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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七年,朱瞻基问爷爷朱棣:若我爹登基后要废我,我当如何?

永乐十七年,北平紫禁城的御书房之内,曾经有一段祖孙之间极为隐秘的对话。《明实录》对于这一年的记载,大多是北征筹备、迁都工程、各地水旱赈济,唯独没有记下那一日朱瞻基向朱棣问出的那句话。后世读这段史料,常常生出诸多分歧,有人说,朱高炽与朱瞻基这一对父子之间,早就因为储位暗流涌动,朱瞻基心中长久存着忧虑,才会私下向永乐帝求取答案;也有人说,这段对话只是后人根据后来的历史走向附会出来的野谈,皇孙断不会当着朱棣的面,去假设亲生父亲登基之后废黜自己。史书只会郑重记下帝王征伐与王朝更迭,可深宫里面那一句带着少年惶惑的提问,那一番藏着祖孙二人权衡与疼惜的应答,确确实实发生在红墙之内,只是被史官轻轻隐去,留给后人无尽猜想。

没有人知道,就在永乐十七年的同一时期,北平城外西南二十里,有一个名叫林守义的耕农。林守义那年三十八岁,守着家中三十多亩薄地,顺带饲养几头耕牛,靠着土里收成养活一家四口。林家代代相传一句祖训,莫入朝堂纷争,莫去议论皇室家事,帝王家的骨肉纠葛,远不是寻常百姓能够看懂,一旦随意置喙,便是引祸上门。林守义一辈子极少进城,就算偶尔去北平城中售卖粮食,办完事情便立刻出城,不会在城中茶肆久留,更不会停下脚步听那些闲汉谈论皇宫里面太子与皇孙的传闻。他见过靖难那几年战火流离,亲眼看见许多村子因为卷入派系之争而家破人亡,因此格外珍惜眼下安稳日子。在他心里,一家人能够每日吃上粗茶淡饭,儿女平安长大,便是世间最大福气,至于皇宫里面谁当太子,谁来继承皇位,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早在洪武末年,朱棣还只是镇守北平的燕王之时,朱高炽便被立为燕王世子。朱高炽性情仁厚,喜爱读书,体恤百姓,却体弱肥胖,不善骑射,和常年征战、性情刚猛的朱棣截然不同。朱棣内心深处,一度更偏爱二皇子朱高煦。朱高煦骁勇善战,靖难之役里面数次救朱棣于危难之中,朱棣也曾在战事紧急之时,随口对朱高煦说过,世子身体不好,你要多加勉励。就是这一句话,让朱高煦生出夺取储位的念想,此后多年,不断在朱棣面前诋毁太子朱高炽,暗中拉拢朝中武将,积蓄力量。

而朱瞻基,自小便是朱棣最为疼爱的皇孙。朱瞻基出生之时,恰逢朱棣起兵靖难前夕,据说朱棣夜里梦见太祖赐下大圭,心中大喜,认定这个孩子身负吉兆。朱瞻基稍稍长大,朱棣便常常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巡幸地方、出征塞外,很多时候都会带上这名皇孙。朱棣十分清楚,朱高炽仁厚,可以做守成之君,而朱瞻基聪慧果敢,足以接续下一代江山,立朱高炽,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看中朱瞻基这个皇孙。只是储位之争一日没有尘埃落定,人心就一日难以安定,朝堂之上,太子党与支持朱高煦的势力互相攻讦,暗流从未停止。

北平城外的林守义,永乐十七年的收成尚可。入夏之后雨水调匀,地里稻谷长势喜人,秋收时节,粮仓里面堆满新收上来的粮食。村里不少人听说皇宫里面太子处境微妙,私下悄悄议论,有人押注太子会被废,有人觉得二皇子朱高煦迟早会取而代之。每逢众人聚在一起谈论皇家之事,林守义便默默起身,或是回家照料牲口,或是去田间除草,从不参与讨论。同村人笑他胆小怕事,什么都不敢说。林守义只是摇摇头,低声告诉身边人,皇家父子兄弟之间的恩怨,外人哪里看得明白,说得越多,祸患离自己就越近。

那一日,朱棣处理完各地送来的奏章,屏退左右贴身内侍,殿中只剩下他与皇孙朱瞻基二人。御书房里面燃着淡淡的龙涎香,窗外是盛夏聒噪的蝉鸣。刚刚年满二十的朱瞻基,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终于忍不住说了出口。他看着面前这个一手打下万里江山的祖父,轻声发问,若我爹将来登基之后,要废去我的储位,我应当如何。话音落下,御书房里面安静许久。朱棣放下手中朱笔,久久凝视眼前这名自己精心培养多年的皇孙。朱棣心里明白,朱瞻基能够问出这句话,不是凭空胡思乱想,而是长久目睹储位之争,亲眼看见朱高煦不断构陷太子,心里生出了深深的不安。他既欣慰皇孙能够看清权力之下潜藏的危机,又心疼这名年轻人小小年纪,就要背负这般沉重思虑。

朱棣没有直接给出简单的答案,他缓缓告诉朱瞻基,第一,尽孝道,守人子本分,不可主动生出忤逆之心,不可抢先做出伤害父亲的举动;第二,修身自持,勤于政务,善待朝中大臣与天下百姓,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让天下人看见你的才干与德行;第三,时刻留意身边动向,分清谁是真心辅佐你的人,谁是心怀异志之人,手中保留自保之力,但是万万不可主动挑起父子之间兵戈。朱棣最后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走到骨肉相残那一步,可若是性命真正受到威胁,也不能一味束手待毙。

这番祖孙密谈,很快随着内侍重新入殿而结束。朱瞻基躬身告退,回到自己居所,反复回味祖父说过的每一句话。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朱棣设想当中“朱高炽登基之后废朱瞻基”这一幕,终究没有发生。朱高炽登基仅仅十个月,便猝然离世。朱高炽从来没有想过废黜朱瞻基,相反,朱高炽自始至终都坚定地想要传位给自己这个儿子。真正想要夺取皇位的,不是朱高炽,而是一直觊觎储位的朱高煦。朱高炽突然驾崩之后,远在乐安州的朱高煦第一时间打算半路截杀奔丧的朱瞻基,想要趁机夺取皇权。

北平城外,林守义这一年遇到一场灾祸。秋季快要收割之时,河堤出现溃口,大水漫进一部分田地,将近三分之一稻谷被水浸泡,收成一下子折损不少。村里有人鼓动乡民集体前往县衙请愿,要求官府减免赋税,还打算联名上书,把本地河道治理的问题直接递送到京城。林守义思虑再三,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去。他告诉家人,官府自有官府的章程,若是成群结队强行上书,很容易被扣上聚众闹事的罪名,到时候非但赋税减免不成,一家人还会惹上官非。他带着家人日夜抢修田边简易堤坝,尽力抢救还没有被水泡坏的庄稼,省吃俭用,靠着往年存下余粮,艰难熬过灾年。没过多久,前去聚众请愿的乡民被官府训斥,为首几个人还被罚去徭役,唯独没有参与其中的林守义一家,安稳渡过这次风波。

洪熙元年,朱高炽骤然驾崩,朝野震动。远在南京的朱瞻基接到消息,即刻启程北上奔丧。朱高煦早已在半路布下埋伏,想要截杀朱瞻基。朱瞻基依靠之前朱棣教给他的审慎判断,提前察觉到危险,改换路线,避开朱高煦的埋伏,顺利抵达北平,登上皇位,也就是后来的宣德皇帝。登基之后,朱瞻基一开始还念及叔侄亲情,不愿轻易动兵,多次安抚朱高煦,希望他能够安分守己。只是朱高煦野心不死,最终悍然起兵造反。到了这个地步,朱瞻基才下定决心,御驾亲征,迅速平定朱高煦叛乱,将朱高煦带回京城囚禁。这场持续多年的储位之争,终于落下帷幕。

只是权力最容易改变人心。曾经那个向祖父惶恐发问的年轻人,坐稳皇位之后,身上慢慢生出帝王的威严与冷酷。后来朱高煦被囚禁之中出言不敬,朱瞻基盛怒之下,用铜缸将朱高煦盖住,又在铜缸周围点燃炭火,朱高煦最后活活死于缸中。这件事情传出,朝野一片哗然,很多大臣心中暗自感慨,当年朱棣叮嘱朱瞻基尽量避免骨肉相残,可走到最后,依旧没能避开亲人之间惨烈结局。朱瞻基开创宣德之治,体恤百姓,轻徭薄赋,让大明王朝进入一段安定繁盛时期,可朱高煦的结局,也成为他一生当中难以抹去的一处争议。

岁月匆匆流转,宣德十年,朱瞻基撒手人寰,传位给自己年幼的儿子朱祁镇。再往后,土木堡之变爆发,大明王朝由盛转衰,江山又迎来新一轮动荡。后世史官一遍遍回看永乐十七年御书房里面那段隐秘对话,不断争论。有人认为,正是朱棣当年那一番指点,保全了朱瞻基,让他顺利躲过朱高煦的截杀,稳住大明江山;也有人觉得,正是朱棣早早教会朱瞻基防备至亲,埋下日后朱氏骨肉相残的隐患。两种观点,绵延数百年,始终没有统一结论。

当年北平城外那个耕农林守义,早已埋进城外祖坟里面。林家后人一直恪守祖辈留下来的训诫,不追逐朝堂功名,不随意议论皇室骨肉恩怨,世代守着土地耕作,安分过日子。没有任何一本正史会记下林守义这个名字,没有人记得那个刻意远离皇家纷争的普通农人,但是那句莫沾皇室是非,只求阖家安稳的训言,一代一代传到林家后辈身上。

帝王之家,父子、祖孙、叔侄之间,看似血脉相连,中间却横着冰冷皇权。就算是被朱棣精心呵护长大的朱瞻基,就算朱高炽本无意废黜他,权力搅动之下,依旧会掀起一场又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史书会写下帝王开创的盛世功业,可很少有人静下心去想,那些坐在龙椅之上的人,年少之时,也曾有过对于至亲相残的恐惧与不安。

倘若当年朱高炽当真动了废储之心,朱瞻基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