”“为什么给我?”“我们部落的人都有。”李文忠看了看她马尾上那根红穗:“我还不是你们的人。”阿兰朵低声说:“到了秋营,我爹若肯留你,你就是。”她说完催马往前,没给他回答的机会。李文忠把那截红线握在手里。它很轻,比一封军令轻得多。
可他知道,自己等的就是它。黑石口出现在迁徙第九天的傍晚。先是一道灰黑色石梁,像一把横在草原上的钝刀。绕过石梁后,地势突然往下陷,风小了,草也密了。谷里散着白色毡帐,马群在南坡吃草,远处有人烧牛粪,烟直直往上。
李文忠第一眼就知道,这地方适合藏兵,也适合被围。谷口窄,后山有小路,南坡有水。若从东南两面同时进,部落的马群会先被切断。若北边再堵住小路,能逃出去的人不会多。这个念头出来得太快,快得让他自己厌恶。他还没见阿兰朵的父亲,已经在想怎么杀这里的人。
乌勒赤部的首领叫额森,五十出头,一只眼睛因为旧伤略浑浊。他坐在黑鹰旗下看了李文忠很久,第一句话不是问姓名,而是问:“你吃过几次明军军粮?”李文忠答:“记不清。”“那就是很多。”额森又问:“逃兵为什么往北,不往南?”李文忠说:“南边都是他们的人。”额森笑了一下:“北边都是想杀他们的人。”李文忠道:“所以我至少知道刀从哪来。”帐里几个人都笑,只有巴图没笑。
额森让人给他酒。草原上的酒烈,李文忠一口喝了半碗。额森问:“阿兰朵说你想留下。”李文忠看一眼阿兰朵。她站在母亲身后,故意不看他。他说:“想。”“为了她?”“一半。”“另一半?”“没地方去。”这个答案反而让额森满意一点。若说全为了女人,太假。额森敲敲酒碗:“留下可以。汉人能写字,你先替我看看几张南边来的文书。别想着跑。黑石口外三天没有水,你跑不过我们的马。”
李文忠就这样进了首领帐。他第一次看到乌勒赤部跟北元残部交换的文书。大多是借马、买盐、通报明军动向,没有他想象中的大秘密。可其中一张提到“蓝河以南三日,明骑两千”,正是周骥所在方向。
他低头翻纸,心里第一次生出真正的紧迫感。乌勒赤部已经知道南边有明军,只是不知道主将失踪,也不知道那支明军为什么迟迟不动。若再拖,周骥可能被别的部落发现。当天夜里,李文忠住进一顶靠近马圈的小帐。帐是萨仁安排的,离阿兰朵家只隔三顶。巴图进来丢给他一张旧羊皮:“别以为进了黑石口就算自己人。”“我没这么想。”“最好没有。”
巴图没走。他坐在门口问:“你到底叫什么?”李文忠心里一紧,脸上没变:“阿木。”“汉人没有这种名字。”“小时候我娘叫的。”“你娘呢?”“死了。”“怎么死的?”“逃荒。”巴图盯了他很久:“你每次说到死人,答得都很快。”李文忠道:“活人容易变,死人不用现编。”巴图脸色沉下来。那一刻李文忠知道自己说多了。
第二天,阿兰朵带他去看那匹伤马。马已经能慢走。她蹲下来摸马腿,忽然问:“巴图昨晚问你什么?”“问我名字。”“你怎么答?”“阿木。”“真名呢?”李文忠看她。“你也想问?”阿兰朵没有笑:“我知道阿木不是你的真名。”风从马圈外吹过,带着干草味。李文忠第一次没有立刻找谎。他问:“什么时候知道?”“第一次见你就知道。汉人被人叫‘阿木’,会先愣一下。你愣了。”
“那为什么不拆穿?”“名字而已。”阿兰朵道,“草原上有人换部落就换名字。你若真杀了长官,怕被找,换一个也正常。”她抬头,“可你总有一天得告诉我。”李文忠问:“若我不说?”阿兰朵想了想:“那我就给你起一个真的。”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等你什么时候不想跑了,再说。”
他差一点就在那一刻告诉她。不是告诉全部,只是告诉她自己姓李。话已经到喉咙,他却听见远处有人喊换岗。东坡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数出十一处。阿兰朵顺着他的目光看:“又在数?”李文忠回神:“数什么?”“你什么都数。帐篷、马、火把、人。”她笑,“你们汉人都这样?”李文忠也笑:“穷人习惯算。”
阿兰朵没有追问。可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第一次扎进了谎里。接下来的半个月,李文忠几乎每天都跟着乌勒赤部的人做事。他替额森读汉文,给马换掌,帮萨仁磨药。有时去南坡放马,有时跟巴图巡谷。表面上,他越来越像这里的人。
就在那半个月里,黑石口出过一件让李文忠几乎提前暴露的事。东坡巡夜的人抓到一个陌生男人。那人穿草原旧袍,靴底却是明军常用的双层纳底,腰里还藏着一小截画方向的炭条。人被拖进首领帐时,李文忠正在替额森读一封北边来信。
他只看一眼,心就沉到底。那是周骥手下的斥候,姓沈,李文忠出营前见过两次。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两人视线碰到的一瞬,沈斥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额森问他是哪部的人。沈斥候装听不懂。
巴图一脚踢在他膝弯,让他跪下,又用汉话问:“明军?”沈斥候仍不答。李文忠站在旁边,手心慢慢全是汗。只要这人喊一声“国公”,他的局就结束。甚至不用喊身份,只要看着他说一句“大人”,黑石口里所有人都会懂。
可沈斥候低着头,像根本不认识他。巴图搜出他袖里的炭条和一张很小的羊皮,上面只画了几道模糊地形。额森把羊皮递给李文忠:“你是明军出来的,看得懂吗?”李文忠接过去。手指没有抖。图上画的正是黑石口南边几条水路,其中两处是错的。显然斥候还没摸清这里。
李文忠看完说:“像是探路图。”额森问:“明军斥候?”“像。”这一个“像”,等于亲口给自己的人定了身份。沈斥候终于抬头看他。那眼神没有恨,也没有求。只像在等下一句。额森问:“这种人会说吗?”李文忠知道他在问怎么审。
他喉咙发紧:“受过训的,不容易。”巴图冷笑:“总有会说的时候。”阿兰朵站在帐门边,看了李文忠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旧伤疼。”她居然信了。沈斥候被带下去以后,李文忠整晚没睡。他有很多办法救人。可以说这个人不像明军,可以故意译错羊皮,可以夜里割绳放走。
可每一种办法都会让额森和巴图重新怀疑他。天快亮时,帐外传来很轻的脚步。阿兰朵掀帘进来:“你真不舒服?”李文忠坐在暗处:“没事。”“你骗人时会看别人眼睛。今晚一直不看。”他抬头。阿兰朵把一碗热奶放下:“那个斥候你认识?”
这一问像刀。李文忠停了两息:“不认识。”阿兰朵盯了他很久。最后只说:“那就好。”她走后,李文忠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指甲已经掐进掌心。第二天下午,沈斥候死了。巴图没有折磨太久。他问不出东西,就按草原上对敌探的规矩杀掉。
行刑前,李文忠被额森叫去看。额森说:“你以前也是明军。看看怕不怕。”沈斥候跪在土坡上,双手反绑。李文忠站在人群里。两个人隔着十几步。最后一刻,沈斥候忽然朝他这边看过来。李文忠以为他终于要喊。
沈斥候却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像军中出发前领命。刀落。李文忠没有闭眼。晚上,他一个人把那张探路羊皮烧了。阿兰朵从外面进来,看见火盆里的灰:“烧什么?”“废纸。”“那个明军的?”“嗯。”“你不是不认识?”
李文忠抬头。她站在火光外,神情第一次真正认真。“阿木,我不问你以前是谁。”她说,“可你若有一天发现自己会害死这里的人,提前告诉我。”李文忠胸口发紧。他想起白天那个人临死前的点头。“好。”又一个他明知道做不到的答应。
那夜以后,李文忠不再把这趟潜入想成一场只骗敌人的差事。他每往黑石口深处走一步,身后也有人在替他付钱。只是这些钱,都不是银子。暗地里,他把黑石口摸得越来越清。东坡有十一处夜岗,实际只有六处有人,剩下是故意留火迷惑外人。南坡水沟在凌晨最浅,骑兵能过。北边小路看似难走,翻过第三道石坎后反而平,可以容二十骑并行。
他还发现额森把最好的一千三百匹马放在谷西,不在部落中央。一旦战事起,巴图会先带马群撤,不会守帐。这是草原人的活法:人可以散,马不能丢。明军若先夺马,整个部落就失去腿。这些信息一条条进他脑子里。每记住一条,他跟阿兰朵之间就多一层说不出口的东西。
阿兰朵却越来越不防他。她带他去谷后看一块埋着祖母的小石堆,告诉他小时候最怕雷,十三岁第一次独自射死狼。她还说额森其实不是她亲爹,亲爹死在更早一场部落争斗里,是额森娶了萨仁,把兄妹两个养大。
“所以巴图才总想证明自己?”李文忠问。阿兰朵看他:“你怎么知道?”“他每次打架都打得太用力。”“这也能看出来?”“想让别人承认的人,都这样。”阿兰朵问:“那你呢?你想让谁承认?”李文忠沉默了一下:“很多人。”“你的长官?”“算是。”“家里人?”“也算。”阿兰朵道:“怪不得你睡觉都皱眉。”
李文忠失笑:“你看我睡觉?”她立刻转开脸:“帐篷离得近,谁看你。”耳朵却又红了。那天回去路上,阿兰朵忽然从马上跳下来,跑到一片矮灌木边,摘了几颗已经冻软的红果。她塞一颗给李文忠:“吃。”他咬下去,酸得眉头一皱。阿兰朵大笑:“你刚才的脸比巴图中箭还难看。”
李文忠把剩下半颗塞回她嘴里。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阿兰朵没吐,嚼了几下,脸慢慢红起来。她翻身上马,半天没说话。当天晚上,巴图来找李文忠喝酒。他喝了三碗后问:“你碰我妹妹了?”李文忠差点呛到。“谁说的?”“她回来以后像发烧。”“可能果子酸。”“少装。”
巴图把酒碗放重:“我不管你以前是谁。你若只是想在这里活,没人管。你若想碰她,就得想清楚。乌勒赤部的女人嫁了人,男人就是她的帐。你哪天跑,她会跟你跑。你哪天死,她也可能跟着死。”李文忠问:“你是在吓我,还是同意?”巴图骂:“我是在告诉你,别拿她当你逃命路上的一顶帐篷。”说完起身就走。李文忠坐在原地很久。
他忽然发现,巴图说对了。阿兰朵不是路上的帐篷。可他从一开始,就是把她当路。三天后,额森让人杀了羊。不是为他们,是部落要祭第一场雪。男女都围着火唱歌。阿兰朵被几个女人推到李文忠旁边,有人起哄让汉人唱南边的歌。
李文忠不会唱民歌。他小时候学的是军歌和祭文。被逼急了,只唱了一段母亲生前哼过的小调。歌词很短,讲江南下雨,屋檐滴水,一个孩子等父亲回家。草原人听不懂词,却安静下来。阿兰朵问:“唱什么?”李文忠给她译了一遍。她听完说:“你不是说娘逃荒死的?”李文忠心里一跳。“她逃荒以前唱的。”
阿兰朵看他一眼,没有拆。火光在她脸上跳。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把自己的红马穗解下来一半,重新编进一根更长的红线里。她低着头编得很慢。萨仁坐在对面看见了,没说话。巴图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额森却像没看见。
夜深以后,阿兰朵把编好的马穗递给李文忠。“给你。”“为什么现在?”“第一场雪前,女人可以给想留的人系。”“若我不留呢?”她抬头:“那你就还我。”李文忠没有伸手。阿兰朵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你不想要?”他知道自己只要拒绝,这个局可以在这里结束。明军再等一个月,或许也能找到黑石口。周骥会骂他,但不至于死。
可他也知道,乌勒赤部已经给北边送去消息。再等,部落会迁。等大雪封谷,明军再追,要死更多人。他伸手接了。阿兰朵重新笑起来。她蹲到他的黑马后面,把红穗一圈圈系在马尾根上。手指冻得有点红。她一边系一边说:“别自己拆。我们这里男人拆女人系的马穗,等于说不认。”
李文忠低头看她:“那什么时候能拆?”“我拆的时候。”她抬脸,“或者我死了。”他胸口忽然发闷。阿兰朵拍了拍马屁股:“好了。”远处天边压着很厚的云,夜里可能还会下雪。李文忠牵马回帐,走到一半回头。阿兰朵还站在火边,正被几个女人围着笑。
这就是开头那根红穗。第二天清晨,李文忠借口去南坡找一匹走失的马。他骑着系红穗的黑马出了黑石口。阿兰朵追出来:“我跟你去。”“不用,半个时辰。”“你认路吗?”“这附近我都走过了。”她笑:“你现在倒像我们的人。”李文忠也笑:“快了。”这是他那天说的最后一句真心话,或者最后一句谎话。他后来一直分不清。
出了谷口十二里,他在一片风蚀石边停了一次。远处山脊没有人。他继续往南。二十里时,一只鹰从头顶掠过。他没有回头。二十七里,一处背风洼地里出现三块竖起的黑石。李文忠从马上下来,重新紧了紧马鞍。他故意让红穗露在外侧。不到一刻钟,远处雪线上出现一个极小的黑点。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周骥的人看见了。李文忠没有跟他们见面。他只在雪地上用马鞭画了一个很短的图:一条谷,两面坡,南边水,西边马。最后在北口画一道叉。画完,他用靴子把图踩乱,翻身回去。回黑石口前,他在溪边停了很久。他想把红穗解下来。手已经碰到结,却怎么也没拆。
阿兰朵说过,男人自己拆,等于不认。他最终把手放下。三天后,乌勒赤部的秋祭开始。也就是那天夜里,明军动了。秋祭的最后一场舞刚停,谷外先响了两声很闷的号角。巴图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他酒喝得不少,脚步却没乱,抄起弯刀就往外跑。额森也起身,脸上没有惊慌,只问一句:“哪边?”外头有人冲进帐:“南口有骑兵,东坡也有人!”
阿兰朵下意识去看李文忠。他已经站了起来。那一刻,她后来想过很多次。若他当时脸上有一点慌,她也许还会替他找理由。可没有。李文忠只是很安静地把腰间那把旧短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帐门外的火光。
太安静了。阿兰朵问:“阿木?”他没有应。第二声号角更近。东坡忽然亮起一排火把,紧接着是箭。第一轮没有射人,全落在马圈外侧。受惊的马群往谷西冲,正撞上另一支从黑暗里切进来的骑兵。巴图在外头大吼:“护马!先护马!”
李文忠闭了一下眼。计划跟他画的一样。南口压人,东坡放箭惊马,西边夺马,北口堵路。周骥执行得比他要求更彻底。额森已经看出不对。他拔刀时突然回头看李文忠:“你知道。”帐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李文忠没有否认。阿兰朵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光。她看着他,又看他马尾方向。那匹黑马拴在帐外,红穗在火光里晃得刺眼。她终于明白。“是你?”李文忠嘴唇动了一下:“阿兰朵——”她抄起桌边的割肉刀就扑过来。李文忠侧身抓住她手腕。她用尽全力往他胸口捅,眼睛红得像要裂开:“放开我!”
额森一刀劈来。李文忠松开阿兰朵,退了半步,刀锋擦着肩过去。他本可以拔刀反击,却没有。额森第二刀还没落,帐外一支箭射进来,正中他后背。阿兰朵叫了一声“阿爹”。额森踉跄两步,跪下去。箭从背后穿进,前胸露出一截。他抬头看李文忠,嘴里全是血:“你叫什么?”
李文忠站着没动。额森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叫什么?”外头有人用汉话大喊:“曹国公在何处?”这句话比任何回答都快。阿兰朵整个人僵住。李文忠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很低:“李文忠。”额森居然笑了。血从嘴角往下流。他看阿兰朵:“你捡回来……不是狼。”
他说得越来越轻:“是猎人。”阿兰朵跪在他身边,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她没有哭,只是一直叫“阿爹”。额森最后看了李文忠一眼,再没说话。帐外已经乱成一片。明军冲进谷后,最先夺马。乌勒赤部的男人想抢回马群,死得最快。女人往北口跑,又被堵回来。有人放火,不知道是明军还是部落自己想烧掉物资。风一卷,火沿着干草和毡帐很快窜开。
李文忠冲出去,一把拽住一个正在点第二顶帐的明军:“谁让放火?”那军士认出他,吓得跪下:“国公!东边有人射火箭,小的——”“灭!”他声音很大。可谷里已经不是一句军令能停下的东西。人喊、马嘶、火烧、箭落,几十处声音叠在一起。战争一旦进了帐篷,就不会按地图上的线走。
周骥带人杀到他面前,脸上全是灰:“国公!西边马群已截,北口堵住。巴图带一百多人往后山冲,要不要追?”李文忠还没答,阿兰朵从帐里冲出来。她手上全是额森的血,抓起地上一把弓,对准李文忠。周骥反应比她快,刀已经拔了一半。
李文忠喝道:“不准动她!”阿兰朵一箭射来。箭没有射中胸口,钉进他左肩。李文忠被力道带得退半步。周骥脸一下变了:“拿下!”七八个人冲上去。“我说不准动她!”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喝住。阿兰朵又去摸箭,却发现箭囊已经空了。她站在火里,看着肩上插箭的李文忠,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难看。
“你不是会算吗?”她问,“你算过今天会死多少人吗?”李文忠没答。“帐篷一百一十七顶。”阿兰朵盯着他,“你数过,对不对?”李文忠胸口像被人重重打一拳。“东坡十一处火把,你也数过。南坡的水,北边的小路,西边的马。你都数过。”她越说越平静,“你每天跟我出去,不是在记路。你是在记怎么杀我们。”
周骥听不懂草原话,只看到她在说。李文忠却每个字都听见。阿兰朵走到他的黑马旁边,抬手抓住那根红穗。她扯了第一次,没扯断。第二次仍然没断。她干脆拔刀,把整束红穗从马尾根上割下来。刀口太快,连几根黑色马毛一起掉在地上。
“这个,”她把红穗扔到李文忠脚边,“你也拿去记。”说完转身就走。周骥低声问:“国公,要扣下?”李文忠看着她走进火光,没有动。他本来要活捉额森,逼乌勒赤部交马、交出北元联络人,再把青壮拆散安置。没有一道军令写“杀尽”。可战场结果比计划更脏。额森死了,部落散了,谷里到处是尸体。
这一切不能因为“没有下令屠杀”就跟他无关。他才是把门打开的人。巴图没有逃出去。后山小路被堵,他带着剩下的人折回来,在北坡跟明军硬撞。李文忠赶到时,巴图的马已经倒了,人还站着,腿上的旧伤又崩开。
巴图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竟笑:“阿木。”李文忠下马。周围明军围成半圈。巴图身边只剩十几个人。双方都知道结局。巴图说:“我就说你像骗子。”李文忠道:“投降。”“你还敢叫我投降?”“你们剩的人不多。放刀,我让他们活。”
巴图往地上吐了口血:“你说的话,我还敢信哪一句?”李文忠沉默。巴图突然问:“你救我那天,也是假的?”这个问题让李文忠比面对一百把刀更难。“不是。”“给我拔箭呢?”“不是。”“喝酒呢?”“不是。”“想娶阿兰朵?”周围的人听不懂,只看到两个人隔着尸体说话。
李文忠看着他:“开始是假的。”巴图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后来呢?”李文忠没有回答。巴图点点头:“够了。”他举刀。李文忠也拔刀。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单挑,也不是兄弟之间最后的体面。巴图只是想死在一个自己认得的人手里,不想被陌生军士从背后砍倒。
刀碰第一下,李文忠就知道巴图已经没力。第二下,巴图腿软了一次。第三下,李文忠完全可以挑飞他的刀,却停了半寸。巴图看出来了,骂:“别可怜我!”他猛地扑上来。李文忠侧身,刀从肋下进去。巴图身体撞在他肩上,像他们第一次在营地里喝酒时那样近。血很快把李文忠的衣襟浸透。
巴图在他耳边喘了几下,说:“别让她……再信你。”李文忠的手僵住。巴图倒下去。北坡风很大,把草吹得一片一片伏倒。李文忠站了很久,直到周骥过来提醒:“国公,谷里还有两百多人,怎么处置?”“女人、孩子、放下武器的,都不杀。”
“男人呢?”“放下刀的一样不杀。”周骥迟疑:“他们以后还会——”李文忠转头:“军令听不懂?”周骥抱拳:“懂。”那一夜直到天亮,黑石口的火才慢慢灭下去。乌勒赤部死了多少人,没有人能说出一个准数。明军军报后来写“斩获四百余,俘六百,获马千余”。数字干净,字也不多。
军报里没有额森,没有巴图,没有那匹被救活的马,也没有一个姑娘把红穗扔在地上。阿兰朵没被关进俘营。李文忠让人把她和萨仁安排在谷南一顶没有烧掉的帐里,派两名军士守着。萨仁从头到尾没有骂他,只问了一句:“巴图呢?”
李文忠没有说。萨仁看他一眼,就懂了。阿兰朵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额森那件沾血的外袍。她一夜没抬头。李文忠进帐时,她像没听见。他把巴图的弯刀放在门口。阿兰朵终于看过来。“你杀的?”“是。”“他求你?”
李文忠停了一下:“他不肯降。”“我问是不是你杀的。”“是。”她点点头,又低下头。李文忠宁愿她扑上来再刺一次,也不想看她这样。他说:“你可以恨我。”阿兰朵轻轻笑了一声:“你以为还要你准?”李文忠没话。过了很久,她问:“你什么时候开始骗我?”
“第一次见面前。”“伤是假的?”“伤是真的,我自己划的。”“杀队正呢?”“有那个人,但不是我逃走的原因。”“名字呢?”“假的。”“想留下呢?”李文忠喉结动了一下。阿兰朵抬头:“这个最难答?”“嗯。”“那就不用答。”她把额森的衣服往怀里又拢一点:“你以后说真话,我也不会信。你说假话,我也分不出来。省一点力气吧,李文忠。”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真名。比骂他更疼。第二天中午,明军开始整队。李文忠要把俘虏往南带,部分妇孺则可以选择留在附近投靠其他部落。军中有人建议把阿兰朵母女一起带走,免得她们回去报仇。
李文忠说:“不带。”周骥问:“留着迟早成祸。”“那是以后。”“国公——”李文忠看他:“这次已经够了。”周骥没有再说。阿兰朵却选择跟着俘虏队伍往南走。李文忠听到消息时很意外,去问萨仁。萨仁正在给一个受伤小孩换布:“她不想留。”“为什么?”
萨仁抬眼:“这里还有什么?”李文忠说不出话。“黑石口烧了,额森死了,巴图死了。剩下的人分去三个部落。你让她留,是让她每天看着这里想谁?”萨仁把布扎紧,“她要往南,因为俘虏里还有族人。”“你呢?”“我也去。”
李文忠皱眉:“南边不是你们的地方。”萨仁冷冷道:“现在还有哪里是我们的地方?”这句话他后来也记了很久。回军途中,阿兰朵骑自己的马,不肯用明军给的。她跟在俘虏队最末,很少说话。李文忠每天都能看见她,却一次也没靠近。
第三天晚上,下了雪。一个乌勒赤少年突然逃跑。他才十四五岁,趁换岗钻进风雪。守军发现以后追出去。李文忠得到消息时,人已经抓回,腿上中了一箭。按军法,俘虏逃亡可以杀。带队军官问怎么处置。
李文忠看见阿兰朵站在不远处。她没有求情,只盯着那个少年。“治伤。”他说。军官愣了一下:“国公,若人人都——”“绑到车上。再跑再说。”少年被抬走。阿兰朵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看他。李文忠忽然开口:“你可以说谢谢。”
她停下,回头看他。“你救他,是你的事。”她道,“我为什么替他谢?”“他是你族人。”“所以呢?你杀我族人时,也没问我同不同意。现在救一个,也别拿来跟我换东西。”李文忠被堵得一句话没有。阿兰朵继续往前。周骥站在旁边,小声说:“国公,她说得也……”
李文忠看他。周骥立刻闭嘴。但李文忠知道,她说得对。队伍到大宁外的军堡时,乌勒赤部的俘虏被分开登记。男人一处,妇女孩子一处,受伤的人另放。李文忠站在门外看名册,发现军吏给所有不清楚姓名的人都写成“番俘某”。
军吏把姓名不清的俘虏一律写成“番俘某”。李文忠让人找懂草原话的逐个记音,又把军报附页拿回来,只添了两行:额森阵亡,巴图阵亡。阿兰朵坐在桌边帮着认人,军吏写错一个,她就让他重念一次。
轮到一个五岁小女孩时,孩子一直哭,名字都说不清。阿兰朵抱着她哄了很久。李文忠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晚上,阿兰朵主动来找他。这是黑石口之后第一次。她站在帐外:“我要跟你谈。”李文忠让人都退下。
阿兰朵进来,没有坐:“俘虏里一百六十三个女人,七十九个孩子,四十二个伤得不能再上马的男人。你放他们。”李文忠问:“凭什么?”阿兰朵冷笑:“终于像将军了。”“你既然来谈,就别拿恨当条件。”她盯着他:“那我留下。”
李文忠眉头一紧。“我留下给你做人质。你们不是怕乌勒赤部散出去以后又回来吗?我留下。额森的女儿,巴图的妹妹,够不够?”“你不是额森亲生。”“外人不知道。”李文忠没有立刻答。阿兰朵继续:“剩下还能骑马打仗的男人,你们要编军、要押去别处,我管不了。女人孩子和伤者,让他们自己走。给两日粮。”
“他们会去投别的部落。”“会。”“以后可能再跟明军打。”“会。”“那我为什么放?”阿兰朵看着他:“因为你不是说过,放下刀的不杀?”“我没杀。”“把五岁孩子送到几千里外做军户,跟杀有什么区别?”帐里静了。李文忠发现她已经会用汉人的话跟他谈。不是求,是逼他把自己说过的话接着说下去。
“你留下以后呢?”“随你。”“我若把你送南京?”她脸色白了一瞬,还是道:“随你。”“若让你嫁给别人?”阿兰朵笑:“李文忠,你除了骗人,还喜欢问没用的话。”“为什么没用?”“因为你不会。”李文忠抬眼。她看着他:“你骗我是真的。杀我族人是真的。你舍不得我也是真的。你若真舍得,黑石口那一箭以后,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比骂更直接。李文忠没有否认。第二天,他下令:妇孺与重伤者愿归草原者,发两日粮,登记后放行;愿南下者另行安置。军中很多人反对。周骥尤其不满:“国公,这等于放回去两百多个知道我们军路的人。”
“他们本来就知道。”“那姑娘留下,值这么多人?”李文忠道:“不是她换的。”周骥看他。“是我先答应放下刀的不杀。”“可不杀不等于放。”李文忠沉默半晌:“那就当我想少造一点孽。”周骥第一次正面顶他:“国公,打仗不是算香火账。”
“我知道。”“那你——”“我知道。”周骥把话咽了回去。放人的那天,阿兰朵站在堡门里,没有出去。萨仁却在名单上。萨仁背着一个小包,走到女儿面前,没有哭。她只替阿兰朵把辫子重新理好,像小时候一样把散发塞进银环。
“跟我走。”阿兰朵忽然说。萨仁摇头:“你自己选的。”“我可以不留。”“你若现在走,他们会追。”阿兰朵看李文忠。他站得很远。萨仁低声说:“别把你以后每一步都算在他头上。他骗你一次,已经够重。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阿兰朵眼睛红了:“娘,你不恨他?”萨仁回头看了一眼李文忠:“恨。但恨也得吃饭,也得找地方过冬。”她抱了女儿一下,转身跟着队伍出堡。阿兰朵没有追。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哭。不是在李文忠面前。她一个人坐在马厩后面,哭得没声音。李文忠远远看见,没有过去。
第二天,他让人给她安排一顶单独的帐,又派一个会草原话的老妇照顾。阿兰朵知道后把老妇赶走:“我不是你养的犯人。”李文忠说:“你是人质。”“那就按人质看。”“人质也得吃饭。”“饿不死。”她真的三天只喝水。
第四天,李文忠端着一碗肉汤进去,把碗放她面前。阿兰朵看都不看。“你若饿死,我放那两百多人就像买了你的命。”她抬眼:“你不是最会算吗?挺划算。”“我不想算这个。”“可你已经算过了。我的红穗值一条谷,我留下值两百人。你看,我在你这里一直很值钱。”
李文忠的手指收紧。“吃。”“滚。”他没滚,也没劝。他坐在帐门口,从天亮坐到天黑。中间军中来报两次事,他出去处理,再回来。阿兰朵最后被他坐烦了:“你这样我也不会吃。”“那我坐我的。”“你以前也这样骗我?故意坐着,让人习惯你?”
李文忠沉默。她立刻笑:“看,又说中了。”李文忠站起来。阿兰朵以为他终于走,没想到他拿起碗自己喝了一口:“没毒。”“我怕毒?”“那你怕什么?”“怕活。”这两个字出来,两个人都静了。阿兰朵盯着地面:“我活着就会想黑石口。想阿爹中箭,想巴图。睡着也会看见。你让我活,有什么好?”
李文忠说:“我不知道。”“你不是很会替别人决定?”“这次不知道。”阿兰朵抬头看他。那是黑石口以后,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一点真正的无措。她最终把碗拿过去,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一个月后,李文忠回京复命。阿兰朵也被带进南京,但不是锁着。她名义上仍是人质,实际上住在城外一处军属院里,有人看守,却可以骑马。
南京让她厌恶。城墙太高,路太直,人太多。所有人都在看她的衣服和辫子。她第一次进城时,有孩子跟着喊“北虏”。她突然回头,用汉话骂了一句。那些孩子吓跑了。李文忠在前面听见,回头:“学得挺快。”阿兰朵冷冷道:“跟骗子待久了,什么都学得快。”
他没接。进京第三天,她才知道李文忠到底是谁。不是普通将军,不只是所谓曹国公。他是皇帝的外甥,也是养子一样长在皇帝身边的人。阿兰朵听完笑了很久。看守她的老妇以为她疯了。晚上李文忠来,她第一句话就是:“原来我说对了。”
“什么?”“靠舅舅。”李文忠愣了一下,想起黑石口前她问自己“李文忠长什么样”。那时他亲口说,命好,皇帝是他舅舅。阿兰朵看他表情,笑得更厉害:“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很蠢?”“没有。”“那你觉得谁蠢?你自己?”
“有时候。”“现在呢?”“现在觉得你骂得对。”她的笑慢慢停了。“你别这样。”阿兰朵知道他的身份后,态度反而比以前更冷。她不再骂他“骗子”,也不再拿靠舅舅取笑。真正知道他站在什么位置以后,她忽然明白,黑石口并不是一个男人为了军功临时起意的骗局,而是一整套她看不见的权力从南边压过来。
几天后,兵部有人来问她的处置。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官员,说话很客气,先问会不会汉话,又问愿不愿留在南京。最后才慢慢说,北边有一支已经归附的部落首领丧妻,若把她配过去,对招抚草原或许有用。
阿兰朵听懂“配过去”三个字后,笑了。“我是什么?”那官员没明白:“什么?”“马?盐?还是一张能盖印的纸?”官员脸色有点难看:“姑娘不必如此说。朝廷也是为你以后着想。”“我的以后,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想?”李文忠正好从外面进来。
屋里一下静了。那官员起身解释:“下官只是奉命询问,并未定。”李文忠看阿兰朵。她也看他,眼神像在说:你最好别再替我决定。他最后只说:“她是黑石口战后自愿留下的人质,不是俘获女子。没有她本人点头,不能婚配。”
官员皱眉:“国公,这不合常例。”“那就把常例拿来给我看。”“草原降人——”“她没降。”官员被堵住。阿兰朵站在旁边,没有一点感激。等人走后,她问:“你为什么拦?”“你不愿意。”“就这个?”“就这个。”“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比黑石口好一点?”
李文忠看着她:“没有。”“真没有?”“我若连这件事也拿去抵,那我比你骂的还难看。”阿兰朵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
那天傍晚,阿兰朵去马市,用自己的银子买了一把新梳子,又把旧银环擦干净。李文忠后来听说,只吩咐看守别再把她每天去了哪里、买了什么报进府里。与此同时,他让人悄悄准备一张北返文书。
北边冰还没化,驿路封着。李文忠没有先去告诉她,只让人把过关印信、路引和驿站文书办齐。等冰一开,这张纸就能让她自己走出南京。
等文书真正送到她面前时,阿兰朵看了很久。“什么时候写的?”“半个月前。”“为什么不说?”“怕你听见‘等’。”她抬头看他。李文忠道:“冰化了。你现在可以走。”阿兰朵第一次没有立刻顶回去。她只是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
“这次算你说到做到。”“嗯。”“别高兴。”“没有。”“你有。”李文忠笑了一下。阿兰朵也差一点笑,最后忍住了。“怎样?”“好像你承认自己坏,我就没地方恨。”李文忠看着她:“那你继续恨。”“我当然会。”她说得很快。可之后半个月,她没再见他。
李文忠忙着复命、整军、交俘、核马。朝中对黑石口一战很满意。军报上说破敌、获马、断北元一支接应,没人问他怎么找到黑石口。有人在酒席上夸他“深入不测,奇计破虏”。他端着酒,忽然想起阿兰朵蹲在马尾后系红穗的手。
那杯酒他没喝。朱元璋召见时倒问得更细:“你怎么摸进去的?”李文忠停了一下:“借了一个草原姑娘的路。”“她知道?”“事前不知道。”殿里安静。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后来呢?”“她活着。”“恨你?”“恨。”朱元璋笑了一声:“那就对了。若还喜欢你,说明你这仗打得不够真。”
李文忠没有笑。皇帝又道:“打仗有人恨,做官有人骂。你若什么都想留住,最后什么都留不住。”李文忠低头称是。可走出宫门以后,他第一次觉得,有些话即使是对的,也不能让人舒服一点。
阿兰朵在南京住到第一场冬雪时,已经能听懂大半汉话。她不肯学写字,却很快学会了认城门、马市、药铺和哪条巷子最少有人盯着。她每天骑同一匹灰马出城,守她的人换了三拨,她连名字都懒得问。
她最常去城外看北边的路。李文忠有一次远远跟着,问:“想跑?”阿兰朵道:“想。”“那为什么不跑?”“跑不出去。”“你试过?”“每天都在试。”李文忠被她说得一怔。阿兰朵看他:“你以为我骑马只是散心?”他忽然笑了。她脸沉下来:“很好笑?”
冬至前,北边送来一批归附部众名册。阿兰朵找人逐个念,里面没有萨仁。李文忠派人北查,只得到互相矛盾的消息:萨仁带着一百多人往西投了别部,途中遇雪,有人见过她,也有人说那队人散了。
春节后,一个北来的商人带回一只银耳环,是萨仁常戴的样式。商人说,他在西去的流民队里见过一个肩有旧伤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只托一句话:“她若活着,让她别回来找我。”
阿兰朵把耳环攥在掌心,转头问李文忠:“我现在可以走了吗?”李文忠说北边冰还没化,话刚到“再等”两个字,她一巴掌打在他脸上:“说冰。别再替我决定要等多久。”亲兵刚上前,就被李文忠抬手退下。
开春后第三天,他给她一匹马,一张能过边堡的文书,三十两银,一把短刀。阿兰朵看见银子先皱眉:“我不要。”“路上用。”“你买我?”“你若觉得是,就扔。”她把银子拿了。李文忠又递给她一只小布包。里面是那根被她从黑马尾上割下来的红穗。
阿兰朵脸色瞬间变了。“你还留着?”“嗯。”“为什么?”“扔不掉。”她拿起来看了很久,忽然走到火盆边,直接丢进去。红线先卷曲,随后发黑。李文忠没有拦。阿兰朵盯着火:“现在扔掉了。”“嗯。”“心疼?”“有一点。”她转过头:“那就好。”
这大概是她离开南京前,对他说过最温和的一句话。出城那天,李文忠没有送。他站在城楼上,看那匹灰马沿北路越来越小。周骥陪在旁边,问:“真放?”“嗯。”“皇上那边怎么说?”“我说人质病死了。”周骥猛地转头:“你欺君?”
李文忠道:“她在军报里本来也没名字。”周骥愣住,没有再问。阿兰朵走后,南京很快入春。李文忠照常练兵、入朝、领差,黑石口只剩在旧军报里几行干净的字。
洪武四年冬,北边又起战事。几支残部南下劫掠,边堡请求增兵。李文忠在军报里第一次看到“乌勒赤余众”四字。只有四个字,他看了很久。周骥问:“会不会是那个姑娘?”李文忠说:“不知道。”“若是呢?”“照军令办。”
只有四个字。他看了很久。对方人数不多,两三百骑,跟在一个更大的部落后面。军报说他们熟悉南边道路,打了两次粮队就退。周骥问:“会不会是那个姑娘?”李文忠说:“不知道。”“若是呢?”“照军令办。”周骥看他:“真能?”
“不能也得能。”洪武五年,朝廷再次大举北进。李文忠领一路军出塞。临行前朱元璋问他:“前年放走那个女人,回来找你没有?”李文忠抬头。皇帝笑:“真以为咱不知道?”“臣有罪。”“有罪以后再算。”朱元璋道,“这次别再拿自己做细作。你是主将,不是市井骗子。”
李文忠低头:“臣明白。”走出殿时,他却想,骗子这个身份可能比主将更适合自己。大军北上一个月后,在一处干河谷遭到骚扰。对方不正面打,只夜里割马绳,白天烧草,连续三日把明军拖得很烦。第四天,斥候抓到一个十五六岁的草原少年。
少年死活不说自己哪部。搜身时却搜出一小截红线,系法跟乌勒赤部一样。李文忠看到以后,心里沉了一下。他没有问阿兰朵,只问:“谁让你来割马绳?”少年吐了口唾沫。周骥要打。李文忠拦住:“给他水。”
少年喝完仍不说。李文忠把红线放在桌上,用草原话问:“萨仁还活着吗?”少年眼神立刻变了。够了。李文忠知道线又接上了。当天夜里,远处山坡亮起三堆火。不是军号,是草原人要求谈话的信号。李文忠只带十骑过去。
山坡另一边也来了十几个人。最前面的人披深灰皮袍,头发比两年前短,左耳戴着一只银环。阿兰朵。她瘦了,也黑了。腰上挂弯刀,骑马的坐姿比以前更稳。两人隔着二十步停下。谁都没先笑。阿兰朵第一句话:“你这次没换名字?”
李文忠说:“没有。”“进步了。”“你娘呢?”“活着。”李文忠胸口松了一下。阿兰朵看出来:“你高兴什么?”“她活着。”“跟你有什么关系?”“没关系。”她点头:“这句也有进步。”身后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两边主将像认识很久。
阿兰朵开门见山:“把今天抓的孩子还我。”“他割军马绳。”“没杀人。”“若马惊营,也会死人。”“所以你要杀一个十五岁的?”李文忠道:“我没说杀。”“那还。”“你拿什么换?”阿兰朵冷笑:“终于轮到我听这句话。”李文忠没动。她指西北:“你们前面两百里没有大部落。你追的那支人已经往东北走。你若继续直走,会进一片没水的干地。”
周骥在后头变色。这正是军中尚未确认的情报。李文忠问:“我怎么信?”阿兰朵道:“别信。”“那拿什么换人?”“我只是告诉你。孩子还不还,是你的事。”李文忠忽然明白,她已经学会了最让他难受的方式——不求他。
他让人把少年带出来,解开绳。少年奔回阿兰朵那边。李文忠问:“为什么告诉我前面没水?”阿兰朵道:“因为你们若死在干地,后面会再来一支更大的军队。到时候沿路哪个部落都活不了。”“所以不是救我。”
“当然不是。”“那就好。”阿兰朵皱眉:“什么好?”“若你是为救我,我会不敢信。”她盯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这是黑石口以后第一次。李文忠也没有笑。他怕一笑,那一点东西就又被误认成以前。谈完以后,两边各自离开。
走出几里,周骥终于忍不住:“她给的消息能信吗?”李文忠说:“派两队斥候核。”“你不是了解她?”“就是因为了解,才核。”周骥看他一眼:“国公现在终于像主将了。”李文忠淡淡道:“晚了两年。”斥候两日后回来,证明阿兰朵的话是真的。西北那片干地三十里没有水,连野驴都绕着走。李文忠改了行军方向,避开一次可能要命的断水。
军中没人知道这个决定来自谁。周骥问要不要把情报来源记进军报,李文忠说不用。周骥忍不住:“又不记名字?”李文忠看他一眼。周骥咳一声:“当我没说。”大军转向以后,连续六天没再见乌勒赤余众。第七天凌晨,后队突然遇袭,死了十九名军士,丢了四十多匹马。活着回来的人说,对方只有三十多骑,领头的是个女人。
周骥把缴到的一只银环放到李文忠案上。跟阿兰朵左耳那只一模一样。李文忠看了很久:“人呢?”“跑了。”“银环哪来的?”“一个死兵手里攥着。”帐里气氛一下沉下来。周骥道:“国公,战场上不能再分她是谁。”“我知道。”
“她已经杀我们的人。”“我知道。”“那下次——”“按军令。”这次李文忠没有迟疑。可下次来得比他想的快。三日后,明军前锋穿过一片碎石谷时,突然从两侧山坡滚下几十块巨石。队形被截成三段,箭随即落下来。李文忠所在的中段只有百余骑,周骥带主力在前。
他一眼就看出对方不是要杀整支军,只想打乱以后抢马。这种打法他太熟。乌勒赤部以前就是这样。李文忠带人冲上西坡。追到半腰,自己的马前蹄忽然陷进草坑。陷阱很浅,不足以伤马,却刚好让骑手失衡。他翻出去时滚了两圈,佩刀脱手。
一匹灰马从坡上冲下来。阿兰朵没有给他起身的时间。她从马上跃下,膝盖压住他胸口,弯刀直接抵在喉咙上。周围明军被箭压在坡下,一时冲不上来。两年以前,黑石口,她拿空箭囊站在火里。现在刀就在手上。
李文忠看着她:“动手。”阿兰朵的呼吸很快。刀刃压进皮肤一点,血珠出来。“你以为我不敢?”“我不知道。”“你不是总知道?”“被你教会了。”她眼神一变。坡下已经有人喊“国公”。明军显然发现主将落单。只要再拖几十息,阿兰朵就走不了。
她完全可以现在割下去。李文忠没有反抗。阿兰朵却忽然问:“你死了,谁领这支军?”“周骥只能暂代,朝廷会再派人。”“多少人?”“可能更多。”“会不会查谁杀你?”“会。”“查到我呢?”李文忠看着她:“会追。”“追多久?”“直到抓到,或者觉得不值得。”
阿兰朵笑了:“你看,我现在也会问了。”刀还在他颈边。她低声说:“我想过一千次怎么杀你。箭射胸口,刀割喉咙,趁你睡觉一根绳勒死。后来发现都不行。”“为什么?”“你死得太贵。”这四个字让李文忠怔住。阿兰朵把刀移开。
“我剩的人死不起。”她站起来,一脚把他的佩刀踢远,翻身上马。李文忠也坐起:“阿兰朵。”她回头。“后队那十九个人,是你杀的?”“有三个是我。”李文忠脸色沉下去。阿兰朵道:“你要记账,就记清楚。别都算我头上。”
说完她催马冲上山脊。李文忠坐在碎石地里。周骥带人赶到时,看见他颈边有血,气得脸都变了:“她放了你?”“嗯。”“为什么?”李文忠站起来,拍掉衣上的土:“她还有人要带。”
周骥没听懂。李文忠也没解释。那场小伏击之后,乌勒赤余众彻底退远。明军继续北进,主战线越来越大。李文忠没有再刻意找她。一个月后,大军遇到硬仗。草原联军用骑兵不断拖侧翼,明军粮道被拉长。李文忠第一次在北地真正尝到进退两难。他坐在地图前,忽然明白额森当年为什么宁愿部落四处游走也不把所有人拴在一块地上。
土地对骑马的人来说不是家,人和马才是。而他毁黑石口时,恰恰先夺了他们的马。这份理解来得太迟。战事拖到初秋,明军决定回撤。回程经过白狼河时,斥候发现南岸聚着近千草原人,多数是妇孺和老人,骑兵不过一百多。周骥判断是几个小部落准备过河迁西。
其中有乌勒赤余众。按军中惯例,可以顺手吃掉。周骥把情况报上来:“若今晚动,天亮前能解决。马至少五百匹。”李文忠问:“他们挡路吗?”“不挡。”“跟敌军有联络?”“暂时没发现。”“那为什么打?”周骥被问住:“因为……在我们回路侧边。留下是患。”
李文忠看地图:“北边有没有路?”“有一条旧河床,绕二十里。”“我们走北边。”周骥盯着他:“国公是因为她?”李文忠说:“因为士卒打了四个月,粮也不多。为五百匹马再打一场,死二百人,不值。”“真只是这样?”“你若需要我写军令,我现在写。”
周骥摇头:“不用。”他走到帐门又停:“其实你可以承认。”“承认什么?”“你就是想放她一次。”李文忠没有答。周骥叹口气:“你这人,骗人时能说真话,想说真话时倒一句不会。”军队绕北以后,白狼河南岸的人很快发现了动静。
阿兰朵站在河边,看着远处尘线改变方向。身边有人问:“明军为什么不来?”她看了很久:“不知道。”萨仁已经找到她,肩伤更重,头发也白了一半。听见女儿的回答,老妇笑了一声:“你不是最讨厌他说不知道?”
阿兰朵道:“现在觉得挺好。”“为什么?”“至少不知道的时候,他没骗。”当天夜里,乌勒赤余众渡河。过到最后一批时,北边山梁上出现一个单骑。不是来追。那人停得很远。阿兰朵一眼认出李文忠。她也骑马过去。
两人在河滩中间碰面,身后都没有带人。李文忠先开口:“你娘还活着。”“你已经知道了。”“嗯。”“今天为什么绕路?”“军粮不够。”阿兰朵看着他:“只因为这个?”李文忠停了一下:“不是。”她反而笑:“终于会答。”风吹过河滩,两个人的马都低头啃湿草。
阿兰朵说:“我那天没杀你,不是因为还喜欢你。”“我知道。”“你今天放我们,也别以为能抵黑石口。”“我知道。”“额森不会回来。”“嗯。”“巴图也不会。”李文忠看她:“嗯。”她忽然火了:“你除了嗯还会什么?”“会说对不起。”阿兰朵怔住。
这是两年里,他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不是解释战事,不是说军令,不是说自己原本没想杀那么多人。只是对不起。阿兰朵沉默很久:“晚了。”“我知道。”“你又知道。”“这个真知道。”她低头摸了摸马鬃。过一会儿,她问:“你当时有没有真的想娶我?”
李文忠没立刻答。阿兰朵冷笑:“又要算?”“不是。”他抬头:“一开始没有。到黑石口前,我想过。”“想过什么?”“如果我不是李文忠。”“可你就是。”“嗯。”“所以那不算。”李文忠点头。阿兰朵却继续问:“若你真想过,为什么还画路?”
这才是最难的问题。李文忠看着河水:“因为我先是来打仗的。”“那我算什么?”“后来才有的。”阿兰朵脸一下白了。李文忠没有美化:“所以我选了先有的。”风声很大。她半天没说话。这答案残忍,却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得到没有任何修饰的答案。
她忽然笑:“那天你若这么说,我可能真会杀你。”“现在呢?”“现在不会。”“为什么?”阿兰朵看了他一会儿:“我现在有自己的部落要带,没空为了你把命扔掉。”李文忠问:“你成首领了?”
“没人愿意当,我就当。”“巴图若知道,会气。”“他先气你。”两个人都沉默。最后阿兰朵说:“以后战场见,还是敌人。”“好。”“我杀你的兵,你别留手。”“好。”“你若再用女人找路——”李文忠道:“不会了。”“为什么?”“学费太贵。”阿兰朵没笑。
她拨马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李文忠。”“嗯。”“阿木这个名字,我不要了。”李文忠胸口一紧。“以后若有人问,我从没认识过阿木。”“那你认识谁?”她回头:“认识一个骗过我的明军将军。”说完走了。李文忠在河边站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
那天以后,他们再没有像这样单独说过话。回军以后,李文忠把白狼河那一段写得很短:粮道疲敝,取北道还师。没有写南岸一千多人。周骥看军报时问:“为何不写?”“没打,有什么写的。”“若以后有人查你放敌?”
李文忠道:“那就查。”洪武五年的北征没有像朝中最初想的那样干净。有人立功,也有人吃了败仗。有人说草原太深,不该再追;也有人说正因为没追到底,才会年年有边患。
李文忠回南京后,被问过很多战事。没人问白狼河。也没人问阿兰朵。她像从他的军旅里消失了。可北边的边报里偶尔会冒出乌勒赤余众。人数很少,位置不停变。有时跟别部一起换马,有时替商队护路,有时又在明军出塞前整夜拔营。
他们不再住固定大谷。黑石口之后,他们学会了一件事:家不能让敌人只看一遍就记住。洪武七年,一份边报说乌勒赤余众劫了明境三十匹马,杀伤军户五人,请发兵追剿。文书转到李文忠手里时,他已经不用再亲自管这类小事。
他还是看了。报里说事情发生在五月十七,袭营人马尾系红布,是乌勒赤旧俗。李文忠盯着“红布”两字看了一会儿。随后他调了同日另外两份边报。其中一份说,五月十六到十八,乌勒赤余众正在西北七百里外跟另一个部落争水。
时间对不上。他把第一份退回去,只批:再核。下面的人觉得他小题大做:“不过三十匹马。”李文忠问:“三十匹马就可以随便写谁抢的?”对方不敢答。七天后,事情查清。抢马的是另一支小部落,只因有人看见红布,就顺手写成乌勒赤。
李文忠把改后的边报放回案上,没再多说。周骥那时已经调了别差,偶尔回来喝酒。听说这事,他笑:“国公现在看见乌勒赤三个字,比看军国大事还仔细。”李文忠说:“吃过一次亏。”“谁吃亏?”李文忠看他。周骥端起酒:“行,当我没问。”
洪武十六年冬,李文忠病得很重。御医进进出出,家里人说话都放轻。他还不到老得该死的年纪。到了洪武十七年三月,病势转危,一个跟他出过塞的旧将来探,顺口提起北边几个小部落愿意互市。
李文忠问:“乌勒赤呢?”旧将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太久没听见。“好像往西去了。”“还在?”“应该在。”李文忠点了点头。旧将以为他担心旧敌,忙说:“人数不多,成不了患。”李文忠闭上眼:“那就好。”到底是哪一个“好”,没人知道。
不久后,李文忠去世。死讯传到草原时,已经是几个月后。那年阿兰朵三十多岁。乌勒赤剩下的人慢慢跟别的部落混在一起,年轻人娶妻生子,老人死去。有人还记得额森,有人只听过名字。
阿兰朵仍然会带商队。她比年轻时沉默很多,左耳的银环换过几次,只有右边一直空着。一个从南边回来的商人说:“明朝那个曹国公死了。”阿兰朵正在给马换缰绳,手没停。“哪个?”“李文忠。”旁边一个年轻人抬头:“就是首领以前说的那个?”
阿兰朵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你首领。”年轻人笑:“以前是。”商人继续说:“听说病死的。皇帝很难过。”阿兰朵只问:“不是死在北边?”“不是。”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当天晚上,队伍宿在一条旧河边。萨仁已经在几年前去世,乌勒赤最老的一批人又少了几个。年轻人围着火说南边的城、盐价和马价,没人提李文忠。
阿兰朵坐在火外。她以为自己会想起黑石口。却先想起一颗很酸的红果。然后是那匹折腿的马。再然后才是那个自称阿木的人。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看马。第二年春天,阿兰朵带几个年轻人路过黑石口。
这里已经不像当年。烧黑的土地早长出新草,南坡水沟还在,谷口石头也还在。旧帐篷的痕迹几乎找不到,只剩几个塌下去的土圈。年轻人问:“这里就是以前的乌勒赤秋营?”“嗯。”“听说是明军一个将军骗进来的?”
阿兰朵看他:“谁告诉你的?”“老人都这么说。说他装成逃兵,骗首领女儿喜欢他,再找到谷。”旁边有人笑:“那首领女儿也太傻。”阿兰朵抬手就在他后脑拍了一巴掌。年轻人捂头:“干什么?”“她不傻。”“你认识?”阿兰朵看着谷里。
“认识。”她没有讲爱情。也没有讲李文忠后来放过谁,救过谁,或者说过对不起。她只让几个年轻人下马,带他们走了一遍谷。“这里以前是马圈。那边是额森的帐。东坡夜里有十一处火,真正有人守的只有六处。南坡有水,北边有条小路。”
年轻人听得发愣:“你怎么记这么清楚?”阿兰朵说:“有人记过一遍。”她带他们走到北坡。巴图死的位置早已看不出。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找。一个年轻人问:“那个明将为什么能赢?”阿兰朵想了想:“因为他来以前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他要留下。”阿兰朵没有再解释,只带他们继续往谷口走。风从黑石口吹进来,草一片一片倒向南边。
走出谷口时,一个年轻姑娘从马尾上拆下一根红绳,想系到同伴马后。阿兰朵看见,没有阻止。她翻身上马,没有回头。黑石口留在身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