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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瘫急性期,针尖上的分寸

面瘫急性期,针尖上的分寸
胡军
前几日写了一篇针灸治疗面神经炎的医话,本意是说这病针灸干预越早越好。不料读者纷纷追问:既然越早越好,那急性期与恢复期,针刺上究竟有无分别?问得好。针灸这门学问,讲的就是辩证,有辩证自然有分别,但分别之中又有普遍性存焉。今日便借一则旧案,将我常用的普遍性法子,与同道们聊一聊。
陈某,女,四十五岁,本院护士。来诊时眼圈尚泛着青,说是母亲刚过世,一周来操持后事,悲劳交加,夜里便觉右侧面部不适,没当回事。次日晨起洗漱,嘴角漏水,镜中一看,口角已向左歪斜,说话发笑时更显,右脸麻木,还添了头痛头昏。她自己是护士,知道这病拖不得,当天就来了。
诊其脉,弦紧而滑,苔薄白。此乃风湿痰阻,瘀滞面部经脉。我提笔开方,强的松、维生素B1、甲钴胺,常规路子。她一看“强的松”三个字,眉头就皱起来了——到底是本院职工,对激素心有忌惮,跟我商量能不能去掉。我说行,那就加牵正散。她点头。
针呢,我取双合谷,患侧翳风、下关、阳白、丝竹空、太阳、承泣、迎香、地仓、颊车。手法上,我用的是皮下浅刺,针体倒伏于体表,针尖方向与面肌纤维走向垂直,不提插,不捻转,平补平泻。留针三十分钟,一日一次。
当时诊室里有个进修生,站在我身后,我余光瞥见他回头盯了我两三次,嘴皮子动了动,又咽回去了。我没吭声。
五天后,患者进入恢复期,我在原方基础上加了足三里,手法照旧。如此治疗十天,痊愈。她摘了口罩照镜子,笑说:“还是咱们自己人下手有分寸。”我说:“你少熬几夜比什么都强。”
头一天她走后,我问那进修生:“你是不是看我刺得那么浅,觉得针要掉下来,憋着话没敢问?”他嘿嘿笑着点头。我便把在座的几个同事都叫过来,说了说我的想法。
面瘫急性期,外邪入侵在络,邪正交争之际,针刺宜浅。这不是我拍脑袋想出来的——《灵枢·官针》里早有“毛刺”“浮刺”之说,取的就是“浅”字,意在导邪外出而不伤正气。再说了,现代实验研究也证明,针刺对血管舒缩活动和毛细血管通透性有调整作用,能改善炎症灶微循环和淋巴循环,促进炎性渗出物吸收。急性期尽早针刺,有利于面神经炎症吸收,营养神经,减轻变性。到了恢复期,再用透刺法加足三里,增强扶正祛邪之力。
那为什么浅刺要“针体倒伏、针尖与肌纤维垂直”?倒伏是让针身贴住体表,不往深处扎;垂直是顺着肌纤维的走向“拦”一下,给个刺激信号即可,不伤肌纤维。这法子看着悬,其实稳当得很——针尖只入皮下,像蜻蜓点水,病人几乎无痛,效果却不打折。
多年经验下来,急性期用轻浅刺法,确能促进面瘫肌群功能恢复,缩短治愈时间,减轻患者痛苦。所以我说,面瘫急性期是针刺治疗的最佳时机,但手法宜轻浅——早了要早,轻了要轻,分寸就在这“浅”字上头。
进修生听完,说了句:“老师,那我以后也敢下针了。”我说:“你先学会看针,再学下针。针尖上的分寸,不在手上,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