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心塞”，道出了一些欧美医药从业者的复杂心态。据网络流传的说法，一位美国科学家直言，中国最让他难以接受的不是高端技术突破，而是把曾经价比黄金的抗生素做成了几块钱一盒的“白菜价”。

在欧美，一款普通抗生素折合人民币常要几十上百元；在中国，同类药品在社区医院几块钱就能买到。

救命药便宜了，为何有人“心塞”？答案要放到更大的产业格局里寻找。

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高级研究员布拉德·塞策曾在奥巴马、拜登两届政府担任贸易与经济方面的要职，长期追踪中国制造业的扩张。他提出，世界经济正在经历“第二次中国冲击”，药品原料也被他列入美国应对不足的领域。

按照塞策的梳理，第一次中国冲击始于2002年前后。当时中国出口大幅跃升，产品多是家具、家用电器、服装等中低端制成品。

美国普遍认为这些并非未来产业，但相关研究显示，它们仍雇用着大量美国人，且集中在南部和中西部。工厂一关，当地房价下跌，给工人卖午餐的小商贩也失去顾客，整个社区随之衰退。

他认为，这种冲击当年明显被低估了。

那时美国的主流看法是，贸易从根本上是好事：消费者能买到便宜商品，工人会转向出口部门或服务业，产业调整不会动摇美国经济的核心优势。塞策补充说，中国出口确实压低了制成品价格，但中国融入世界经济和大规模投资也推高了大宗商品价格，石油价格明显上涨。

他的比喻是，到超市买东西便宜了，开车去超市的油钱却更贵了。

他认为第二次冲击性质不同。塞策把起点定在2021年中国房地产市场急剧下行之后。

此后大量信贷转向制造业，尤其是电动车等前沿领域，以及中国存在进口依赖的行业。电池、光伏、盾构机等出口迅速增长。

他给出的数字是，中国汽车进口从每年约100万辆降到不足50万辆，出口在约五年间从不足100万辆增至约1000万辆，电池产能已是当前全球需求的数倍。

面对这种局面，美国政府的应对一直在加码。拜登政府基本保留了上届政府对华加征的关税，部分领域还有所扩大，同时限制先进芯片对华出口，并通过《通胀削减法案》扶持本土太阳能板、风力涡轮机等供应链。

塞策评价说，这些举措覆盖了清洁能源和半导体，是朝必要方向迈出的一步，但“可能做得还不够”。

他点名的短板首先是关键矿产和稀土。他认为美方讨论很多，实际行动却不足。紧接着是原料药，也就是药品的活性成分。

塞策指出，在这一领域，无论是药品本身还是关键化学前体，几乎100%来自中国。在他看来，原料药和稀土一样，都是美国行动明显滞后的环节，也是这轮产业竞争中美方格外在意的部分。

原料药为何如此关键？可以从抗生素的历史说起。抗战时期，青霉素是名副其实的天价救命药，稀缺到一支就能换一根金条。

当时欧美国家垄断生产技术和供应链，少量进口药价格高昂，一场普通肺炎、一处伤口感染都可能夺走生命。如今这一幕早已成为历史，几块钱一盒的抗生素已是普通家庭能够轻松负担的日常用药。

抗生素生产的核心是原料药。它好比做面包的面粉，没有它，再高端的成品药也无从谈起。

抗生素依靠生物发酵生产，需要精准控制菌株和温湿度，对环境和能源要求很高。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欧美认为原料药生产又脏又累、利润微薄，纷纷转向高端制剂和创新药。

中国抓住机遇，攻克发酵核心技术，逐步建成了完整的抗生素生产体系。

如今，中国生产的青霉素工业盐占全球80%以上的市场份额。号称“世界药房”的印度，70%的关键中间体也依赖中国进口。

石家庄的华北制药厂于1958年投产，依托华北平原的玉米原料建起规模化生产线。新疆伊犁凭借光照、玉米和电价等优势成为新兴生产中心，科伦药业在当地建成大型抗生素中间体工厂，进一步拉低了生产成本。

规模和成本优势摆在眼前，美国要不要把这些产业拉回本土？塞策坦言，这在美国颇具争议。

长期以来，产业战略和产业政策被视为别国的做法，而不是美国的做法，美国也未必擅长。在稀土和磁体、原料药这样的领域推行产业政策，意味着要设法激励本土生产，尽管美国明知自己在成本上无法与中国竞争。

反对者的理由很直接：如果唯一目标是让消费者短期获益最大化，就该向价格最低的一方购买。塞策承认这一逻辑，但认为它忽略了产业消失带来的冲击。

一个行业突然离场，就会重演第一次冲击中的社区衰落。而且如今劳动者很难转向对华出口部门，只能流向服务业，很可能进入创新更少、收入更低的岗位，经济会长期受损。

他用电动车说明“便宜”与“产业”的区别。塞策认为，中国电动车产业的成长离不开产业政策：中国曾长期对整车征收25%的关税，并设置较高的本地化要求。

据他介绍，在华生产的特斯拉本土零部件占比可达九成，一些地方政府甚至按企业需求代建厂房。他的结论是，一国若完全敞开大门，可以得到便宜的汽车，却得不到电动车产业本身。

塞策也谈到竞争是否“公平”。他说自己越来越倾向于一种看法：美国需要保留这些产业，不能完全依赖他国，而不必纠缠程序层面的规则争议。

在他看来，补贴等规则本身充满争议，美国自己也没有严格遵守。在与国家安全相关的关键材料上，他认为即便中国完全公平竞争，美国也不应百分之百依赖中国。

他认为，供应链依赖比金融依赖更让美方不安。过去有人担心中国抛售美债，塞策则指出，美联储可以买入更多美债来对冲，2008年至2009年和2020年都有先例。

而对于用于武器系统的稀土磁体，除非事先有储备，美国并没有替代方案。他说这类依赖“让人感到害怕”，而原料药正与稀土一同出现在他列出的短板清单上。

然而，把产业拉回本土并不容易。塞策批评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关税过宽、过高、过快。

对华关税一度升至145%，美国经济难以承受，进口商连人造圣诞树都停止进货。他还指出，面向美国市场的最终组装虽从中国转移到越南、墨西哥以及中国台湾地区，零部件却仍然来自中国，美国的整体贸易逆差也没有明显改变。

塞策承认，划定边界很难。美国不会禁止农民向中国出售农产品，有些产品继续从中国进口也并无不妥。

他设想的路径，是把安全同盟延伸为经济同盟，让北美与欧洲形成足够大的市场，以支撑不依赖中国零部件的电动车产业和磁体产业。他强调美国不应放弃竞争，不应接受全球电动车都由中国生产的前景。

从一支能换一根金条的青霉素，到几块钱一盒的抗生素，中国靠多年攻关和规模化生产让救命药走进寻常百姓家，也在全球原料药供应链中占据了重要位置。

在塞策这样的美方学者看来，原料药几乎全部来自中国，成本又难以匹敌，美国重建本土生产只能依靠存在争议的产业政策。所谓“心塞”，背后正是平价药品所依托的产业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