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的时候,我的手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
纸箱里装的是我的书和几件换季衣服,封箱带绕了三圈,丑得明明白白。我蹲在玄关换鞋,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
商临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身后跟着韩笑。两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韩笑手里还抱着商临的西装外套。商临看见我,步子顿了一下。他看看我脚边的编织袋,又看看我手里的车钥匙。
“你去哪?”
我把车钥匙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给你腾个位子。”
韩笑抱着西装的手指紧了紧。商临的眉头皱起来,像是我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什么意思?”
我把最后那箱书抱起来往电梯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韩笑身上那款香水味,跟商临衬衫领子上残留的一模一样。电梯门关上之前,我说:“离婚协议在餐桌上,你签个字就行。”
第一章. 谈婚
我嫁给商临那天,我妈哭得睫毛膏糊了一脸。
她说我们南枝命好,嫁进商家这种人家,往后吃穿不愁。我没好意思提醒她,商临跟我领证那天,连个笑脸都没给。
我们俩是相亲认识的。准确点说,是双方父母牵的头。我爸做建材生意,跟商临他爸有十几年交情。商临他爸看中我爸手里的渠道,我爸看中商家的招牌。我跟商临就是这盘生意里最合适的搭头。
第一次见面安排在市中心一家粤菜馆。商临比我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手机,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我进去的时候他站起来帮我拉椅子,动作挺自然。
“纪南枝?”他问。
“嗯。”
“商临。”
这就算认识了。整顿饭他话不多,我说三句他回一句,客气得像个酒店服务生。买单的时候他抢着付了钱,出门问我住哪,顺路捎我一段。我那时候觉得,这人虽然冷了点,但起码做事有分寸。
后来两家走动了几回,事情就定下来了。商临他爸说南枝性格好,能持家,适合商临。我爸说商临年轻有为,以后差不了。我跟商临坐在旁边喝茶,像两个等着被领走的大件家具。
领证前一晚,商临给我打了个电话。
“纪南枝,有件事我想提前说清楚。”
“你说。”
“我工作比较忙,可能顾不了太多家里的事。你要是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提。”
我当时把这话理解成了体贴。我说没事,我也有工作,大家各忙各的挺好。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声“好”,就把电话挂了。我后来回想,他那时候大概在给我打预防针。只是我没听出来。
婚礼办得不算大,两家人吃了顿饭,请了些生意上的朋友。我穿了一身红裙子,商临站在我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腰后。敬酒的时候他凑到我耳边说了句“辛苦了”。热气喷在耳朵上,我耳朵红了一路。我妈看见了,笑得合不拢嘴,跟旁边的阿姨说我俩感情好。
其实那天晚上回新房,商临洗了澡就进书房了。我坐在床上拆红包,数到一半觉得没意思,把红包往抽屉里一塞,蒙头睡了。
婚后第一个月,我试着当个合格的老婆。早上六点半起床煮粥,煎两个荷包蛋。商临七点出门,有时候赶时间就抓片面包走了。我站在厨房看着那碗凉掉的粥,安慰自己说他是真忙。
晚上他一般八点以后到家,回来就钻进书房。我端水果进去,他头都不抬说放着吧。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我问他要不要聊聊,他说手上还有点事。后来我就不问了。
结婚第三个月,商临他爸把韩笑派过来当商临的秘书。韩笑是商临他爸一个老部下的女儿,二十五岁,国外念的书,人长得精神,做事也利索。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公司楼下,她抱着一摞文件跟在商临后面,高跟鞋踩得稳稳当当,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露出干干净净一张脸。
商临介绍我们认识,说这是韩笑,新来的秘书。韩笑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嫂子好,以后常来找商总啊。”
我说好。那时候我真觉得这姑娘挺讨人喜欢的。
韩笑来了之后,商临加班的次数明显多了。以前一周加班两天,后来变成三四天。有回我去公司给他送落在家里的手机,看见韩笑坐在商临办公室的沙发上,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看同一份文件。韩笑凑过去指着什么在说,商临侧着头听,脸上是我很少见到的放松表情。我把手机放在前台就走了。
韩笑追出来喊我“嫂子”,说商总在开会。我说不用叫他,就送个东西。电梯里我对着反光的轿厢壁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超市打折买的棉外套,头发随便抓了个马尾,脸上什么也没涂。韩笑那天穿的是件奶白色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涂了层透明甲油。
我回家把棉外套脱了,换了件大衣,对着镜子站了五分钟。然后又把大衣脱了,穿回棉外套。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天冷,穿厚点实在。
商临和韩笑第一次出差,是去上海看一个项目。走之前商临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三天就回来。我问他几点的飞机,他说早上八点,韩笑来接他。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商临已经走了。厨房桌上留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一下”。字挺好看,一笔一划的。我捏着便利贴站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
那三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做饭吃饭。只是做饭的时候少放了一把米。商临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他。没提前说,想着给他个惊喜。到的时候飞机刚落地,我在出口等了十几分钟,看见商临和韩笑一前一后走出来。韩笑推着行李车,商临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低着头在看同一个手机屏幕。韩笑说了句什么,商临笑了一声,伸手在韩笑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拍小孩似的。我站在柱子后面,看见韩笑抬头冲商临做了个鬼脸。
我没过去。等他们上了出租车我才从柱子后面出来,叫了辆车回家。那天晚上商临到家,给我带了盒机场买的点心。我接过来搁在茶几上,说谢谢。
“出差累不累?”
“还行,项目谈得挺顺。”
“韩笑跟你一起去的?”
商临解开领带的手停了一下。“嗯,她做会议记录。”
“哦。”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那盒点心放到保质期过了我也没拆,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结婚快半年的时候,商临他爸过六十大寿。在郊区的别墅摆了几桌,叫了些亲戚朋友。我穿了条新买的裙子,提前一天做了头发,想着别给商临丢人。那天韩笑也来了,坐在靠门口那桌。她是跟着她爸来的,她爸跟商临他爸是老战友,关系近得很。
席间商临被拉去陪酒,我在女眷这桌听阿姨们聊孩子。有人问怎么还不要小孩,我说商临忙,顺其自然。商临他姑妈拉着我的手说:“南枝啊,你得多上心,男人忙起来就顾不上家,你得主动点。”我笑着点头说好。
转头看见韩笑端着一杯果汁走过去找商临,商临正跟人说话,很自然地接过来喝了一口。韩笑站在他旁边等,等他说完话才凑上去说了句什么。商临低头听,嘴角弯了一下。姑妈顺着我视线看了一眼,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散席的时候商临喝多了,走路有点晃。我上去扶他,他摆摆手说没事。韩笑快步走过来,说我帮嫂子一起扶。商临把胳膊搭在了韩笑肩膀上。韩笑冲我笑了笑,说嫂子你拿包就行,商总沉。我看着他们俩往前走,商临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韩笑胳膊上。韩笑个子不高,架着商临有点吃力,但步子迈得很稳,嘴里还在小声提醒商临看路。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商临的包和我自己的包。
那天晚上把商临弄回家,我给他脱了鞋和外套,擦了把脸。他半睁眼看了我一下,含含糊糊说了句“笑笑倒杯水”。我手一顿。
“你说什么?”
他已经睡过去了,翻了个身,呼吸沉下来。我在床边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去书房抱了床被子睡沙发。第二天早上商临起来看见我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睡这儿了?”
“怕吵你,你昨晚喝多了打呼。”
他哦了一声,进卫生间洗漱去了。我抱着被子往卧室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还是昨天那股酒味混着韩笑那款香水。两股味道在我鼻子里搅在一起,熏得我胃里直翻。
结婚半年,我跟商临最亲密的动作就是睡觉时偶尔胳膊碰到了胳膊。刚结婚那会儿我还试过往他怀里靠。有一回冬天晚上,他睡得迷糊,我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脑袋抵在他肩窝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胳膊从身上拿开了。我盯着他后背看了一会儿,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睡觉贴着床沿,留出中间一大片空位。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商临工作顺利,我也上班。我妈问有没有动静,我说什么动静。
“孩子呀!你俩结婚半年了,肚子还没反应?”
“妈,我俩都忙。”
“忙归忙,正事不能耽误。你爸当年再忙,也不耽误生你。”
我没接话。我妈又絮絮叨叨说了些“男人要拴住”之类的话,我嗯嗯啊啊应付过去,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楼下有对小夫妻在遛狗,女的挽着男的胳膊,男的弯腰捡狗屎,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我把窗户关上了。
商临他爸生日过后没几天,韩笑给我发了条微信。加了好友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我还有点意外。
“嫂子,商总那天喝多了是不是难受了?我给他带了醒酒药放办公室了,你提醒他吃。”
我回了个“好”。她又发:“嫂子你别多想啊,我就是作为秘书关心一下领导。”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打了个“没事”发过去。放下手机我寻思了半天,她让我别多想。我想什么了?后来我琢磨明白了,她这消息发得挺有意思。表面上是解释,实际上是把球踢给我——你要是真“多想”了,那就是你不懂事。我纪南枝没什么大本事,但这点话里的弯弯绕还是听得出来的。我回了她一个笑脸表情,没再理。
那之后我留意了一下,韩笑找商临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是工作,有时候是“商总你胃药落在办公室了”,有时候是“商总明天降温你记得加衣服”。商临对她的消息回得很快。有时候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一眼就回,嘴角还带着笑。我问他谁啊,他说韩笑,问工作的事。
“周末也问工作?”
“她比较负责。”
我哦了一声,把碗里的饭扒完。负责。确实负责。负责到连商临穿什么衣服都要管。有一回商临穿了一件深灰的薄毛衣出门,晚上回来换了件藏青的。我问他什么时候买的,他说韩笑说他穿藏青显精神,帮他挑了一件。
“我挑的那件不好看?”
“什么?”
“柜子里那件深灰的,我上周给你买的。”
商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想了两秒。“哦,那件啊,穿了两天有点起球,收起来了。”那件毛衣我是在商场挑了四十分钟才选中的。摸了好几家店的料子,最后挑了个纯羊毛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商临说它起球。我后来去翻衣柜,那件深灰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底下,标签都没剪。
结婚第七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开始存钱。以前我工资到手就花,买衣服买护肤品,周末跟同事吃吃喝喝,月底剩多少存多少。现在我把工资卡分成了两张,一张用来日常开销,一张只进不出。商临每个月会往家用卡里打钱,数目不小,买菜交水电费绰绰有余。以前我月底花不完就攒着,现在我把攒下来的那部分也转进存钱卡里。
韩笑又跟商临出了趟差,去广州,四天。走之前我在商临行李箱夹层里塞了盒胃药,跟他说不舒服记得吃。他嗯了一声,拖着箱子走了。四天里他没给我发一条消息。倒是韩笑发了一条朋友圈,在广州塔前面拍了张自拍,配文“出差也要打卡”。照片角落里露出半个袖子,深灰色的,跟商临那件“起球”的毛衣一模一样。我放大了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把存钱卡里的数字算了算,离首付还差一截。我算了算奖金,算了算公积金,又算了算商临每个月打过来的家用卡余额。如果我再做两个私单,大概再过三四个月就能凑够一个小房子的首付。我开始接私活。公司里不能明着干,我就晚上回家做,周末也做。商临周末一般不在家,有时候去公司,有时候打高尔夫,我正好窝在书房画图。
他偶尔周末回来,看见我在电脑前坐着,问一句“你们公司活这么多”,我说嗯,赶项目。他点点头就不管了。那段时间我瘦了六斤。同事问我是不是在减肥,我说没有,最近累的。同事挤眉弄眼说是不是晚上“累”的,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跟商临的“晚上”早就剩不下什么了。有时候他应酬回来倒头就睡,有时候我画图到半夜他已经在书房睡着了。两个人碰面的时间就是早上那十几分钟,他洗漱我煮咖啡,他出门我收拾厨房。
有一回周末早上他没出去,坐在客厅看手机。我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他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备注是“韩笑”。内容我没看清,就看见商临拿起来回了一条,打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我端着杯子站了两秒,转身回了书房。
那天下午我跟程渡约了顿饭。程渡是我大学同学,学建筑设计的,毕业之后自己开了个工作室。他这人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嘴碎。我跟他认识快十年了,我爸妈都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吃饭的时候程渡问我:“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商临不给你饭吃?”
“他忙,我自己也忙。”
程渡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南枝,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商临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以前一提起他就笑得跟傻子似的,现在提都不提。上回我们聚餐你一个人来的,问你老公呢你说忙。忙什么忙,再忙吃顿饭的功夫没有?”
我低头扒拉碗里的菜。程渡叹了口气。“他那个秘书,韩笑,你知道她什么来头吗?”我抬头看他。
“她爸韩建国,以前是商临他爸的司机,后来跟着跑业务,现在管着商家下面一个物流公司。韩笑进商家是商临他爸安排的,明面上说是给商临当秘书,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程渡犹豫了一下。“实际上商临他爸的意思是让她盯着商临。商临手底下那个项目组,有几个人是老头子派过去的,韩笑就是明面上那个。”
我愣了一下。“商临他爸不信任他?”
“不是不信任,是不放心。商临接了他爸不少生意,但有些核心的东西老头子还攥在手里。韩笑就是那双眼睛。”
我琢磨了琢磨这话,琢磨出点别的味道来。“那商临知道吗?”
“他知道不知道不重要,关键是你知道吗?”程渡看着我,“南枝,韩笑这个人不简单。你别傻乎乎的什么都往好处想。”
我笑了一下。“我没往好处想。”
程渡不信,盯着我看了半天。“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过我的,她过她的。”
程渡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吃饭。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南枝,你要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我说好。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家房屋中介,问了问附近小户型的价格。中介小哥给我推荐了三个盘,我记下名字,约了周末去看房。到家的时候商临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球赛。看见我进门,他抬头问了句“去哪了”。
“跟程渡吃饭。”
“哦。”他视线回到屏幕上,“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接了个新项目。”
“嗯。”
我进了卧室,把中介给的户型图塞进包里。商临跟进来拿充电器,看见我包里的纸片露了个角。“那是什么?”
“公司资料。”
他信了,拿了充电器又回客厅。我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球赛的解说声,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第三章. 界限
我开始看房了。程渡陪我去的,说怕我被中介忽悠。转了三个盘,我看中一个四十平的小户型,总价不高,首付凑一凑够得上。房子离我公司三站地铁,楼下有菜市场和便利店,阳台朝南,晒得到太阳。
程渡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商临知道吗?”
“还不知道。”
程渡把烟掐了。“南枝,你别冲动。你俩的事你跟他谈过没有?”
“谈什么?”
“谈你跟他的问题啊。你不声不响搬出来算怎么回事?”
我看着楼下菜市场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松了一点点。“程渡,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他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他。这婚结得稀里糊涂的,离也离得利利索索的,挺好。”
程渡没再劝,帮我把定金交了。那之后我开始蚂蚁搬家。今天拎两本书去公司,明天带一包衣服放程渡工作室,后天把不用的锅碗瓢盆塞进车后备箱。商临早出晚归的,根本没注意到家里东西在变少。
中间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工作忙。我妈说商临他爸前两天打电话来问怎么还没动静,我说忙过这阵子再说。我妈急了,说你都二十七了还等什么等,人家韩笑比你还小两岁,听说都快订婚了。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谁订婚?”
“韩笑啊,商临那个秘书。她爸跟我说的,说找了个做外贸的对象,年底办酒。”
我攥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心里翻了个个儿。韩笑要订婚了?那她跟商临—— “妈,你确定是韩笑?”
“那还有假?她爸亲口说的。怎么了你认识?”
“认识,商临的秘书。”
“那正好,到时候让商临随个份子。”
我含糊应了两句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如果韩笑要订婚了,那她跟商临之间可能确实没什么。我是不是想多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天。这两天里我差点动摇,差点把房子退了回去接着过。
结果第三天晚上,我在商临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收据。是家珠宝店的,买了条项链,价格不便宜。日期是上周五,那天商临跟我说在公司加班。我把收据原样塞回去,站在阳台上吹了十分钟冷风。项链没在我脖子上。我翻了抽屉和首饰盒,没有。
隔了两天,韩笑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坠子是个小钥匙。配文是“谢谢老板,努力工作的回报”。商临在下面点了个赞。我把那张照片截了图,存进手机一个叫“工作资料”的相册里。
那天晚上商临回来得早,坐在餐桌前吃我煮的面。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商临。”
“嗯?”
“上周五你加班到几点?”
他筷子停了半拍。“九点多吧,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有事?”
“没事。”
他低头接着吃面,吃完把碗放进水池,说了句“明天要出差”就进书房了。
“几天?”
“三四天。跟韩笑一起,去趟深圳。”
“好。”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我。“你最近不怎么问了。”
“问什么?”
“以前我出差你总要问几句,现在都不问了。”
我站起来收碗。“你反正都要去,问不问有什么区别。”
商临靠在书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那你自己在家注意点”。我说知道了。
他出差第二天,我约了装修师傅去看房。小房子基础装修还行,不用大动,刷个墙换套家具就能住。我跟师傅定了开工时间,算了算日子,等商临这趟回来我就能搬。程渡问我搬家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东西不多,我自己一趟一趟搬就行。
“你什么时候跟他摊牌?”
“搬完再说。”
“你打算怎么开口?”
我把最后一件不穿的冬装塞进袋子。“不开口。协议放桌上,他签字就行。”
程渡沉默了一会儿。“南枝,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不像以前那个傻乐呵的纪南枝了。”
我笑了一声。“傻乐呵的纪南枝早饿死了。”
商临出差的第三天,我接了个大单。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客户找我做全年品牌策划,报价不低,预付了三成。签完合同我盯着银行到账短信看了好几遍,加上存折里的钱,小房子的首付够了。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茶水间泡了杯咖啡,靠在窗边看楼下堵车的长龙。同事小周进来倒水,说南枝姐你今天心情挺好的样子。我说还行,签了个单。小周凑过来问什么单,我说了客户名字。小周瞪大眼睛说那可是大公司啊,南枝姐你厉害。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单子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方案,前后沟通了一个多月。对方一开始嫌我公司平台小,我拿方案质量硬砸下来的。那一个月里商临出了两趟差,我一次都没问过他跟谁去的。我问不出口。每问一次,我就觉得自己像在讨饭。他施舍一句“就同事”,我就能高兴半天。后来我想通了,他爱跟谁跟谁。我有那功夫不如多改两页方案。
签完合同那天我提前下了班,去超市买了条鱼回家烧。商临不在家,我一个人吃了半条,剩下半条冻冰箱里。吃完饭我坐在客厅算了笔账。按现在的进度,下个月初就能搬。离婚协议我找程渡帮忙拟好了,条款简单:婚后财产各归各的,我什么都不要。程渡把协议给我的时候问了一句:“他要是不同意呢?”
“协议离婚,他不同意就拖着。分居满两年自动判离。”
“你至于吗?”
“至于。”
程渡把协议递给我,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话。
商临出差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了他。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去。大概是想看看他这趟回来什么状态,好决定搬家时间。到机场的时候飞机刚落地,我等了十来分钟,看见商临和韩笑一前一后出来。韩笑脖子上那条锁骨链明晃晃的,在机场灯光底下反着光。
商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顺路。”
他信了,把行李箱递给我。我接过来,韩笑在旁边笑着说嫂子真体贴。我冲她笑了一下,视线扫过她脖子上的链子。
“项链挺好看。”
韩笑摸了摸坠子,笑得更开了。“商总给项目组的奖励,人手一条。”
我看了商临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听没听见这句话。回家路上商临开车,我坐副驾。车里安安静静的,他开了电台,放的是财经新闻。
“项目顺利吗?”
“还行。”
“这次去深圳见的哪个客户?”
“一个做电子产品的,说了你也不认识。”
“嗯。”
我转头看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到家之后商临去洗澡,我把他行李箱打开收拾。脏衣服分出来扔洗衣机,干净衣服叠好放回柜子。箱子夹层里有盒没拆的胃药,是我上次给他塞的那盒。原封没动。我把药盒攥在手里捏了两下,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商临破天荒没进书房,坐在客厅跟我看了会儿电视。综艺节目里嘉宾在玩游戏,他跟着笑了两声。
“南枝。”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啊。”
“你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嘻嘻哈哈的嘉宾。“你也不怎么跟我说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工作忙,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闷,可以找朋友出去玩,或者去逛逛街。卡不是在你那儿吗。”
“嗯。”
他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像拍一个闹脾气的同事。“别想太多。”
我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说我去洗澡。浴室里我把水开到最大,站在花洒底下冲了十几分钟。商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老婆在想什么?你大概不知道。你连我最近瘦了六斤都没看出来。你只知道韩笑穿什么显精神。
第四章. 准备
搬家那天是个周三。商临和韩笑去杭州出差了,周三下午的飞机回来。我特意挑了这个日子,趁他不在,搬完正好。程渡请了半天假来帮我。东西装了满满一后备箱,外加两个编织袋。程渡看着那一堆东西说南枝你这是蚂蚁搬家啊。
“搬了快一个月了,今天收尾。”
“你真不打算当面跟他说?”
“有什么好说的。”
我把最后一箱书搬上车,蹲在玄关换鞋。程渡先把车开去新房子卸货,我留下来做最后检查。房子空了小一半。我的衣服、书、护肤品、厨房里我买的那些碗碟锅具,全搬走了。剩下的都是商临的东西,还有结婚时两边亲戚送的那些摆件,我一样没动。餐桌上放了份离婚协议,旁边压着支笔。我把家里最后拖了遍地,垃圾袋拎出来放门口。
换好鞋正准备走,电梯“叮”的一声响了。商临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后面跟着韩笑。我手里还拎着垃圾袋,脚上穿着准备扔的那双旧帆布鞋,整个人定格在玄关。
商临看看我,又看看我脚边的编织袋,再看看空了一半的客厅。
“你去哪?”
我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站直了。
“给你腾个位子。”
韩笑抱着商临的西装外套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商临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离婚协议在餐桌上,你看一眼,没问题就签字。”
“纪南枝——”
“对了,你柜子里那件灰毛衣,标签还没剪,我退了,钱打我卡上了。你的卡我没动过,家用卡余额在抽屉里,明细我列了张单子,你自己对一下。”
商临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门口。“你把话说清楚。”
“说得很清楚了。商临,这婚结得你也不痛快我也不痛快,趁早散了大家都好。”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你是因为韩笑?”
韩笑在后面轻轻“啊”了一声。
“跟韩笑没关系。”我看着他,“是你。你心里没我,我心里也没你了。就这么简单。”
“我什么时候说心里没你了?”
“你说不说都一样。你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我给你塞的胃药原封不动;我买给你的毛衣标签都没剪你嫌起球;你秘书脖子上的项链是你挑的,我生日你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说过。商临,我不是瞎子。”
韩笑在后面开口了:“嫂子你别误会,项链是项目组每人一条——”
“韩笑。”我转过头看她,“我没跟你说话。”
她闭上了嘴。商临站在门口没动。我拎起编织袋从他身边挤过去,按了电梯。
“纪南枝。”他在后面叫我。
“协议你慢慢看,不急。签好了寄给我就行,地址我写在信封上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商临站在门口看着我,箱子还立在脚边,韩笑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你就这么走了?”
电梯门开始合。
“商临,你连我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吧。”
门关上了。我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拎着那袋垃圾,忽然觉得浑身轻快。到一楼我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给程渡打了个电话。
“搬完了。”
“他回去了?”
“嗯,撞上了。”
程渡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没事吧?”
“没事。”我抬头看了看天,周三下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程渡,我晚上想吃火锅,你请客。”
“行,我请。你多吃点。”
挂了电话我往小区门口走,经过单元楼底下那棵桂花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香味。以前天天从这走,从来没注意过这棵树。今天闻着,还挺好闻的。
第五章. 自己挣
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睡了整整九个小时。
没有商临半夜进卧室的脚步声,没有他早起洗漱的水流声,没有手机消息提示音从书房传出来。我拉上窗帘,把手机静音,一觉睡到闹钟响。醒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床头那面新刷的墙上。
我租的房子小,四十平,一个人住刚好。客厅摆得下沙发和书架,厨房能转开身,卧室放张一米五的床还剩条过道。阳台朝南,我搬了把折叠椅搁那儿,周末坐着晒太阳看书。
程渡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环视一圈,说了句“挺好,像人住的”。
“以前我住的像什么?”
“像样板间。商临的样板间。”
我没反驳。以前那个家里,茶几上摆什么、沙发上放几个靠垫、窗帘拉不拉,全按商临的习惯来。我搬走之后才反应过来,我连买套自己喜欢的床单都要犹豫半天。
离婚协议寄出去一周,商临没签。也没给我打电话发消息。程渡说你别急,拖着呗,反正你现在住得踏实。
我倒是不急。每天上班下班,晚上回来煮点简单的,周末约朋友吃饭逛街。存钱卡里的数字慢慢往上走,虽然慢,但看着安心。
搬出来第十天,商临他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南枝啊,听说你跟商临闹别扭了?”
“爸,不是闹别扭。我跟商临准备离婚。”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什么?商临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过不到一块儿去。”
“南枝,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韩笑那丫头?”
我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爸,韩笑是您安排过去的,她做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我跟商临的事,跟她没关系。是我们俩自己的问题。”
商临他爸叹了口气。“南枝,商临这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不会疼人。你要是有什么委屈,爸替你做主。”
“爸,真不用。我跟商临好聚好散,您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商临他爸这个电话,说明商家那边已经知道了。商临没跟他爸说,那就是韩笑说的。韩笑跟她爸说,她爸跟商临他爸说。这链条倒是走得快。
搬出来第十二天,商临终于发了条消息过来。就一行字:“协议我看了,有些条款要改。”
我回:“哪条?”
“见面说。”
“不用见面,你列出来发我,我看看。”
“纪南枝,你连面都不肯见了?”
我看着这行字,想起以前我给他发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经常隔三四个小时才回一个“不回了”或者干脆不回。现在倒要求见面了。
“商临,有什么事发文字就行。协议改好你寄给我,我签完寄回来。”
他没再回。过了两天,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协议修改版。商临把婚后财产分割那条改了,原来我写的各归各的,他改成他名下那套房子归我。
我看完把协议放桌上,给程渡打了电话。
“商临把房子给我。”
程渡在那头“嚯”了一声。“大手笔啊。那套房子市价可不低。”
“我不要。”
“你傻啊?他给你就拿着。”
“程渡,我离婚不是为了分他房子。拿了房子,这婚离得就不干净了。他以后想起来,觉得我跟他结婚是图他钱。”
“你管他怎么想?你应得的。”
“我不想要应得的。我就想干干净净地走。”
程渡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那条改回去,重新寄给他。”
“他要不签呢?”
“他不签我就起诉。分居事实清楚,他拖着没意义。”
程渡说行,你厉害。我笑了一声说废话,不厉害怎么活。
日子接着过。公司里没人知道我结婚了又准备离,我也没打算说。同事小周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问我,南枝姐你手上戒指怎么不戴了。
我说戴着干活不方便。
小周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又凑过来。“南枝姐,你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
“你最近气色好了,还换了发型,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差点被饭噎住。“没有的事。就是最近睡得好。”
小周挤眉弄眼说睡得好说明有人疼。我拿筷子敲了她脑门一下让她吃饭。
搬出来第二十天,我在超市碰见韩笑了。她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牛排,旁边站了个戴眼镜的男的,高高瘦瘦的,帮她拿着购物袋。我推着车从旁边过,韩笑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嫂子。”
“别叫嫂子了。叫我南枝就行。”
她旁边的男的看了我一眼。韩笑说这是她男朋友,做外贸的。我说你好。那男的点点头。
韩笑犹豫了一下,说:“南枝姐,你跟商总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项链确实是项目组每人一条,你不信可以问其他人。”
“我信。”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我看了看她购物车里的东西,牛排、西兰花、一盒蓝莓。挺会搭配。
“韩笑,你跟商临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你不用跟我解释。祝你们幸福。”
“什么我们——”
“你跟你男朋友。”我冲那男的点了下头,推着车走了。
出了超市我把购物袋放车筐里,骑上共享单车往家走。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心里舒坦。韩笑跟她男朋友看着挺般配的,那男的帮她拿东西的样子挺自然。我祝他们幸福是真心的。
至于商临以后跟谁,跟我没关系了。
搬出来第二十五天,商临来我公司楼下了。
那天我加班到七点多,出公司大门看见他站在路边,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收起来,站直了。
“南枝。”
“你怎么来了?”
“谈谈。”
“协议改好了?”
“改好了。但我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看了看表。“行,给你十分钟。前面有家面馆,边吃边说吧。”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我跟他在面馆坐下,点了两碗牛肉面。面上来之前他一直在看我。
“你瘦了。”
“嗯,最近忙。”
“搬那边住得惯吗?”
“惯。”
“离公司远不远?”
“三站地铁。”
他沉默了一会儿。“南枝,我那天回去看见家里空了一半,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嗯。”
“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准备搬走。”
“你当然不知道。你连我哪天生日都不知道,我搬走一个月了你才发现,也挺正常。”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承认我对你关心不够。但离婚不是小事,你总得给我个机会改。”
“商临,我给过你机会。领证那天晚上你说让我有想法现在提,我信了。婚后半年我天天等你回来说句话,我等了。你秘书给你挑衣服买项链发消息,我忍了。我塞你箱子里的药你原封不动带回来,我认了。现在你跟我说给你个机会改?”
他握着筷子没动。
“商临,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以后找个你愿意上心的,好好对人家。咱俩就算了。”
面上来了,我低头吃面。他坐在对面看了我半天,最后也拿起筷子吃了。
吃完他买了单,在门口叫住我。“南枝,协议我签。房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那是我自愿给的。”
“不用。该我的我拿,不该我的我不要。你按我改的那版签就行。”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点了下头。“行。你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面馆门口,手机拿在手里翻来翻去。过两秒我手机响了,他转了笔钱过来,备注写着“生日补上”。
我盯着那条转账信息看了一会儿,没点接收。过了二十四小时自动退了回去。
第六章. 搬走之后
商临签完协议寄过来那天,程渡请我吃了顿好的。
他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什么坑,拍在桌上说:“纪南枝,你自由了。”
我拿过来看了看商临的签名,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的。旁边写着日期,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个礼拜。大概他拖了几天才签。
“走,吃火锅去。”程渡把协议塞进我包里,“今天不醉不归。”
“我明天上班。”
“请半天假。你老板不同意我帮你打。”
我笑了一声没理他。火锅吃到一半,程渡问我接下来什么打算。
“上班,挣钱,还房贷。”
“就这?”
“就这。怎么,非得找个男的才算有打算?”
程渡举杯碰了我一下。“敬纪南枝女士,新生活快乐。”
我干了那杯啤酒,辣得直咧嘴。
离婚的事我没在公司声张,但消息还是慢慢传开了。商临他爸跟我爸通了电话,我爸打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过不到一块儿去,离了。我爸沉默了半天,说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我妈倒是哭了一鼻子,说我命不好。我说妈你别哭了,我命好着呢,有房有工作,比好多人强。
搬出来一个月,程渡工作室接了个项目,忙不过来,问我能不能帮忙做点设计。我利用周末给他搭了把手,赚了点外快。程渡说你要不干脆出来跟我合伙干,我说先算了,公司那边刚签了大客户,等合同到期再说。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顺。早上起来自己弄点早饭,骑单车上班。中午跟同事吃饭,晚上回来煮点简单的,有时候去程渡那儿蹭饭。周末看看房,跑跑建材市场,把新房子一点点收拾出来。
商临那边偶尔还会发消息来,问房子住得惯不惯、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我回得客气,说都挺好不用操心。后来他发得少了,最近一次是两周前,问我要不要拿回放在他那儿的几件冬装。我说不要了,你处理掉就行。
程渡有天吃饭的时候说,商临最近状态不太好,公司里脾气大了不少,韩笑调到别的部门去了。我哦了一声没接话。程渡看了我一眼,也没再往下说。
后来我听说韩笑跟她那个做外贸的男朋友订婚了,朋友圈发了戒指照片。商临没去,托人送了份子。
再后来商临他爸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南枝啊,商临这半年变了不少,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说爸,我跟商临已经离了,您好好保重身体,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您说话。老头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仁义,是我们家商临没福气。
我没接这话。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喝了杯茶。楼下有人在搬家,小两口抬着个宜家书柜从货车上往下卸,女的扶着男的胳膊说慢点慢点。男的说不碍事你让开点。
我看着他们折腾了十几分钟把书柜弄进单元门,心里平平静静的。以前看见这种场景我会羡慕,现在只觉得——挺好的,各人有各人的日子。
又过了两个月,公司那边合同到期,我没续。程渡工作室正好接了个大单,缺人手,我过去跟他合伙了。工作室人不多,但活不少,忙起来脚不沾地。钱赚得比上班多,时间也自由些。
搬家之后大概第四个月,商临托程渡给我带了个话,说他要去外地了,走之前想请我吃顿饭,算是有始有终。
程渡原话是这么说的:“他说你要是不愿意来就算了,他就是想当面说句对不起。”
我想了想,说行,去吧。
吃饭的地方还是那家粤菜馆,就是我们第一次相亲那家。商临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跟那天一样。我进去的时候他站起来帮我拉椅子,动作还是那么自然。
“你瘦了。”他坐下来说。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瘦了之后笑起来比以前顺眼点。“我调去外地分公司了,下个月走。”
“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我点点头。菜上来之后他给我夹了块鱼,以前他从来不管我吃没吃。我说谢谢,自己来。
吃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南枝,对不起。”
我抬头看他。
“以前是我没把你当回事。你走了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家里那么多东西,你一点点搬走我都没发现。我连你生日都记不住,挺混蛋的。”
“嗯,是挺混蛋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然后苦笑了一声。“你还是这样,说话不饶人。”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
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祝你以后遇上个比我强的。”
“那肯定的。”
他笑了,这回笑得不勉强。“行,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吃完他买了单,在门口问我需不需要送。我说不用,我骑车了。他点点头说那你慢点,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叫住我。
“南枝。”
“嗯?”
“你那件灰毛衣,我一直留着,标签没剪。不是嫌起球,是舍不得穿。”
我看了他两秒。“商临,毛衣我退了。”
“我知道。我又买了一件一样的,放柜子里。”
我没接话。他挥了下手,走了。
我骑上共享单车往家走,经过路口拐角的时候看见程渡蹲在奶茶店门口等我。
“怎么样?”他站起来递给我一杯奶茶。
“什么怎么样。吃了顿饭。”
“他哭没哭?”
“没有,你当拍电视剧呢。”
程渡嘿嘿笑了两声,跟我并肩往家走。“那你呢?什么感觉?”
我喝了口奶茶,想了想。“就像吃完了一顿特别撑的饭,现在终于消化了。”
程渡点头说行,能消化就是好事。
那天晚上回家我收拾阳台,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叠好。手机响了一声,商临发了条消息:“到了。以后有事需要帮忙,随时说。”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他备注从“商临”改成了“商先生”。
改完备注我把手机扔沙发上,拿了本书坐到阳台折叠椅上翻。楼下那棵桂花树又开了,甜丝丝的味道往上飘,飘了一屋子。
我翻了两页书,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商临,不对,商先生的那条消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搁,接着看书。
天慢慢暗下来,我起身去开灯。经过客厅那面小书架的时候看了一眼最上层,那儿放着我的毕业证、学位证,还有一张我跟程渡大学毕业时候的合影。旁边空了一小块地方,我寻思着改天去洗张照片摆上。
洗什么好呢?就洗那张在新家阳台上晒太阳拍的吧,我笑得挺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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