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的浙江青田，媒人把一张八字帖递到陈家时，陈诚刚读完师范。帖上写的是吴舜莲，同乡兼同学吴子漪的胞妹，裹着小脚，不识字。父母说，好。他就娶了。

一九二〇年成婚那天，她盖着红盖头，看不见新郎的脸。她只听说，这个男人在读军校，将来要做大事。她的嫁妆，后来变成了他的学费。

婚后不久，他走了。

一走就是五年。一九二五年，父亲去世，他回家奔丧。那晚，吴舜莲把被子铺好，他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去了别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她坐在床沿，坐到天亮。

后来她想，或许是自己不够好。她不会写字，不会说洋话，脚是裹的，走不快。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心里有一个地方，她进不去。

那晚，当剪刀刺进喉咙的时候，她其实没想死。她只是想让他回头看她一眼。

他没回头。

一九三二年元旦，南京励志社。

陈诚穿一身新军装，站在证婚人蒋介石身边。新娘叫谭祥，字曼意，湖南茶陵人，前行政院长谭延闿的女儿，宋美龄的干女儿，上海圣玛莉亚女子学校毕业。

她会说英语，会弹钢琴，会陪他谈天下事。

婚礼很风光。青田那边，没有人来通知吴舜莲。

她不肯离婚。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谈判拖了很久，最后签的是一份“加娶”协议：她仍是陈家正妻，有名分，有住处，条件是——生不能同衾，死后必须同穴。

她签了字。手抖，但签了。

一九四二年，陈诚在青田县城给她建了一栋洋房，请吴稚晖题了三个字：“静者趣”。

她不懂这三个字。她只知道，他还在给她寄钱。

一九四九年，她随三哥吴子漪去了台湾。

台北的冬天不冷，但她总觉得冷。陈诚住在另一头，有谭祥，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她一个月收到一次生活费，从不问多，也从不问少。

一九六五年，陈诚去世。丧事是谭祥操办的。

谭祥仍然按月给她送生活费。

一九七一年，谭祥中风。她开始按月给谭祥送钱。

两个女人，隔着一生的距离，靠一笔生活费维持着某种说不清的体面。

一九七八年，吴舜莲去世，八十二岁。

遗嘱里写着：与陈诚合葬。

没有人执行。

“静者趣”那三个字，还挂在青田那栋洋房的匾上。她一生没弄懂它是什么意思——安静的人，有什么乐趣？

她大概想问的是：安静的人，凭什么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