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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走后,我疼了侄女二十多年。如今我老了,才知道这孩子惦记我

嫂子走的那天,我刚从镇上的服装厂下班回来,脚上还穿着厂里发的那种黑布鞋,后跟磨得都快透亮了。村口王婶子拦着我,说素芳你快回家看看,你嫂子不行了。
我那时候才二十六,在缝纫机前头坐一天都不带喘的,可听她这话腿一下子就软了。小跑着往家赶,鞋底拍着土路啪啪响,进了巷子口就听见院里有人说话,压着嗓子,嗡嗡的。我扒开人群进屋,嫂子躺在炕上,脸色黄得跟窗户纸似的,眼睛陷下去俩大坑,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
小雨坐在炕里头,不到四岁,手里攥着半个凉馒头,看见我就喊,姑,姑,我妈不起来。我眼泪唰就下来了,过去攥住嫂子的手,那手凉得跟井水泡过一样。嫂子嘴唇动了半天,气儿喘不匀,挤出一句,素芳,小雨交给你了。
我说嫂子你放心,有我在,小雨受不了屈。
嫂子听了这话,嘴角往上扯了扯,像笑又像哭,眼睛往小雨那边扫了一下,就慢慢闭上了。小雨还不懂事,过去推她妈,妈,妈你起来,你还没给我做饭呢。满屋子人都不吭声,我把小雨抱到怀里,说小雨乖,妈累了,妈睡长觉。
那天晚上嫂子就入殓了。我哥在深圳的电子厂流水线上,打电话到村部,村长老赵跑了二里地来叫我接。我哥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劈了,一遍遍问咋回事咋回事,我说哥你别急,家里有我,你慢慢往回赶。
我哥是第三天到的家,背着一个蛇皮袋子,胡子拉碴,进门跪在嫂子灵前,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小雨站旁边看她爸哭,嘴一咧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说,爸你别哭,妈睡觉呢。我赶紧把她抱走,心里头跟刀绞似的。
我哥在家待了七天,把嫂子的后事办利索了。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枣树底下抽烟,地上扔了一地烟头。我端了碗面出来给他,他说吃不下,我说吃不下也得吃,明天还得坐一天一夜火车呢。他接过碗扒拉了两口,忽然把碗放下,说素芳,哥对不住你。
我说哥你别这么说,秀兰嫂子嫁到咱家这些年,对我比亲妹子还亲。她走了,我管小雨,天经地义。
我哥说,我出去多挣点,过两年把小雨接到城里念书。
我说行,你先顾好你自己,家里不用操心。
第二天天没亮我哥就走了。小雨还在被窝里睡着,我哥趴炕沿上看了她半天,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扛着蛇皮袋子出了门。我送到院门口,我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素芳,哥欠你的。
我说亲兄妹说啥欠不欠的,快走吧,别误了车。
我哥走了以后,小雨醒来找爸爸,我说爸爸挣钱去了,挣了钱给小雨买花裙子。小雨想了想,说那姑你给我扎辫辫。我笨手笨脚给她扎了俩小辫,歪歪扭扭的,她照着镜子说真好看。就为这句话,后来我练就了一手扎辫子的好本事,村里好些小闺女的头发都是我拾掇的。
嫂子走后头一个月,小雨半夜老哭醒,喊妈妈。我搂着她拍后背,说小雨不怕,姑在呢,姑陪着你。她哭累了就趴我怀里睡过去,小手还攥着我衣服领子不撒开。我怕她蹬被子,一宿醒好几回,那段日子我眼窝子都是青的,厂里周大姐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夜里喝水喝多了。
其实哪是喝水喝多了,是压根没睡踏实觉。
第二章 拉扯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三百二,厂里管一顿午饭,白菜炖粉条管够,馒头随便吃。我每月领了钱,先把我哥寄回来的三百存到信用社,剩下三百二十块就是我和小雨的生活费。钱搁在炕席底下,花一张抽一张,到月底要是还剩个十块八块的,就去集上给小雨割半斤肉。
小雨从小身子骨弱,隔三差五闹毛病。那年冬天半夜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说胡话喊妈妈。我吓坏了,拿棉被把她裹成个粽子,背起来就往镇卫生院跑。从村里到镇上五里地,黑灯瞎火的,我深一脚浅一脚,路上摔了两跤,膝盖磕在冻土上,到现在阴天下雨还隐隐疼。
到了卫生院,大夫量了体温,说三十九度八,得打针。小雨见着针头就哭,我搂着她哄,小雨乖,打完了姑给你买大白兔奶糖。她抽抽搭搭地说,姑你也吃。我说行,咱俩一人一半。
打完针往回走的时候,天边刚泛白。小雨趴我背上,忽然问,姑,为啥别人都有妈,就我没有。我鼻子一酸,说小雨有姑,姑疼你。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小胳膊把我脖子搂得紧紧的,说姑,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吃的。我说行,姑等着。
小雨五岁那年,我哥寄回来一台十四寸的小彩电,说是厂里发的年终奖。那会儿村里有电视的人家不多,一到晚上,半个村的大人小孩都挤到我家院子里来看。小雨搬个小板凳坐最前头,跟旁边小孩显摆,这是我爸买的。看她高兴,我心里也舒坦。
不过小雨也有让我头疼的时候。上小学三年级,她跟同桌的男孩打架,把人家胳膊掐青了一片。老师把我叫到学校,我进去的时候小雨站在办公室墙角,小脖子梗着,一脸不服。我问她为啥打人,她说那男孩骂她没爹没妈,是野孩子。
我当时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跟老师和对方家长道了歉,领着孩子出来,也没打她也没骂她,带去街口吃了碗馄饨。我跟她说,小雨,你有爸,有姑,你不是野孩子。但打人不对,下回谁再说你,你告诉老师,告诉姑,姑给你做主,听见没。她低着头吃馄饨,眼泪啪嗒掉碗里了,说姑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谁再嘴欠说小雨,她不动手了,回来跟我说。我也没别的本事,就去学校找老师反映,再不行就堵人家门口理论。村里人都知道李素芳不好惹,谁家孩子欺负小雨,我能站人家院门口说半天。王婶子说我,素芳你这脾气,将来谁敢娶你。我说那不正好,省得嫁人,我就守着小雨过。
这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的。那些年给我介绍对象的有好几个,有镇上的电工,有隔壁村的养鸡大户,还有厂里周大姐的娘家侄子。我见了两个,头一个问我,那孩子以后跟咱过?我说当然跟咱过。他嘿嘿笑了笑,后来没信儿了。第二个倒是没问孩子的事,但话里话外意思是让我把小雨送回她爸那儿去。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站起来就走了。周大姐后来跟我赔不是,我说周姐不怪你,缘分没到。
其实我心里清楚,带着个孩子,条件好的看不上我,条件不好的我也看不上人家,干脆不折腾了。
第三章 上学那些年
小雨脑子灵,念书不用我操心,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回回考第一。她班主任刘老师跟我说,素芳,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你得好好供。我说那肯定的,我砸锅卖铁也供。
嘴上说得硬气,真到掏钱的时候还是作难。小雨考上县一中初中部那年,学费加住宿费加书本费一共六百八。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凑了五百二,还差一百六。我哥那几个月厂里效益不好,寄回来的钱少,我也不好意思跟他张口。
我在厂里食堂吃饭的时候跟周大姐念叨了一嘴。周大姐二话没说,第二天从家里拿了一百六给我,说拿着先用,有了再还。我说周姐你这钱我不能白拿,我给你打借条。周大姐一摆手,打啥借条,我信不过你李素芳?咱俩一个车间坐了六七年,你啥人我还不清楚。
后来这钱我分了四个月还清,每个月还四十,最后一回还钱的时候,周大姐从家里拿了一兜子苹果给我,说给小雨带学校吃。我把苹果塞包里,鼻子有点酸。
小雨去县里上学那天,我借了王婶子家的三轮车,把她和铺盖卷送到学校。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我给她铺好褥子,把新买的枕巾搭上,又塞给她五十块钱,说想吃啥买啥,别省着。她不要,推回来,说姑你留着花,我在学校吃饱就行。我说让你拿着就拿着,姑在家花不着啥钱。她这才揣兜里,送我出校门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姑,等我考上大学,挣钱养活你。
我拍她脑袋,你先考上再说吧。
她上初中那三年,我每个月骑车子去县里看她一回,后座上绑个纸箱子,里头装咸菜、煮鸡蛋,有时候割半斤肉让食堂给炒了。县一中管得严,不让家长进宿舍,我们就在校门口的铁栅栏两边站着说话。她每回都说姑你瘦了,你多吃点。我说姑胖着呢,你看这胳膊。撸起袖子给她看,其实那几年我确实瘦了不少,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工资从三百二降到二百六,我就晚上领点私活,给人家改裤脚、锁边,一条裤子挣三毛五毛。
有一回我连着熬了半个多月,早上起来头晕眼花,一头栽在院子里。王婶子听见响动跑过来,掐人中灌红糖水,好半天我才缓过来。王婶子说你不要命了,我说没事,席子上坐久了猛一起来都这样。后来小雨放暑假回来,看见我胳膊肘上蹭破好大一块皮,问咋弄的。我说走路没留神摔的。她不信,跑去问王婶子,回来眼圈红红的,说姑你别做衣服了,我不念了,我去打工。
我一听就急了,从小到大没跟她发过脾气,那回是真恼了。我说李小雨你再说一遍试试,你念不念书?你不念书姑这么多年白忙活了?你要是敢不念,你看我打不打你。
她吓得不敢吭声,眼泪吧嗒吧嗒掉。我缓了缓口气,把她拉到跟前,说小雨,姑累是累点,可姑心里有盼头。你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姑比自己挣了大钱还高兴。她抹着眼泪点头,从那以后再没提过不上学的话。
第四章 帮过我的人
小雨能顺顺当当长大,光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得亏一帮子好心人帮衬。
头一个是我哥。他在外头打工不容易,住集体宿舍吃大食堂,可每个月发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往家寄钱。有时候赶上厂里扣什么费用,自己剩不下几个,也雷打不动寄三百回来。过年回来给小雨买新衣服、新书包,给我也带东西,有一年带了件红毛衣,说深圳那边流行这个。我嘴上说花这钱干啥,心里头热乎乎的,那件毛衣我穿了好几个冬天,袖口磨破了让周大姐帮我补了个边接着穿。
再就是王婶子。王婶子是我家东院邻居,老伴走得早,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她一个人。我上班的时候小雨放学没处去,就在王婶子家待着,写作业、吃晚饭。王婶子做饭手艺好,擀的面条又细又筋道,小雨到现在还念叨王奶奶的臊子面。
王婶子不光管饭,还帮我看着小雨。有一回小雨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通知家长,我正在厂里赶一批急活走不开。王婶子七十岁的人了,拄着拐棍去了学校,把小雨领回来,又陪着去对方家里赔礼道歉。对方家长看一个老太太带着孩子上门,也不好意思多说啥了。
还有厂里周大姐,就是我前头说的借钱那位。周大姐比我大十岁,在车间里跟我挨着坐,我家里有事请假,她就替我顶班,一顶就是一天,从来不抱怨。她男人在镇上开三轮车拉货,有时候顺路帮我捎东西。有一年过年,周大姐一家请我和小雨去她家吃饭,炖了一只大公鸡,小雨吃得满嘴油。周大姐男人喝了二两酒,拍着桌子说,素芳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以后有啥事吱声,别自己扛着。
还有村长老赵。老赵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办实事。我家的屋顶漏雨,他领着人上去换瓦;小雨学校要开什么证明,他骑摩托车带着我去镇上盖章;有一回小雨在学校崴了脚,老赵二话不说开着三轮车把我俩送到镇卫生院。村里人都说老赵偏心,老赵嘿嘿一笑,说素芳家情况特殊,能帮一把帮一把。
这些事我都记着。每年过年,我给王婶子送两斤鸡蛋,给周大姐织双手套,给老赵家送条烟。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心意。小雨也记着,上了大学以后,每年过年回来都给王奶奶带点心,给周姨带围巾,还给老赵爷爷带城里卖的那种好茶叶。
第五章 高中三年和高考
小雨中考考了全乡第三,进了县一中高中部。那三年她更用功了,放假回来也带着书,晚上我睡醒一觉起来上厕所,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催她睡觉,她说姑我做完这套题就睡。我说啥题那么重要,明天再做不行?她说这是模拟卷,明天老师要讲。我也听不懂,给她热了杯牛奶搁桌上,说喝完赶紧睡。
那几年我哥在外头也攒了点钱,每个月多寄回来两百,加上我一个月挣的,紧巴点也够用。小雨在学校吃饭省,一个月生活费才花一百来块,我每回去看她都问钱够不够,她都说够。有一回我偷着看了她的记账本,上面写着,早饭五毛,午饭一块,晚饭八毛,一个月伙食费六十九。剩下的钱全买了学习资料。
我把那个本子合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回去以后我跟周大姐说,想多接点活,周大姐问我咋了,我把本子的事说了。周大姐叹了口气,把她手底下几家老主顾介绍给我,让我给人家改衣服。那两年我晚上基本没十二点前睡过觉,但心里头踏实得像揣了块热乎饼子。
小雨高考那两天,我比她还紧张,在厂里干活手都是抖的。周大姐看出来我心思不在活儿上,说你回去吧,你的机器我替你看着。我骑车到县一中门口,跟一帮家长挤在树荫底下等。第一天考完出来,小雨表情还行,说题不算太难。第二天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她跑出来搂着我胳膊说,姑,我感觉能行。
成绩出来那天,小雨打电话到村部,老赵撂下电话就骑摩托来我家,还没进院门就喊,素芳!小雨考了六百二十三!过重点线三十多分!
我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手一松,韭菜撒了一地,坐在地上就哭开了。老赵吓一跳,说素芳你哭啥,好事啊!我说我高兴,我高兴还不行吗。
小雨报志愿的时候跟我商量,说想报省城的师范大学,当老师工作稳当,将来还能辅导学生挣点外快。我说你自己拿主意,姑也不懂这些,你觉得好就行。她报了师大中文系,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我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都认识,就是觉得不真实。
学费一年四千八,住宿费八百,头一个月生活费怎么也得一千。我这些年攒了六千多,我哥出了三千,还差一千出头。周大姐听说了,主动送来一千二,说这回不用急着还,等小雨毕业了再说。
小雨上学走的那天,我送她到县火车站。她拉着行李箱进了检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又高兴又舍不得,嘴角往下撇着,眼看要哭。我冲她摆手,快走快走,到了给姑打电话!她使劲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的眼泪这才敢往下掉。
第六章 大学四年
小雨上了大学以后,每个礼拜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打到村部。村部那部电话搁在老赵办公桌角上,礼拜天晚上七点来钟准时响,老赵接起来听一耳朵就扯着嗓子喊,素芳!你侄女!
我小跑着过去接,小雨在那头说学校挺好的,宿舍有暖气,食堂饭菜也不贵。我说你吃好点,别光啃馒头。她说知道了姑,我这周还吃了红烧肉呢。其实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会儿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帮人打饭刷碗,管一顿午饭,一个月还挣一百五。
大一寒假回来,她给我买了件羽绒服,红颜色的,说姑你本命年穿红的吉利。我一看价签,两百六。我说你疯啦,这么贵的衣裳退了去。她说退不了,打折买的。我舍不得穿,挂柜子里,出门走亲戚才套上。小雨说姑你平时也穿啊,我说平时干活穿这个白瞎了。
大二那年我过生日,她给我买了个诺基亚手机,直板按键那种,说方便联系。我摆弄了半个月才学会发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戳,一条短信写五分钟。小雨不嫌我慢,我发过去她秒回。有一回我发,小雨吃饭没,她回,吃了姑,食堂今天有排骨。我又发,那你多吃点,她回,姑你也吃好的别省着。就这几句来回,我抱着手机看了好几遍。
大三暑假小雨没回来,说找了个培训班当辅导老师,一天挣六十。我不放心,坐长途车去省城看她。她到车站接我,领我去培训班看了看,又去学校食堂吃了顿饭,三个菜一个汤,才花了八块钱。我看她住的地方有空调有热水器,人也精神,这才放心。临走她塞给我五百块钱,说姑这是我挣的,你拿着买点好吃的。我说你留着花,她硬塞我兜里,说我在学校花不着钱。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在回程的车上哭了一路。旁边座的大姐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眼里进沙子了。
第七章 毕业后的疏远
小雨毕业那年考上了市里一所小学的编制,教语文。头一个月工资两千四,她给我打了一千,我没收,又给她转回去了。她在电话里急了,姑你给我干啥!我说你自己攒着,将来结婚用。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姑我暂时不考虑结婚的事,我想先好好工作攒点钱。
那两年她带一年级,孩子小离不开人,周末有时候还要家访。回来看我的次数从一个月一回变成俩月一回,后来变成半年一回。我心里头惦记她,嘴上不说,每回打电话都说你忙你的,姑好着呢。
其实我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了。胃老疼,吃不下饭,开始以为是着凉,后来疼得直不起腰,去镇卫生所瞧,大夫说可能是胃溃疡,让去县医院做胃镜。我一听做胃镜就怕了,那玩意儿听说从嗓子眼插管子,多吓人。开了点止疼药回来吃,能扛就扛。
王婶子看我脸色不对,偷着给小雨打了电话。小雨当天晚上就坐末班车回来了,进门看我捂着肚子窝在炕上,脸都白了,带着哭腔说姑你咋不跟我说!我说小毛病,值当的跑回来。她没理我这话,连夜把我弄到县医院,挂了急诊,做了胃镜,查出来是胃溃疡加十二指肠炎,不算大毛病但得好好养着。
小雨请了一个礼拜假在医院陪我。同病房的老太太问她,这是你闺女?小雨说是侄女。老太太说侄女比闺女还亲。小雨听了光笑,给我打饭洗脚,晚上就窝在陪护椅上睡,那么小个椅子,她缩着腿睡了一宿,第二天起来脖子都歪了。
出院的时候大夫嘱咐我按时吃饭,别凑合。小雨回去就把我家冰箱塞满了,又买了个电饭煲,教我怎么定时煮粥。她说姑,以后你按时吃饭,我每个月回来把粮给你补上。我说你忙你的,不用老跑。她说再忙也得回来。
可后来她还是越来越忙。有时候说好周末回来,周五晚上打电话说学校有检查走不开。我嘴上说没事没事,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村里有人嘴碎,说素芳你白疼那丫头了,人家在城里站稳脚跟,哪还顾得上你一个姑妈。我听见了也不搭茬,回家自己劝自己,孩子有孩子的事,我还能动弹,用不着人伺候。
第八章 我老了
转眼我五十三了。服装厂早就黄了,我办了内退,一个月拿六百多退休金。在院子里种了点菜,养了十几只鸡,吃喝不愁。我哥从深圳回来了,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日子也稳当了。他隔三差五回村里看我,拎箱牛奶拎兜水果,坐一会儿就走。
我哥有一回喝了点酒,跟我说,素芳,小雨这孩子咋回事,也不说回来看看你,我上回打电话说她,她还跟我急了。我说你别瞎掺和,孩子工作忙。我哥哼了一声,说忙啥忙,我听说她周末还跟同事去爬山呢,有空爬山没空回来看你?
我嘴上替小雨说话,心里头也确实犯嘀咕。有一回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对,让孩子跟我生分了。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说姑我在批作业呢。我说那你忙吧,就赶紧挂了。
挂了以后对着墙坐了半天。
去年我过生日,小雨打了个电话来,说姑生日快乐,又说学校最近搞督导检查实在走不开。我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我自己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吃着吃着就觉得没滋味。王婶子过来串门,看我吃面条,问小雨没回来?我说她忙。王婶子叹了口气,没再说啥,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知道她想说啥。可我心里头就是不愿意听别人说小雨一个不字。
今年开春我明显感觉身体不行了,胃病又犯了,腰也不得劲,弯下去直不起来。去县医院复查,大夫说溃疡好多了,但腰椎有骨质增生,让我别干重活。我嘴上答应着,回来照样种菜喂鸡。结果有一天早上起来腿一软,摔在院子里,半天没爬起来。多亏王婶子过来借簸箕看见了,扯着嗓子喊人,隔壁几个后生把我抬上车送到县医院。
这回摔得有点重,尾椎骨裂了缝,得住几天院。王婶子问要不要告诉小雨,我说别告诉她,她忙。王婶子瞪我一眼,说你可拉倒吧,上次不告诉,这回还不告诉?背着我给小雨打了电话。
当天晚上小雨就赶到医院了。这回没哭,进门就开始忙活,办住院手续、找大夫问病情、去楼下超市买脸盆毛巾。我躺床上看她跑前跑后,心里头又高兴又不是滋味。高兴的是这孩子办事利索,像我。不是滋味的是,我这一摔,耽误她工作。
住到第三天,小雨坐床边给我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拿牙签扎着喂我。我说我自己能吃,她说你别动。我吃了几块,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房产证,上面写着我李素芳的名字。
我脑子没转过弯来,问她,这是啥?
小雨说,姑,我在县城给你买了套小房子,一楼带个小院,你出院以后别回村里住了,住县城方便,看病近,我也能常来看你。
我翻开房产证看了又看,手直哆嗦,你哪来的钱?
小雨说,我攒的。工作这几年攒了点,又跟同事借了点,付了首付,剩下的贷款我慢慢还。
我急了,你这孩子,你自己还没买房呢,给我买啥房!你赶紧退了去!
小雨说,退不了,合同都签了。姑,我住学校宿舍挺好的。你把我养这么大,我早该让你享福了。房子不大,六十来平,你一个人住正好,院子能种菜,我都给你翻好土了。
我攥着那个房产证,嘴笨得不知道说啥,半天憋出一句,花这钱干啥……
小雨蹲下来趴在我床边,跟小时候那样仰着脸看我,姑,我不是不回来,我是想多挣点钱。这几年我带毕业班,周末补课费高,我多带几届,就能早点把账还完。我本来想等房子收拾好了再告诉你,谁知道你摔了。
我听了这话,眼泪哗哗往下淌,止都止不住。原来这孩子不是不惦记我,她是憋着劲儿给我弄个窝呢。我这心里头,又酸又涨,又心疼又暖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第九章 搬进新家
出院那天,小雨开了辆二手小破车来接我,是她去年花八千块钱买的。她把我扶上车,说姑咱直接去新家。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出院带的那兜子药,心里头还觉得不踏实。
到了幸福里小区,小雨领我上楼。一楼,门口有个小院子,大概七八个平方,土翻得松软软的,边上还砌了一圈红砖。进屋一看,收拾得干干净净,墙面刷得白白的,地面铺了浅色地砖,沙发、茶几、电视、床、衣柜,一应俱全。厨房里锅碗瓢盆摞得整整齐齐,冰箱里鸡蛋、肉、青菜塞得满满的,连酱油醋都买好了。窗帘是碎花的,小雨说在市场上挑了半天,觉得这个颜色亮堂。
我里里外外转了三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嘴里念叨,这得花多少钱啊,这得花多少钱啊。小雨跟在后头笑,姑你别念了,都是打折买的。
中午小雨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还炖了条鲫鱼。她手艺一般,红烧肉有点糊,鲫鱼汤盐放多了,但我吃得香。吃完饭她跟我说,姑,以后我每周六都回来,周五晚上没课我就过来住。我说别耽误你工作。她说耽误不了,我课表都排好了。
下午她帮我把村里拉来的几件旧衣裳归置到柜子里,又把我养的那几只鸡也弄来了,在院角搭了个小鸡棚。我说县城让养鸡吗?她说问过了,一楼带院的允许养几只。我看着她蹲在地上钉鸡棚,锤子抡得叮当响,忽然想起她小时候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的样子,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房产证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素芳,小雨这孩子,我没白养。我说那是我养的。我哥笑了,说对对对,你养的。
第十章 往后的日子
如今我在县城住了小半年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小区门口的早市转一圈,买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有时候碰见邻居老太太聊两句。回来给菜浇浇水,喂喂鸡,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公园溜达一圈,日子过得挺自在。
小雨每个礼拜六回来,有时候周五晚上就来了,住一宿,礼拜天下午走。她来也不闲着,帮我洗洗涮涮,把冰箱补满,再给我包一屉饺子冻上。有一回她回来,后头跟着个高个子男的,三十来岁,戴眼镜,拎着两兜子水果,站门口挠着头喊姨。小雨说这是学校体育老师小陈,教篮球的。我一看就明白了,笑着说进来坐进来坐。
小陈这人实在,话不多,来了就帮我修院子里的水龙头,又帮我把门口台阶抹了个缓坡,说姨你腿脚不好,这样出门安全。我留他吃了顿饭,他抢着洗碗,笨手笨脚摔了个盘子,吓得脸都红了。我憋着笑说没事没事,碎碎平安。
他们走了以后,我给王婶子打电话,说小雨有对象了。王婶子在电话那头乐,说那你可得把关。我说我看行,人实在。
我哥前几天来看我,在我这小院里坐了一下午。他说素芳,你算是熬出头了。我说啥熬出头不熬出头的,我这辈子没觉得苦。我哥不信,说你就嘴硬。我说真的,有小雨这么个孩子,我比谁都知足。
昨天晚上小雨打电话,问我在新家睡得好不好。我说好得很,一觉到天亮,连梦都不带做的。她在电话那头笑,姑,明天我回来给你包饺子。我说行,多包点,给你王奶奶送一碗。她说知道了姑,又加了一句,姑,天冷了,你出门多穿点。
我说好,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秋天。嫂子临走时的眼神,小雨拽着我衣角喊姑的样子,村口那条土路上背着她往卫生院跑的那个晚上,一幕一幕的,跟放电影似的。
我在心里头跟嫂子说,嫂子你放心,小雨长大了,好着呢。
又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